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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一条天禁 田香玲、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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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生水榭的水神发疯了。
最先遭殃的是城东王大娘家的水缸。
她早上起来,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满到缸口。
王大娘以为是自家儿媳妇夜里忘了关水,便弯腰去拧木塞。
木塞刚拔出来,水缸里的水便像一条被关了半夜的河,轰的一声冲了出来,直接把她顶到了院墙上。
王大娘趴在墙头,头发湿得贴在脸上,仍然不忘大喊:
“谁家水神缺德!我家的水缸不是河!”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
“王大娘,您家水缸是不是漏了?”
“漏什么漏!它在往外吐!”
邻居刚说完,自家院子里也传来一声巨响。
又一口水缸炸了。
紧接着,整条东街的水缸同时开始喷水。
水从井里往上冒,水渠里的鱼逆着河道往城里游,连街边晒了半天的咸鱼都突然被水泡软,重新活蹦乱跳地跳回了盆里。
有个卖鱼的摊主看着满地乱蹦的鱼,激动得当场哭了。
“我卖了二十年鱼,第一次见它们自己回来!”
旁边的人问:“那你赚了还是赔了?”
摊主低头看着被水冲烂的鱼篓。
“我也不知道。”
“那你哭什么?”
“我这是感动。”
银生水榭的混乱,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蔓延到了每一条街。
南边的水渠倒流,西边的井水变苦,北城的洗衣妇人刚把衣服放进盆里,盆中便浮出一张陌生的人脸。
那张脸对她说:“还我的灯。”
妇人当场把盆扣到了自家丈夫头上。
丈夫顶着木盆冲出门,边跑边喊:
“我没拿你的灯!我只是拿了你三文钱!”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田香玲赶到照水台时,王大娘正拎着一根擀面杖追着一股水柱打。
“你给我停下!”
水柱在她面前扭了扭,竟然真的停了一瞬。
王大娘大喜,抡起擀面杖。
“看我不把你打回井里!”
水柱突然朝她脸上喷了一口。
王大娘再次被冲进了花坛。
田香玲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
“她这是在和水神谈判?”
陶知微背着工具箱,从田香玲身后探出脑袋。
“看起来像。”
“谈得怎么样?”
“水神占上风。”
林知夏站在两人旁边,冷静道:“王大娘输了。”
田香玲回头看她。
“你们两个为什么都这么认真?”
陶知微道:“因为王大娘确实输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哪个?”
田香玲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照水娘娘的神像。
神像仍然站在高台上,眉心裂痕比昨日更深。裂痕中的黑色契文已经蔓延到眼角,仿佛有人在玉石神像内部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符。
神像的右手微微抬起。
每抬一次,银生河便掀起一阵水浪。
神像的左脚也开始往前挪。
每挪一步,照水台下就会有一片水域突然上涨。
季小吏抱着一叠湿透的文书,满脸惊恐地跑上来。
“田观主,城里的水已经没法管了!”
“哪里最严重?”
“都严重。”
“具体一点。”
“东街水缸在喷水,西街井口在唱歌,南边的河渠往城里倒灌,北城的鱼开始咬人。”
陶知微惊讶道:“鱼会咬人?”
季小吏点头。
“会。”
“咬得厉害吗?”
“目前只咬了三个人的裤脚。”
陶知微松了口气。
“那还好。”
季小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裤脚都被咬掉了!”
“裤脚可以补。”
陶知微拍了拍自己的工具箱。
“我会补。”
田香玲揉了揉眉心。
“陶姑娘,水神现在已经失控,你能不能先别惦记裤脚?”
“我没有惦记裤脚。”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补裤脚收几文钱。”
田香玲:“……”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真的什么都能修?”
陶知微点头。
“能。”
“包括水神?”
“理论上能。”
“什么叫理论上?”
“就是神契不咬人的时候能。”
“神契会咬人?”
陶知微伸手指向照水台。
“你看,它现在不是正在咬吗?”
三人抬头。
照水娘娘神像眉心的黑契忽然裂开,一条黑色水线从神像脸上垂下,沿着石阶滑到田香玲脚边。
水线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
随后,它猛地弹起,朝田香玲咬来。
林知夏立即拔剑。
青枝横斩。
黑色水线被从中切断,断口处喷出一股水雾。
水雾落地,竟然凝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
那小人浑身湿漉漉,顶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张开嘴就喊:
“还愿!”
陶知微一脚把它踩进泥里。
“还什么愿?你有预约吗?”
水人被踩扁,仍然在泥里挣扎。
“还愿!还愿!还愿!”
陶知微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铜夹,将水人夹起来。
“喊得这么响,耳朵都要坏了。”
田香玲看着她手中的铜夹。
“你拿它做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看看它是神契坏了,还是脑子坏了。”
林知夏沉声道:“神明没有脑子。”
陶知微看向她。
“那更麻烦。”
田香玲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知夏转头看她。
“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陶姑娘说得有道理。”
“神明不能这么说。”
“那我换个说法。”
田香玲指向泥里的水人。
“照水娘娘的神契暂时出现了严重的思维障碍。”
陶知微点头。
“这个说法可以写进诊断书。”
季小吏看着三人,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想法。
照水娘娘都快把银生水榭淹了,这三个人怎么还能在这里讨论神明有没有脑子?
“田观主!”
城下忽然传来喊声。
一个守水人跌跌撞撞冲上照水台。
“东渠的闸门关不上了!”
“为什么?”
“闸门自己往上抬!”
“压住。”
“压不住!”
“用石头。”
“石头也被水冲走了!”
“用人。”
守水人愣住。
田香玲道:“我不是让你们跳进去,是把城里的修士都叫过去。”
“可是大家都说,水里有东西。”
“当然有。”
田香玲走下台阶。
“所以才要把闸门关上。”
林知夏跟上她。
陶知微抱着工具箱紧随其后。
季小吏连忙喊:“您三位都去?”
田香玲头也不回。
“水神发疯,水闸失控,魇祟正在水里排队上岸。”
陶知微补充道:“而且我刚才修好的车轮还在东照台上。”
季小吏:“这和水闸有什么关系?”
陶知微认真道:“当然有关系。车轮不拿回来,我晚上没车回家。”
林知夏问:“你不是要去旧纸市?”
“走路去吗?”
“可以御剑。”
陶知微摇头。
“我不会。”
“你不是修东西的吗?”
“会修不代表会飞。”
田香玲回头看她。
“那你平时怎么出门?”
“走路。”
“你为什么做车?”
“因为我不喜欢走路。”
田香玲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至少比“为了追纸鸟撞坏车”更加完整。
三人赶到东渠时,城中已有十几名守水人守在闸门前。
闸门高达两丈,原本由三根铁链固定,此时三根铁链全部绷直,铁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闸门后面的水位不断上涨,水面上漂着成片的纸灯残骸。
一张张被泡烂的愿纸贴在闸门上,像无数张紧贴着铁门的嘴。
它们一边张合,一边说着不同的话。
“让我回去……”
“给我一个孩子……”
“我要钱……”
“我要见他……”
“我要活……”
“我要活……”
最后那两个字越来越多,最终变成同一个声音。
“我要活!”
黑水轰然撞上闸门。
一条巨大的水臂从闸门缝隙中伸出,五根手指抓向距离最近的守水人。
林知夏一剑斩下。
青枝劈开水臂,水花四散,落在众人头上。
其中一名守水人抹了把脸。
“这水怎么是凉的?”
陶知微道:“因为不是开水。”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问它为什么会抓人!”
“因为它不是来洗澡的。”
守水人:“……”
田香玲站在闸门前,指尖搭上铁链。
铁链传来剧烈的震动。
不是水在撞。
是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拉。
“都退后。”
她说。
守水人立即后退。
田香玲打开琴匣。
琴弦刚刚亮起,照水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所有人回头。
照水娘娘的神像竟然从高台上站了起来。
它抬起一只脚,跨过整座照水台。
三丈高的玉石神像,拖着满身黑契,朝东渠一步一步走来。
王大娘正在附近指挥人搬水桶,看见神像,挥着擀面杖大喊:
“你还敢过来!”
神像停下。
王大娘也停下。
双方隔着十几丈对视。
片刻后,王大娘慢慢放下擀面杖。
“要不,您先走?”
神像没有理她。
它抬起手。
整条东渠的水流骤然逆转,闸门后的黑水冲天而起。
田香玲抬手画界。
一道白色屏障在众人头顶展开。
水浪撞上屏障,轰然炸开。
林知夏踩上闸门,青枝连斩三剑,将冲向人群的水柱一一截断。
陶知微则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只青瓷盆。
季小吏看见后,忍不住问:“你拿盆做什么?”
“装水。”
“这么大的水,你拿一个盆?”
“先装神明。”
季小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陶知微没有解释。
她把青瓷盆放在地上,掏出三根铜钉,迅速钉在盆边。
随后又从腰间解下一条红绳,绕着盆沿缠了三圈。
田香玲抽空回头。
“你在做什么?”
“临时神契容器。”
“容器?”
“照水娘娘的真身现在被黑契缠住,不能强行拖出来。”
陶知微指了指青瓷盆。
“我先把她的水魂引一点下来。”
“你打算把神明装进盆里?”
“暂时的。”
“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没有。”
“为什么?”
陶知微理直气壮道:
“现在问,她也未必有空回答。”
田香玲无话可说。
林知夏在远处斩开一条水臂,冷声道:“能行吗?”
陶知微喊回去:“不知道!”
“那你还做?”
“因为不做更不行!”
“失败会怎样?”
“盆裂。”
“如果成功呢?”
“神明进盆。”
林知夏沉默片刻。
“这有什么区别?”
陶知微看着她。
“区别是,盆裂了我修盆,神明疯了你们修神。”
田香玲一边维持结界,一边听见这段对话,差点没把界纹画歪。
照水娘娘的水影从神像胸口挣扎出来。
水影已经失去了人形,长发化作无数水流,双目被黑色契文覆盖,双手拖着两道巨大的水柱。
她朝东渠缓慢走来。
每一步落下,城中便有一口水井炸开。
“阮青禾!”
田香玲喊道。
水影停了一瞬。
黑契从她脸上爬过,像无数只黑色小虫。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谁在叫我?”
“是我。”
“你是谁?”
田香玲的颈侧突然传来剧痛。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骤然亮起。
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咚。
她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的白。
水影的脸明明就在面前,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怎么也看不清。
陶知微脸色一变。
“别看她!”
田香玲闭上眼。
“我没有看。”
“你刚才差点看见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这么近?”
“我在控制水界。”
“那你往后退三步。”
“退了水就会淹了东街。”
“那退两步。”
“水会淹西街。”
“退一步。”
“会淹你。”
陶知微噎了一下。
“那你就别退。”
田香玲:“……”
陶知微抱着青瓷盆,急得满头是汗。
“这就是第一条天禁?”
田香玲没有回答。
林知夏一剑斩断袭来的水柱,低声道:“凡人不得直视神明真身。”
“看一眼会怎样?”陶知微问。
“轻则失明,重则神魂被拖入神域。”
陶知微低头看着盆。
“那我不看。”
她把一块黑布蒙在脸上。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你蒙脸做什么?”
“你们不是说不能看吗?”
“你现在连路都看不见。”
“修东西有时候不需要看。”
陶知微凭着感觉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进水坑,整个人往前一栽。
田香玲及时抓住她。
陶知微顺势将青瓷盆塞进田香玲怀里。
“接着!”
“你让我接什么?”
“神明!”
田香玲低头看着怀中的青瓷盆。
盆里原本是空的。
此刻却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水光中传来照水娘娘虚弱的声音:
“……无礼。”
陶知微连忙道:“能说话就说明还能救。”
水光又冷冷道:“把我放出去。”
陶知微立刻把盆递回给田香玲。
“她不配合。”
田香玲:“……”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是神,不是你修坏的水车。”
陶知微道:“水车坏了也会不配合。”
“水车不会说话。”
“所以水车更好修。”
田香玲抱着青瓷盆,看着面前一步步逼近的神像。
她闭着眼,却能感受到水神真身的位置。
不是用眼睛看。
而是通过琴弦。
照雪琴匣的七根弦正在轻轻震动,每一根琴弦都对应着一处水流变化。最左边的弦急促颤动,说明黑契正在收紧;第三根弦发出低鸣,说明神魂被困在神像之内;最末一根弦却几乎没有动。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阮青禾。
是黑契真正的核心。
田香玲把青瓷盆交给陶知微。
“能把水魂稳住多久?”
“如果没人打扰,三十息。”
“够了。”
“如果有人打扰呢?”
“那就看你跑得快不快。”
陶知微把青瓷盆抱进怀里。
“我为什么有一种自己被安排了最危险工作的感觉?”
“因为你确实被安排了。”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
“拒绝之后呢?”
“你会和这座城一起被水冲走。”
陶知微想了想。
“那还是不拒绝了。”
她刚说完,一道水浪朝她扑来。
林知夏横剑挡在她身前,水浪被剑锋劈成两半,从她们身侧轰然落下。
陶知微看着林知夏的背影。
“谢谢。”
“不用。”
“但你刚才救了我。”
“水浪挡路。”
“它挡的是我。”
“所以更要斩。”
陶知微摸了摸下巴。
“你们这里的人说话都这样吗?”
田香玲闭着眼道:“不是。”
“那她为什么这样?”
“她天生如此。”
林知夏转头看她。
田香玲补充:“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林知夏抿唇。
这一次,田香玲清楚地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田香玲说。
“没有。”
“我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笑声不是从嘴角来的。”
“可是你心情变好了。”
林知夏收回目光,继续斩水。
“你话太多。”
“你话太少。”
“刚好互补。”
陶知微抱着青瓷盆,认真插话:
“那我是什么?”
田香玲说:“你负责把话说错。”
陶知微点点头。
“这个我擅长。”
三人配合之下,水神的失控终于被暂时压制。
田香玲以琴弦锁住黑契外层,林知夏连续斩断袭来的水柱,陶知微抱着青瓷盆在水浪之间来回穿梭,时不时拿出一根铜钉,往地面、墙壁或神像腿上钉。
每钉下一根铜钉,水势便会稍微下降。
可陶知微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怀里的青瓷盆开始发烫,水光不断向外溢出。
“田观主!”
“怎么?”
“盆快裂了!”
“还能撑多久?”
“二十息!”
“再撑。”
“你说得倒轻松!”
“陶姑娘,你不是说什么都能修?”
“能修和现在不裂是两回事!”
林知夏突然喊道:“三丈外!”
田香玲立即向右拉动琴弦。
三丈外的地面轰然炸开,一条黑色契文从泥下钻出,直冲陶知微手中的青瓷盆。
林知夏已经赶到。
她一剑刺入地面。
青枝剑身没入泥土,黑契被牢牢钉住。
可契文并没有断。
它像一条黑蛇,顺着青枝不断向上缠绕。
林知夏握紧剑柄,手背青筋凸起。
“快!”
田香玲闭着眼,凭借琴弦感知黑契核心的位置。
就在这一刻,照水娘娘的水影猛然抬头。
“田香玲。”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看着我。”
田香玲没有睁眼。
“我不能看。”
“你若不看我,就救不了我。”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剧烈震动。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第一问。
若神明向你求救,你敢不敢看?
田香玲的额角渗出冷汗。
她知道,只要睁眼,便能看清黑契核心。
只要看清,就能直接切断神契。
可代价也会随之落下。
她可能失明。
可能高热。
可能再也无法分辨人和魇的脸。
更可能被水神真身拖入神域,从此再也回不到银生水榭。
林知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要睁眼。”
阮青禾的声音同时响起:
“看我。”
一个是神明。
一个是剑修。
一个要求她越过禁忌,一个要求她守住自己。
田香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在她已经遗忘的某个年月里,有人曾经对她说过:
如果你不知道该选什么,就先别选最伤自己的那一个。
她慢慢抬起手。
琴弦在她指尖收紧。
“阮青禾。”
她说。
“我现在看不见你。”
水影剧烈颤动。
田香玲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拨动第一根琴弦。
铮——
琴音并没有冲向水神,而是沿着黑契流动,将那些缠绕在水神外层的契文一点点逼出。
“你守了银生水榭二百九十七年。”
第二根琴弦响起。
“你救过落水的人,送回过尸身,也替许多船绕开过暗流。”
第三根琴弦响起。
“你有过后悔,也有过疲惫。”
第四根琴弦响起。
“但这不代表你就该被迫吞下所有人的怨恨。”
水神的水影终于停下挣扎。
林知夏趁机斩断黑契。
一剑。
两剑。
三剑。
黑契被削去外层,露出里面一团漆黑的火。
陶知微立即将青瓷盆举起。
“现在能不能塞进去?”
“可以。”
“那我塞了!”
陶知微把青瓷盆猛地扣向黑火。
轰!
黑火被强行压入盆中。
青瓷盆上的三根铜钉同时发亮,水神的真身也随之凝滞。
照水娘娘的神像重新跪回高台。
黑水退去。
河渠停止倒流。
城中所有喷泉、水井和水缸同时安静下来。
王大娘从花坛里爬出来,顶着一头泥,第一句话便是:
“它认输了?”
陶知微抱着青瓷盆,气喘吁吁。
“暂时。”
王大娘看着她手中的盆。
“您把神明装盆里了?”
陶知微点头。
“暂时装的。”
“能装多久?”
“如果她不乱动,三天。”
青瓷盆里立刻传出照水娘娘冷冷的声音:
“无礼之徒。”
陶知微吓得差点把盆扔出去。
“她还能骂人!”
田香玲扶住盆沿。
“别摔。”
“我差点以为她要冲出来。”
“她现在冲不出来。”
“那就好。”
陶知微松了口气。
青瓷盆里再次传来声音:
“把我放回去。”
陶知微抱紧盆。
“暂时不行。”
“为何?”
“因为您现在状态不好。”
“本宫只是受契文所困。”
“那就是病。”
“本宫不病。”
“病人都这么说。”
照水娘娘沉默了。
田香玲和林知夏同时看向陶知微。
陶知微捏了捏鼻尖。
“怎么了?”
田香玲说:“你可能是第一个敢当着神明面说她生病的人。”
“那我应该收多少诊金?”
“你还真收?”
“当然。”
“神明也收?”
“神明不给钱,我可以记账。”
青瓷盆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水响。
像是神明在盆里掀了个浪。
陶知微立即后退。
“她是不是生气了?”
林知夏握住青枝。
“是。”
“那怎么办?”
“你不是很会修吗?”
“我只会修东西。”
“她现在就在盆里。”
“她不是东西。”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她装盆里?”
陶知微看了看手中的青瓷盆,又看了看林知夏。
“你这人怎么还会反问?”
田香玲终于笑出声来。
这是她从昨夜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得明显。
笑声并不大,却让林知夏和陶知微同时看了过来。
陶知微道:“观主,您笑起来好看多了。”
田香玲收起笑容。
“你刚才不是还叫我田观主?”
“现在开始熟了。”
“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天。”
“我已经见过你笑了。”
“这就算熟?”
“我收费的时候,和谁都熟。”
田香玲:“……”
就在这时,青瓷盆中的水光忽然变暗。
阮青禾的声音从盆底传来:
“田香玲。”
“我在。”
“你身上的封印已经醒了。”
田香玲低头看向颈侧。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亮得刺眼。
陶知微也看见了。
她收起了笑意。
“那是什么?”
“百问缚。”
“用来做什么?”
“封住我的一些力量。”
“为什么要封?”
“因为有些力量不能随便用。”
陶知微歪着头。
“那为什么还叫百无禁忌?”
田香玲道:“因为我可以越过它们。”
“既然可以越过,为什么不现在越过?”
“因为越过之后会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每一条天禁都不同。”
“第一条呢?”
田香玲没有回答。
她知道陶知微问的不是普通问题。
第一条天禁。
凡人不得直视神明真身。
一旦越过,便意味着凡人的眼睛进入神明的领域。看见真身的人,可能失去视力,可能被神力灼伤,也可能被神明的真实形态撕碎意识。
百问缚不是一百道普通锁链。
它更像一百个问题。
每解开一条,便要回答一个不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而她刚才已经听见了第一问。
若神明向你求救,你敢不敢看?
田香玲看着高台上的照水娘娘神像。
“现在还不到解禁的时候。”
陶知微问:“如果到了呢?”
田香玲收回目光。
“那就再说。”
林知夏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你不会有机会再说。”
田香玲转头看她。
“你这是在诅咒我?”
“提醒。”
“提醒得很不吉利。”
“我可以换一句。”
“你说。”
林知夏认真道:
“你会活着。”
田香玲怔了一下。
陶知微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林知夏看向她。
“怎么?”
“没什么。”
“你有话可以说。”
“我只是发现,原来你也会说好听的话。”
“那不是好听的话。”
“那是什么?”
“判断。”
陶知微点点头。
“明白了。”
她转头对田香玲道:“田观主,她说你会活着。”
田香玲抬手捂住额头。
“陶姑娘。”
“在。”
“有时候,修东西之前,最好先修一下自己的嘴。”
“嘴坏了我也能修。”
“我不怀疑。”
远处,东方天穹的黑色缺口再次扩张。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缺口像一张缓慢张开的嘴,吞掉了剩余的青白光。银生水榭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再次浮起一层薄薄的黑雾。
田香玲抬头看向缺口。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仍然在发烫。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
第一问尚未作答。
而黑暗深处,仿佛有人正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