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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神明也得交定金 陶知微临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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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生古城的水,一向很懂规矩。
井水从井里出来,河水往河里流,雨水从天上落下。哪怕偶尔遇上大雨,也最多是街道积水、鞋底进泥,绝不会专门绕过屋檐,精准地灌进某个人的灶台。
可这一日,银生古城的水突然不讲道理了。
城东的三口水井同时喷出水柱,最高的一口把晒在院子里的腊肉冲上了房梁。
城西的水渠倒流,里面的鱼顺着水路游进了卖豆腐的铺子。
城南有位老先生端着茶碗走到门口,刚喝了一口,茶碗里的水便自己飞了出去,啪地一声糊在了隔壁邻居的脸上。
那邻居抹了一把脸,气得指着天空骂道:“照水娘娘!你有本事冲我,你冲我家水缸算什么英雄好汉!”
天空没有回答。
他家的水缸自己翻了个身,把剩下的水全扣在了他头上。
于是银生古城百姓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照水娘娘今天的脾气,很不好。
银生水榭门口,临时挂起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
“照水娘娘神契维修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今日只修契约,不修脸。围观一人一文,赊账者自行下河。”
陶知微站在木牌旁边,脸色比昨夜被水魇冲过的墙还难看。
“田香玲。”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
田香玲正蹲在地上,用毛笔给木牌补最后一笔,闻言头也不抬:“在呢。”
“为什么围观也要收钱?”
“因为他们围观时会踩坏我的工具。”
“那为什么赊账者要自行下河?”
“因为你刚才说,水神的病情与水有关。既然不肯付钱,当然要亲自体验一下。”
“那为什么只修契约,不修脸?”
田香玲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神情十分诚恳。
“因为你的脸已经没救了。”
陶知微:“……”
旁边的林知夏将手里的青枝剑往地上一顿,面无表情地道:“她说得有道理。”
陶知微缓缓转过身:“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
田香玲把毛笔往砚台里一插,笑得十分无辜。
“从你把我的琴匣当成凳子坐坏以后。”
“我那是检查承重!”
“检查结果呢?”
“承重很好。”
“那你为什么坐完以后琴弦断了三根?”
陶知微沉默片刻,认真道:“说明琴匣对你的体重很有意见。”
田香玲点点头:“桃子,你果然很会说话。”
“不要叫我桃子。”
“好的,桃子。”
“田香玲!”
“桃子姑娘。”
“……”
“桃子。”
陶知微捂住耳朵:“我姓陶!陶知微!陶,陶器的陶,不是桃子的桃!”
田香玲笑眯眯地站起身,将木牌往水榭门口一挂。
“都一样。你现在负责修水神,桃子能辟邪,听起来很吉利。”
“桃木确实辟邪,但我不是桃木!”
“你比桃木贵。”
“这是什么夸法?”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先记着。”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你被她感染了。”
田香玲略一偏头:“谁?”
“陶知微。”
“她叫桃子。”
“她姓陶。”
“你也可以叫她桃子。”
林知夏眉梢微动。
陶知微顿时警觉:“你不许学她。”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桃子,把那把钳子递给我。”
陶知微如遭雷击。
她看看林知夏,又看看田香玲,最后悲愤地抱住了自己的工具箱。
“你们到底对我的名字有什么执念?”
田香玲拍拍她的肩:“别难过,桃子。人活一世,总要有点让人记住的东西。”
“比如?”
“比如欠我三两银子。”
“我什么时候欠你银子了?”
“你刚才坐坏了我的琴匣。”
“不是琴匣自己断的吗?”
“桃子,你这就不厚道了。”
陶知微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绕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工具,又看了看田香玲那张平静而无辜的脸,终于明白了。
这人昨夜还只是嘴欠。
今天已经开始缺德了。
而且学得非常快。
水榭内,半人高的青瓷盆里,水面正缓慢旋转。
那一盆水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盆沿缺了一角,底部还贴着一块用来堵裂缝的黄泥。
但谁也不敢小看它。
因为昨夜,照水娘娘阮青禾的一缕神魂,便暂时被困在了里面。
水面轻轻一荡,女人沙哑的声音从盆中传来。
“你们究竟要在门口吵多久?”
陶知微立即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蹲到青瓷盆前。
“患者醒了。”
田香玲挑眉:“患者?”
“当然。”陶知微取出一块木片,在上面写写画画,“姓名,照水娘娘阮青禾;身份,银生古城水脉守护神;主要症状,水脉逆行、神契发黑、情绪暴躁、拒绝配合治疗。”
水面猛地一震。
门外一口水缸突然飞了起来,砸在水榭外的台阶上。
陶知微赶紧补充:“偶尔伴随投掷物品。”
田香玲伸手摸了摸下巴:“病得不轻。”
“我听得见。”
“说明神志清醒。”
“我不是病。”
“病人通常都这么说。”
水盆里的水又开始翻滚。
陶知微一把按住盆沿:“别激动,别激动。你一激动,水就往外溅。水溅出来,我要重新擦地。擦地算清洁费,清洁费算在诊费里。”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修你。”
“本宫不需要修。”
“你现在连自己的水都管不住。”
“这是神契被人篡改造成的反噬。”
“这不就更需要修了吗?”
“我说了,本宫不需要……”
陶知微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纸,啪地拍在盆边。
“这是诊断书。”
水盆里安静了一瞬。
田香玲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患者病因:契约反噬。
病情程度:中重度。
治疗方案:拆开、清理、重新缝合。
治疗风险:可能漏水、漏神、漏钱。
治疗费用:视病情另算。”
田香玲看完,评价道:“写得很全面。”
陶知微得意地抬起下巴:“那是。我什么都能修。”
“神明也能?”
“神明也是有结构的。”
“你拆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没拆过不代表不能拆。”
水盆里的水忽然高高掀起,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
“你敢!”
陶知微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铜锤脱手飞出,正好砸中水榭门口的木牌。
木牌一歪,下面那行“围观一人一文”被砸掉了半个字,变成了“围观一人一。”
门外百姓一阵骚动。
王大娘抱着一摞竹片从人群中挤出来,气势汹汹地道:“都别吵!神明看病也得排队!”
陶知微:“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维持秩序。”
“谁让你维持秩序?”
“没人让我来。”
王大娘把竹片往桌上一拍:“所以我是自发的。”
田香玲扫了一眼竹片。
每一片上都写着号码。
“一号,王大娘?”
“不是我,是我家那口缸。”
“水缸也要看病?”
“昨晚它自己跑了三条街,现在见水就哆嗦。”
“二号?”
“东街卖鱼的阿六,他说自己的鱼全被水神吓晕了。”
“鱼也挂号?”
“鱼不挂号,阿六替它挂。”
田香玲沉默片刻,转头对陶知微道:“桃子,你的生意做大了。”
“我不要这种生意!”
“那你可以改行。”
“改成什么?”
“修鱼。”
陶知微绝望地闭了闭眼。
林知夏在旁边蹲下,将那柄飞出去的铜锤捡了回来。
“桃子,你的锤子。”
陶知微接过铜锤,表情更加绝望。
“连你也叫。”
“顺口。”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田香玲认真道:“一名优秀的神明维修工。”
陶知微刚要感动,便听她继续说:“以及本团队唯一会收钱的人。”
陶知微的感动当场消失。
水盆中,阮青禾的声音重新响起。
“黑契已经侵入神格,若不尽快处理,银生古城的水脉会彻底失控。”
陶知微收敛笑意。
她蹲回青瓷盆旁,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水。
那滴水落在她指腹上,竟然像活物一样扭动起来。黑色的细丝从水滴内部伸出,顺着她的指尖往手腕爬。
陶知微脸色微变,立刻用一枚铜针将黑丝钉在桌面上。
黑丝发出细细的尖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针下挣扎。
“这不是普通的契约。”
陶知微压低声音。
“原本的水契,是守护银生古城,维持水脉循环。有人在它外面又套了一层契约,把守护契改成了索愿契。”
田香玲问:“索愿契?”
“它会吸收百姓没有完成的愿望、没有说出口的遗憾、没能兑现的承诺。”
陶知微看着那根黑丝。
“愿望越多,遗憾越深,它就越强。照水娘娘不是在发疯,她是在被迫吞下整座城的遗憾。”
人群安静下来。
连王大娘都没有再说话。
水榭外,原本湛清的水渠渐渐泛起黑色。
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模糊的声音。
“我想回家……”
“我想让娘再看我一眼……”
“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雪……”
“我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声音一重叠一重,像无数双手从水底伸出来,拽住每个人的脚踝。
有百姓开始哭泣。
有人跪下来对着水榭磕头。
“娘娘,我愿意把我的愿望给你!”
“我也愿意!”
“只要你保佑我家今年平安,什么都可以拿走!”
黑水顿时暴涨。
陶知微脸色骤变,扯开嗓子喊道:“都闭嘴!别许愿!”
已经迟了。
黑色水流顺着台阶漫上来,水面里浮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田香玲抬起手,琴弦从照雪琴匣中飞出,横在水榭前方。
“退后三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所有人耳中。
众人下意识往后退。
黑水撞上琴弦,像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猛然炸开。
田香玲袖口被水花打湿了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桃子。”
陶知微立即道:“怎么了?”
“这水弄脏我的袖子了。”
“现在是说袖子的时候吗?”
“当然。”
田香玲抬起头,语气十分认真:“我这件衣服很贵。”
陶知微:“……”
林知夏拔出青枝剑,剑光从黑水中一掠而过。
水面被整齐劈开,里面那几张扭曲的脸同时发出尖叫。
“现在可以说了。”
田香玲对陶知微道:“怎么修?”
陶知微看了看不断上涨的黑水,又看了看青瓷盆里的阮青禾。
“要修复水契,必须找到干净的愿火。”
“什么算干净?”
“不是祈求,也不是索取。”
陶知微指向那片黑水。
“是真正完成过的愿望。”
田香玲一顿。
她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百姓。
“谁完成过自己的愿望?”
人群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举起手。
“我。”
王大娘低头看他:“你完成过什么愿望?”
小孩十分认真地道:“我想把隔壁家的风筝拿回来,昨天爬到屋顶上拿到了。”
陶知微:“这也算?”
田香玲点头:“算。”
小孩伸出手。
掌心里亮起了一点暖黄色的光。
那光很小,像刚烧着的火柴,却让周围的黑水退开了一寸。
陶知微睁大眼睛。
“真的有。”
小孩有些害羞:“我答应了我娘,不会把风筝弄丢。”
王大娘立刻把自家孙子推了出来。
“他也有愿望!他前几天说要少吃糖,已经坚持了两天!”
小孩立刻反驳:“是三天!”
“昨天晚上你还偷吃了两块。”
“那是为了试毒!”
田香玲点头:“愿望完成程度尚可,诚意略有折损。”
陶知微忍不住道:“你还真评起来了?”
“当然。愿火也是有品质的。”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猜错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说法,叫灵活处理。”
林知夏将剑尖抵住地面:“继续。”
人群中,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走了出来。
“我答应过邻居,洪水来的时候帮她把孩子送到高处。昨夜我做到了。”
她摊开手。
一缕温暖的火光从掌心升起。
随后,又有人走出来。
有人说自己攒了三年银钱,终于替父亲修好了屋顶。
有人说自己答应亡夫,要把女儿养大,如今女儿已经嫁人。
有人说自己想戒酒,虽然只坚持了七天,但这七天里确实没有喝过。
陶知微皱眉:“最后这个愿望的火,好像有点虚。”
那人不服气:“七天很久了!”
田香玲道:“对一个每日都想喝酒的人来说,七天确实很久。”
那人顿时感动:“还是观主懂我。”
“不过你的愿火只能算半盏。”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你腰上的酒葫芦。”
那人低头一看,悄悄把酒葫芦往身后藏了藏。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黑水的上涨稍稍停住。
一簇又一簇愿火,从百姓手中亮起,像夜色里重新点燃的灯。
田香玲望着那些微弱的火光,神情渐渐认真下来。
真正支撑这座城的,从来不是神明接受了多少供奉。
而是这些普通人,曾经答应过什么,又真的做到了什么。
陶知微将愿火引入一个小铜炉。
铜炉很旧,边缘还有一道被磕出来的豁口。
“我需要三样东西。”
她从工具箱里依次取出三件东西。
一根桃木骨钉。
一卷银色缝线。
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被狗啃过的扳手。
田香玲看着那把扳手:“这是什么?”
“缺德扳手。”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它专门拧那些不讲道理的东西。”
“你给工具取名字的标准是什么?”
“好记。”
“我看它挺像废铁。”
“废铁也能修神契。”
陶知微将扳手往腰间一别,拍了拍手。
“好了,开工。”
田香玲环顾四周:“就在这里?”
“当然。”
“你这张桌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车板。”
“你的车呢?”
“昨夜被水冲走了。”
“所以你拆车板修神?”
“这叫就地取材。”
林知夏皱眉:“不稳。”
陶知微立即反驳:“它虽然不稳,但比你稳定。”
“我没有话说。”
“你的脸说了。”
田香玲看看两人,忽然觉得这个队伍非常有前途。
一个负责把敌人砍开。
一个负责把敌人缝回去。
而她负责在中间给出一些不一定有用、但一定让人不舒服的意见。
非常合理。
“桃子。”她道。
“不要叫。”
“把银线给我。”
陶知微递过去,又补充道:“这是最后一次。”
“桃子。”
“……”
“桃子。”
“田香玲,我会把你也缝起来!”
“那你要先把我拆开。”
陶知微气得不想说话。
林知夏走到田香玲身侧,低声道:“待会儿不要睁眼。”
田香玲侧头:“你这是医嘱,还是关心?”
“医嘱。”
“回答得太快了。”
“……”
“看来是关心。”
“闭嘴。”
“好的。”
田香玲闭上嘴。
只闭了三息。
“桃子。”
陶知微在远处吼道:“你又叫!”
“银线不够了。”
“你自己拿!”
“我闭着眼睛。”
“那你不能睁吗?”
“不行。”
陶知微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田香玲的第一道天禁正在身上。
凡人不可直视神明真身。
昨夜,阮青禾向田香玲求救时,田香玲没有睁眼。
此刻,那道禁制依旧像一枚烧红的铁环,牢牢缚在她颈侧。
而水榭之中,阮青禾的真身正在黑水后方缓慢显现。
即使隔着水幕,哪怕只是看见一瞬,也足以让百问缚再次收紧。
陶知微不再胡闹,迅速将银线递给林知夏。
“你来牵她。”
林知夏一怔。
“牵什么?”
“她闭着眼,靠声音找位置。你站近一点。”
田香玲立即道:“我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林知夏看向她。
田香玲面不改色:“毕竟你比桃子可靠。”
陶知微:“你夸她就夸她,为什么要踩我?”
“顺口。”
林知夏伸手握住田香玲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很稳。
“往左。”
田香玲顺着她的指引,抬起琴弦。
“再往左?”
“半寸。”
“这样?”
“停。”
黑水忽然从水榭深处扑出。
林知夏抬剑迎上,青枝剑与黑水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她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开。
“桃子!”
陶知微抬起头:“叫什么?”
“黑水过来了。”
“我看见了!”
“那你快修。”
“我正在修!”
陶知微一锤砸在黑色契约的裂口上。
“砰”的一声,整个水榭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黑水翻涌得更加厉害。
水幕背后,阮青禾的身影终于完全显现。
那是一位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长发如水,面容苍白,眉心裂开一道漆黑的缝。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田香玲。
“看我。”
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田香玲握着琴弦的手微微一顿。
百问缚在她颈侧骤然发烫。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第一问。”
“凡人不可直视神明真身。”
“神明向你求救,你敢不敢看?”
黑水里,阮青禾继续道:“看我,你便能知道是谁偷走了东照。”
田香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林知夏握紧她的手腕。
“别看。”
田香玲唇角微微一弯。
“我不看。”
阮青禾的声音变得更急:“你不想知道东照为何熄灭吗?”
“想。”
“那就睁眼。”
“可惜了。”
田香玲叹了一口气。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做亏本生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林知夏都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田香玲闭着眼,神色无比从容。
“你让我看你一眼,却没说愿意付多少。万一看完之后只得到一句‘谢谢惠顾’,那我不是亏了?”
陶知微一边敲钉子,一边忍不住问:“这种时候你还要谈价?”
“当然。”
田香玲抬手一拨琴弦。
琴音无形,穿过水幕,精准落在黑契最深处。
“既然要做生意,就要先谈好价钱。”
黑契猛然收缩。
阮青禾的声音变了。
那已经不再是水神的声音,而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我可以给你真相。”
“我可以给你力量。”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田香玲笑了。
“你连水榭的门槛都没迈出去,就开始许空头支票?”
黑水顿时暴涨。
林知夏一剑斩落,将水幕从中劈开。
“现在。”
田香玲听见她的声音,琴弦骤然绷紧。
七道琴音连成一线,像七根看不见的钉子,分别钉入水脉的七处节点。
陶知微抓住机会,桃木骨钉狠狠敲入青瓷盆底。
“给我回去!”
黑契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它从阮青禾体内抽出,化作一团黑色的纸页,在空中疯狂翻动。
纸页上没有文字,只有无数细小的墨手,想要抓住那些愿火。
田香玲忽然收起琴弦。
陶知微惊道:“你做什么?”
“换个办法。”
田香玲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契纸。
她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银生水榭临时维修补充条款。”
陶知微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夜。”
“昨夜你不是在救水神吗?”
“救水神的时候顺手写的。”
“你还真是……”
“勤俭持家。”
田香玲将契纸举到半空。
“第一条,神契维修期间,禁止私自收取愿火。”
黑契翻动得更快。
“第二条,禁止诱导病患直视神明真身。”
黑契上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条,禁止将维修责任推卸给无辜修理工。”
陶知微猛地抬头:“这一条为什么要加?”
田香玲认真道:“因为你经常把锅甩给我。”
“我什么时候甩过?”
“你那辆车不是说是我弄坏的吗?”
“那本来就是你——”
“桃子,安静。”
“……”
黑契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化作黑色巨浪冲向契纸。
田香玲却抬起手指,轻轻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违约者,缴纳罚金。”
黑水停在半空。
田香玲继续道:“罚金为一千盏愿火,外加银生古城所有被你吓坏的水缸维修费。”
陶知微瞪大眼睛:“水缸也算?”
“当然算。”
“你怎么知道它会答应?”
“它不答应也没关系。”
田香玲抬起眼睫,唇边笑意懒散。
“契约最怕的不是违约。”
“是被人说中。”
空中的黑契忽然剧烈震动。
它无法否认。
因为那张临时补充条款,已经借着水神原本的守护契,钉进了它的规则里。
黑契越是挣扎,越是在证明自己确实违约。
一条漆黑的印记从纸页深处浮出。
像是一枚被墨水浸透的私人印章。
印章上,只有三个字。
宁折枝。
陶知微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嬉笑逐渐消失。
“这个名字……”
田香玲没有睁眼,却已经听见了她语气里的变化。
“你认识?”
“不是认识。”
陶知微伸出手,指尖隔空描摹着那枚印章。
“我见过这种纸墨。”
林知夏一剑挡住黑契的最后一次冲撞。
“在哪里?”
“旧纸市。”
陶知微咬牙道:“有人用旧纸市的鬼墨,重新拓印了这枚印。”
“宁折枝是谁?”
“我不知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田香玲。
“但这个人一定知道百禁,也知道如何把神契改成索愿契。”
黑契再次发出尖啸。
这一次,田香玲没有再给它挣扎的机会。
她抬手一挥。
七道琴弦同时收紧。
林知夏横剑斩过。
陶知微举起那把“缺德扳手”,朝着黑印狠狠一拧。
“给我松!”
黑印裂开。
下一刻,所有黑水轰然坠落。
却没有砸下来。
田香玲的琴弦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网,将黑水稳稳托住。
她闭着眼,额角渗出冷汗,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桃子。”
“你再叫我,我就把你缝进水缸里!”
“借你一根针。”
“你自己拿!”
“我闭着眼。”
“那你别修了!”
林知夏一剑钉住最后一根黑丝。
“桃子,针。”
陶知微:“……”
她咬牙将一根银针递过去。
“接好了。”
田香玲凭声音判断位置,抬手接针。
黑水在她指尖下慢慢变得透明。
她将银针刺入那道裂开的契约缝隙,轻声道:
“阮青禾。”
水榭中,女人虚弱地应了一声。
“在。”
“这道契约,我替你缝回去。”
“代价是什么?”
“诊费。”
阮青禾沉默。
田香玲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要自己选择。”
她的琴音落在黑契最深处,像一道温和却不容违抗的命令。
“是继续吞食全城的遗憾,还是承认这些愿望不属于你。”
水榭外,那些愿火同时亮了起来。
一个孩子的风筝。
一块修好的屋顶。
一双没有被水冲走的鞋。
一份终于兑现的承诺。
这些微小得几乎不值一提的愿望,在这一刻聚成了温暖的光。
照水娘娘伸出手。
她没有去抓那些愿火。
而是让它们从自己身旁流过。
黑契失去了食物,迅速干瘪。
阮青禾抬起手,将最后一丝神力按在自己的眉心。
“我选择守护。”
声音落下。
黑色印记彻底碎裂。
水渠里的黑水褪去,重新变成清澈的河流。
城里所有失控的水缸同时落地。
那口被冲上房梁的腊肉,也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王大娘怀里。
王大娘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腊肉。
“这算不算神明赔礼?”
田香玲睁开眼。
第一道天禁没有被触动。
她没有看见阮青禾的真身,只看见水幕之后,一道模糊的青色影子缓缓跪下。
不是向她。
而是向那些曾经兑现过承诺的普通人。
水榭外,百姓欢呼起来。
陶知微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水。
田香玲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
“桃子。”
陶知微有气无力地抬头:“你最好有正事。”
“你湿了。”
“我知道。”
“很像一只落水的桃子。”
陶知微抓起地上的铜锤就要砸她。
田香玲闪身躲开,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别生气。”
“我现在只想把你修进水缸里!”
“可以。”
“真的?”
“但要收你维修费。”
陶知微气得笑了。
阮青禾的神魂重新凝聚在青瓷盆中,声音已经比之前平稳许多。
“多谢三位。”
陶知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
“好说,好说。我们先来结账。”
阮青禾:“……”
田香玲凑过去看了一眼。
账本第一行:
“神契紧急维修费,三两银。”
第二行:
“水花溅身清洁费,一两银。”
第三行:
“危险环境作业费,二两银。”
第四行:
“精神安抚费,五两银。”
第五行:
“桃子称呼损耗费,暂不计算。”
田香玲满意地点头:“最后一项可以加。”
陶知微抢回账本:“不许加!”
阮青禾沉默许久,才道:“本宫如今只是一缕神魂。”
“可以先欠着。”
陶知微十分大方地道:“但要盖印。”
阮青禾:“……”
田香玲伸手把自己的印章递过去。
“用我的。”
陶知微震惊:“你什么时候有印章了?”
田香玲神秘一笑。
“昨夜路边捡的。”
“你捡个印章也敢往契约上盖?”
“反正是临时维修单。”
“万一印章主人找来呢?”
“那就告诉他,账在照水娘娘那里。”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你越来越像桃子了。”
田香玲点头:“这是好事。”
陶知微:“哪里好了?”
田香玲:“至少以后别人不会只记得我好欺负。”
陶知微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田香玲颈侧那道微微发红的百问缚,皱起了眉。
“你的封印。”
田香玲立即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没事。”
“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一皱眉,就说明不是好事。”
陶知微走近两步,盯着那道百问缚。
“刚才黑契碰过你。”
“擦边。”
“不是擦边。”
陶知微伸手,却在碰到封印之前停住。
“这不是神契。”
田香玲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知道。”
“这是人契。”
水榭外,风忽然停了。
陶知微低声道:“人契比神契麻烦。神契有神力支撑,裂了可以重新引愿火。可人契……”
她抬起眼。
“人会死,人会骗,人会反悔。缝得再漂亮,也不代表里面的人还愿意活着。”
田香玲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
“桃子。”
陶知微警惕地看她:“你又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能修吗?”
“我说的是法器、车架、神契,不是人。”
“那你试试。”
“试什么?”
“试着修我。”
陶知微被她问得一愣。
田香玲靠近一步,眉眼弯弯,神情竟有几分故意耍赖的贱兮兮。
“修好了,我给你写好评。”
“什么好评?”
“银生古城第一神明维修工,服务周到,态度恶劣,收费昂贵,但能救命。”
陶知微:“……”
林知夏忽然开口:“她不修。”
田香玲侧头:“断月君,你替桃子拒绝?”
“人不是东西。”
“可以修。”
“不能。”
“那你会吗?”
林知夏看着她,目光很沉。
“我会护着你。”
田香玲唇角的笑意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这算不算抢桃子的生意?”
“算。”
“那你收钱吗?”
“不收。”
“那你这个生意做不长久。”
陶知微抱着工具箱,忍无可忍地喊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谈生意?我还没收尾款!”
就在这时,青瓷盆里的水突然荡开。
一行漆黑的字,浮现在清水之上。
宁折枝。
紧接着,水面下传来阮青禾压低的声音。
“她知道你们来了。”
田香玲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是谁?”
水面缓缓裂开。
第二行字浮现出来。
“旧纸市。”
第三行字只有四个字。
“等你们来。”
林知夏握住青枝剑。
陶知微默默关上工具箱。
田香玲却重新笑了起来。
她转身拿起歪掉的木牌,将上面“神契维修处”几个字扶正。
“桃子。”
陶知微:“不去。”
“还没说什么事。”
“你一喊我桃子,准没好事。”
“去旧纸市。”
“不去。”
“有大单。”
陶知微犹豫了一下。
“多大?”
田香玲伸出两根手指。
“两倍诊费。”
陶知微立刻背起工具箱。
“走。”
林知夏看着她:“你不是不去?”
“我只是暂时不想去。”
陶知微一本正经地道:“但对方既然主动送上门,我不能让人觉得我们银生水榭不讲信用。”
田香玲拍了拍她的肩。
“桃子,你终于懂事了。”
“我现在涨价。”
“为什么?”
“因为你每叫我一次桃子,我就收一文钱。”
田香玲想了想。
“那我以后多叫几次。”
陶知微:“……”
银生古城的水重新恢复了平静。
可无人看见,水榭最深处,那枚碎裂的黑色印记中,有一缕墨线悄悄钻入了田香玲的百问缚。
封印深处,第一道锁轻轻一响。
一道冰冷的声音再次问她:
“若神明值得救,谁来救你?”
田香玲脚步未停,只是抬手摸了摸颈侧。
她笑得像是刚刚又占了谁的便宜。
“这题简单。”
“先让桃子给我打个欠条。”
远处,陶知微怒吼道:
“田香玲!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