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第一条天禁 田香玲、林 ...

  •   银生水榭的水神发疯了。
      最先遭殃的是城东王大娘家的水缸。
      她早上起来,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满到缸口。
      王大娘以为是自家儿媳妇夜里忘了关水,便弯腰去拧木塞。
      木塞刚拔出来,水缸里的水便像一条被关了半夜的河,轰的一声冲了出来,直接把她顶到了院墙上。
      王大娘趴在墙头,头发湿得贴在脸上,仍然不忘大喊:
      “谁家水神缺德!我家的水缸不是河!”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
      “王大娘,您家水缸是不是漏了?”
      “漏什么漏!它在往外吐!”
      邻居刚说完,自家院子里也传来一声巨响。
      又一口水缸炸了。
      紧接着,整条东街的水缸同时开始喷水。
      水从井里往上冒,水渠里的鱼逆着河道往城里游,连街边晒了半天的咸鱼都突然被水泡软,重新活蹦乱跳地跳回了盆里。
      有个卖鱼的摊主看着满地乱蹦的鱼,激动得当场哭了。
      “我卖了二十年鱼,第一次见它们自己回来!”
      旁边的人问:“那你赚了还是赔了?”
      摊主低头看着被水冲烂的鱼篓。
      “我也不知道。”
      “那你哭什么?”
      “我这是感动。”
      银生水榭的混乱,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蔓延到了每一条街。
      南边的水渠倒流,西边的井水变苦,北城的洗衣妇人刚把衣服放进盆里,盆中便浮出一张陌生的人脸。
      那张脸对她说:“还我的灯。”
      妇人当场把盆扣到了自家丈夫头上。
      丈夫顶着木盆冲出门,边跑边喊:
      “我没拿你的灯!我只是拿了你三文钱!”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田香玲赶到照水台时,王大娘正拎着一根擀面杖追着一股水柱打。
      “你给我停下!”
      水柱在她面前扭了扭,竟然真的停了一瞬。
      王大娘大喜,抡起擀面杖。
      “看我不把你打回井里!”
      水柱突然朝她脸上喷了一口。
      王大娘再次被冲进了花坛。
      田香玲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
      “她这是在和水神谈判?”
      陶知微背着工具箱,从田香玲身后探出脑袋。
      “看起来像。”
      “谈得怎么样?”
      “水神占上风。”
      林知夏站在两人旁边,冷静道:“王大娘输了。”
      田香玲回头看她。
      “你们两个为什么都这么认真?”
      陶知微道:“因为王大娘确实输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哪个?”
      田香玲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照水娘娘的神像。
      神像仍然站在高台上,眉心裂痕比昨日更深。裂痕中的黑色契文已经蔓延到眼角,仿佛有人在玉石神像内部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符。
      神像的右手微微抬起。
      每抬一次,银生河便掀起一阵水浪。
      神像的左脚也开始往前挪。
      每挪一步,照水台下就会有一片水域突然上涨。
      季小吏抱着一叠湿透的文书,满脸惊恐地跑上来。
      “田观主,城里的水已经没法管了!”
      “哪里最严重?”
      “都严重。”
      “具体一点。”
      “东街水缸在喷水,西街井口在唱歌,南边的河渠往城里倒灌,北城的鱼开始咬人。”
      陶知微惊讶道:“鱼会咬人?”
      季小吏点头。
      “会。”
      “咬得厉害吗?”
      “目前只咬了三个人的裤脚。”
      陶知微松了口气。
      “那还好。”
      季小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裤脚都被咬掉了!”
      “裤脚可以补。”
      陶知微拍了拍自己的工具箱。
      “我会补。”
      田香玲揉了揉眉心。
      “陶姑娘,水神现在已经失控,你能不能先别惦记裤脚?”
      “我没有惦记裤脚。”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补裤脚收几文钱。”
      田香玲:“……”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真的什么都能修?”
      陶知微点头。
      “能。”
      “包括水神?”
      “理论上能。”
      “什么叫理论上?”
      “就是神契不咬人的时候能。”
      “神契会咬人?”
      陶知微伸手指向照水台。
      “你看,它现在不是正在咬吗?”
      三人抬头。
      照水娘娘神像眉心的黑契忽然裂开,一条黑色水线从神像脸上垂下,沿着石阶滑到田香玲脚边。
      水线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
      随后,它猛地弹起,朝田香玲咬来。
      林知夏立即拔剑。
      青枝横斩。
      黑色水线被从中切断,断口处喷出一股水雾。
      水雾落地,竟然凝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
      那小人浑身湿漉漉,顶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张开嘴就喊:
      “还愿!”
      陶知微一脚把它踩进泥里。
      “还什么愿?你有预约吗?”
      水人被踩扁,仍然在泥里挣扎。
      “还愿!还愿!还愿!”
      陶知微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铜夹,将水人夹起来。
      “喊得这么响,耳朵都要坏了。”
      田香玲看着她手中的铜夹。
      “你拿它做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看看它是神契坏了,还是脑子坏了。”
      林知夏沉声道:“神明没有脑子。”
      陶知微看向她。
      “那更麻烦。”
      田香玲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知夏转头看她。
      “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陶姑娘说得有道理。”
      “神明不能这么说。”
      “那我换个说法。”
      田香玲指向泥里的水人。
      “照水娘娘的神契暂时出现了严重的思维障碍。”
      陶知微点头。
      “这个说法可以写进诊断书。”
      季小吏看着三人,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想法。
      照水娘娘都快把银生水榭淹了,这三个人怎么还能在这里讨论神明有没有脑子?
      “田观主!”
      城下忽然传来喊声。
      一个守水人跌跌撞撞冲上照水台。
      “东渠的闸门关不上了!”
      “为什么?”
      “闸门自己往上抬!”
      “压住。”
      “压不住!”
      “用石头。”
      “石头也被水冲走了!”
      “用人。”
      守水人愣住。
      田香玲道:“我不是让你们跳进去,是把城里的修士都叫过去。”
      “可是大家都说,水里有东西。”
      “当然有。”
      田香玲走下台阶。
      “所以才要把闸门关上。”
      林知夏跟上她。
      陶知微抱着工具箱紧随其后。
      季小吏连忙喊:“您三位都去?”
      田香玲头也不回。
      “水神发疯,水闸失控,魇祟正在水里排队上岸。”
      陶知微补充道:“而且我刚才修好的车轮还在东照台上。”
      季小吏:“这和水闸有什么关系?”
      陶知微认真道:“当然有关系。车轮不拿回来,我晚上没车回家。”
      林知夏问:“你不是要去旧纸市?”
      “走路去吗?”
      “可以御剑。”
      陶知微摇头。
      “我不会。”
      “你不是修东西的吗?”
      “会修不代表会飞。”
      田香玲回头看她。
      “那你平时怎么出门?”
      “走路。”
      “你为什么做车?”
      “因为我不喜欢走路。”
      田香玲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至少比“为了追纸鸟撞坏车”更加完整。
      三人赶到东渠时,城中已有十几名守水人守在闸门前。
      闸门高达两丈,原本由三根铁链固定,此时三根铁链全部绷直,铁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闸门后面的水位不断上涨,水面上漂着成片的纸灯残骸。
      一张张被泡烂的愿纸贴在闸门上,像无数张紧贴着铁门的嘴。
      它们一边张合,一边说着不同的话。
      “让我回去……”
      “给我一个孩子……”
      “我要钱……”
      “我要见他……”
      “我要活……”
      “我要活……”
      最后那两个字越来越多,最终变成同一个声音。
      “我要活!”
      黑水轰然撞上闸门。
      一条巨大的水臂从闸门缝隙中伸出,五根手指抓向距离最近的守水人。
      林知夏一剑斩下。
      青枝劈开水臂,水花四散,落在众人头上。
      其中一名守水人抹了把脸。
      “这水怎么是凉的?”
      陶知微道:“因为不是开水。”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问它为什么会抓人!”
      “因为它不是来洗澡的。”
      守水人:“……”
      田香玲站在闸门前,指尖搭上铁链。
      铁链传来剧烈的震动。
      不是水在撞。
      是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拉。
      “都退后。”
      她说。
      守水人立即后退。
      田香玲打开琴匣。
      琴弦刚刚亮起,照水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所有人回头。
      照水娘娘的神像竟然从高台上站了起来。
      它抬起一只脚,跨过整座照水台。
      三丈高的玉石神像,拖着满身黑契,朝东渠一步一步走来。
      王大娘正在附近指挥人搬水桶,看见神像,挥着擀面杖大喊:
      “你还敢过来!”
      神像停下。
      王大娘也停下。
      双方隔着十几丈对视。
      片刻后,王大娘慢慢放下擀面杖。
      “要不,您先走?”
      神像没有理她。
      它抬起手。
      整条东渠的水流骤然逆转,闸门后的黑水冲天而起。
      田香玲抬手画界。
      一道白色屏障在众人头顶展开。
      水浪撞上屏障,轰然炸开。
      林知夏踩上闸门,青枝连斩三剑,将冲向人群的水柱一一截断。
      陶知微则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只青瓷盆。
      季小吏看见后,忍不住问:“你拿盆做什么?”
      “装水。”
      “这么大的水,你拿一个盆?”
      “先装神明。”
      季小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陶知微没有解释。
      她把青瓷盆放在地上,掏出三根铜钉,迅速钉在盆边。
      随后又从腰间解下一条红绳,绕着盆沿缠了三圈。
      田香玲抽空回头。
      “你在做什么?”
      “临时神契容器。”
      “容器?”
      “照水娘娘的真身现在被黑契缠住,不能强行拖出来。”
      陶知微指了指青瓷盆。
      “我先把她的水魂引一点下来。”
      “你打算把神明装进盆里?”
      “暂时的。”
      “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没有。”
      “为什么?”
      陶知微理直气壮道:
      “现在问,她也未必有空回答。”
      田香玲无话可说。
      林知夏在远处斩开一条水臂,冷声道:“能行吗?”
      陶知微喊回去:“不知道!”
      “那你还做?”
      “因为不做更不行!”
      “失败会怎样?”
      “盆裂。”
      “如果成功呢?”
      “神明进盆。”
      林知夏沉默片刻。
      “这有什么区别?”
      陶知微看着她。
      “区别是,盆裂了我修盆,神明疯了你们修神。”
      田香玲一边维持结界,一边听见这段对话,差点没把界纹画歪。
      照水娘娘的水影从神像胸口挣扎出来。
      水影已经失去了人形,长发化作无数水流,双目被黑色契文覆盖,双手拖着两道巨大的水柱。
      她朝东渠缓慢走来。
      每一步落下,城中便有一口水井炸开。
      “阮青禾!”
      田香玲喊道。
      水影停了一瞬。
      黑契从她脸上爬过,像无数只黑色小虫。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谁在叫我?”
      “是我。”
      “你是谁?”
      田香玲的颈侧突然传来剧痛。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骤然亮起。
      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咚。
      她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的白。
      水影的脸明明就在面前,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怎么也看不清。
      陶知微脸色一变。
      “别看她!”
      田香玲闭上眼。
      “我没有看。”
      “你刚才差点看见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这么近?”
      “我在控制水界。”
      “那你往后退三步。”
      “退了水就会淹了东街。”
      “那退两步。”
      “水会淹西街。”
      “退一步。”
      “会淹你。”
      陶知微噎了一下。
      “那你就别退。”
      田香玲:“……”
      陶知微抱着青瓷盆,急得满头是汗。
      “这就是第一条天禁?”
      田香玲没有回答。
      林知夏一剑斩断袭来的水柱,低声道:“凡人不得直视神明真身。”
      “看一眼会怎样?”陶知微问。
      “轻则失明,重则神魂被拖入神域。”
      陶知微低头看着盆。
      “那我不看。”
      她把一块黑布蒙在脸上。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你蒙脸做什么?”
      “你们不是说不能看吗?”
      “你现在连路都看不见。”
      “修东西有时候不需要看。”
      陶知微凭着感觉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进水坑,整个人往前一栽。
      田香玲及时抓住她。
      陶知微顺势将青瓷盆塞进田香玲怀里。
      “接着!”
      “你让我接什么?”
      “神明!”
      田香玲低头看着怀中的青瓷盆。
      盆里原本是空的。
      此刻却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水光中传来照水娘娘虚弱的声音:
      “……无礼。”
      陶知微连忙道:“能说话就说明还能救。”
      水光又冷冷道:“把我放出去。”
      陶知微立刻把盆递回给田香玲。
      “她不配合。”
      田香玲:“……”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是神,不是你修坏的水车。”
      陶知微道:“水车坏了也会不配合。”
      “水车不会说话。”
      “所以水车更好修。”
      田香玲抱着青瓷盆,看着面前一步步逼近的神像。
      她闭着眼,却能感受到水神真身的位置。
      不是用眼睛看。
      而是通过琴弦。
      照雪琴匣的七根弦正在轻轻震动,每一根琴弦都对应着一处水流变化。最左边的弦急促颤动,说明黑契正在收紧;第三根弦发出低鸣,说明神魂被困在神像之内;最末一根弦却几乎没有动。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阮青禾。
      是黑契真正的核心。
      田香玲把青瓷盆交给陶知微。
      “能把水魂稳住多久?”
      “如果没人打扰,三十息。”
      “够了。”
      “如果有人打扰呢?”
      “那就看你跑得快不快。”
      陶知微把青瓷盆抱进怀里。
      “我为什么有一种自己被安排了最危险工作的感觉?”
      “因为你确实被安排了。”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
      “拒绝之后呢?”
      “你会和这座城一起被水冲走。”
      陶知微想了想。
      “那还是不拒绝了。”
      她刚说完,一道水浪朝她扑来。
      林知夏横剑挡在她身前,水浪被剑锋劈成两半,从她们身侧轰然落下。
      陶知微看着林知夏的背影。
      “谢谢。”
      “不用。”
      “但你刚才救了我。”
      “水浪挡路。”
      “它挡的是我。”
      “所以更要斩。”
      陶知微摸了摸下巴。
      “你们这里的人说话都这样吗?”
      田香玲闭着眼道:“不是。”
      “那她为什么这样?”
      “她天生如此。”
      林知夏转头看她。
      田香玲补充:“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林知夏抿唇。
      这一次,田香玲清楚地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田香玲说。
      “没有。”
      “我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笑声不是从嘴角来的。”
      “可是你心情变好了。”
      林知夏收回目光,继续斩水。
      “你话太多。”
      “你话太少。”
      “刚好互补。”
      陶知微抱着青瓷盆,认真插话:
      “那我是什么?”
      田香玲说:“你负责把话说错。”
      陶知微点点头。
      “这个我擅长。”
      三人配合之下,水神的失控终于被暂时压制。
      田香玲以琴弦锁住黑契外层,林知夏连续斩断袭来的水柱,陶知微抱着青瓷盆在水浪之间来回穿梭,时不时拿出一根铜钉,往地面、墙壁或神像腿上钉。
      每钉下一根铜钉,水势便会稍微下降。
      可陶知微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怀里的青瓷盆开始发烫,水光不断向外溢出。
      “田观主!”
      “怎么?”
      “盆快裂了!”
      “还能撑多久?”
      “二十息!”
      “再撑。”
      “你说得倒轻松!”
      “陶姑娘,你不是说什么都能修?”
      “能修和现在不裂是两回事!”
      林知夏突然喊道:“三丈外!”
      田香玲立即向右拉动琴弦。
      三丈外的地面轰然炸开,一条黑色契文从泥下钻出,直冲陶知微手中的青瓷盆。
      林知夏已经赶到。
      她一剑刺入地面。
      青枝剑身没入泥土,黑契被牢牢钉住。
      可契文并没有断。
      它像一条黑蛇,顺着青枝不断向上缠绕。
      林知夏握紧剑柄,手背青筋凸起。
      “快!”
      田香玲闭着眼,凭借琴弦感知黑契核心的位置。
      就在这一刻,照水娘娘的水影猛然抬头。
      “田香玲。”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看着我。”
      田香玲没有睁眼。
      “我不能看。”
      “你若不看我,就救不了我。”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剧烈震动。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第一问。
      若神明向你求救,你敢不敢看?
      田香玲的额角渗出冷汗。
      她知道,只要睁眼,便能看清黑契核心。
      只要看清,就能直接切断神契。
      可代价也会随之落下。
      她可能失明。
      可能高热。
      可能再也无法分辨人和魇的脸。
      更可能被水神真身拖入神域,从此再也回不到银生水榭。
      林知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要睁眼。”
      阮青禾的声音同时响起:
      “看我。”
      一个是神明。
      一个是剑修。
      一个要求她越过禁忌,一个要求她守住自己。
      田香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在她已经遗忘的某个年月里,有人曾经对她说过:
      如果你不知道该选什么,就先别选最伤自己的那一个。
      她慢慢抬起手。
      琴弦在她指尖收紧。
      “阮青禾。”
      她说。
      “我现在看不见你。”
      水影剧烈颤动。
      田香玲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拨动第一根琴弦。
      铮——
      琴音并没有冲向水神,而是沿着黑契流动,将那些缠绕在水神外层的契文一点点逼出。
      “你守了银生水榭二百九十七年。”
      第二根琴弦响起。
      “你救过落水的人,送回过尸身,也替许多船绕开过暗流。”
      第三根琴弦响起。
      “你有过后悔,也有过疲惫。”
      第四根琴弦响起。
      “但这不代表你就该被迫吞下所有人的怨恨。”
      水神的水影终于停下挣扎。
      林知夏趁机斩断黑契。
      一剑。
      两剑。
      三剑。
      黑契被削去外层,露出里面一团漆黑的火。
      陶知微立即将青瓷盆举起。
      “现在能不能塞进去?”
      “可以。”
      “那我塞了!”
      陶知微把青瓷盆猛地扣向黑火。
      轰!
      黑火被强行压入盆中。
      青瓷盆上的三根铜钉同时发亮,水神的真身也随之凝滞。
      照水娘娘的神像重新跪回高台。
      黑水退去。
      河渠停止倒流。
      城中所有喷泉、水井和水缸同时安静下来。
      王大娘从花坛里爬出来,顶着一头泥,第一句话便是:
      “它认输了?”
      陶知微抱着青瓷盆,气喘吁吁。
      “暂时。”
      王大娘看着她手中的盆。
      “您把神明装盆里了?”
      陶知微点头。
      “暂时装的。”
      “能装多久?”
      “如果她不乱动,三天。”
      青瓷盆里立刻传出照水娘娘冷冷的声音:
      “无礼之徒。”
      陶知微吓得差点把盆扔出去。
      “她还能骂人!”
      田香玲扶住盆沿。
      “别摔。”
      “我差点以为她要冲出来。”
      “她现在冲不出来。”
      “那就好。”
      陶知微松了口气。
      青瓷盆里再次传来声音:
      “把我放回去。”
      陶知微抱紧盆。
      “暂时不行。”
      “为何?”
      “因为您现在状态不好。”
      “本宫只是受契文所困。”
      “那就是病。”
      “本宫不病。”
      “病人都这么说。”
      照水娘娘沉默了。
      田香玲和林知夏同时看向陶知微。
      陶知微捏了捏鼻尖。
      “怎么了?”
      田香玲说:“你可能是第一个敢当着神明面说她生病的人。”
      “那我应该收多少诊金?”
      “你还真收?”
      “当然。”
      “神明也收?”
      “神明不给钱,我可以记账。”
      青瓷盆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水响。
      像是神明在盆里掀了个浪。
      陶知微立即后退。
      “她是不是生气了?”
      林知夏握住青枝。
      “是。”
      “那怎么办?”
      “你不是很会修吗?”
      “我只会修东西。”
      “她现在就在盆里。”
      “她不是东西。”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她装盆里?”
      陶知微看了看手中的青瓷盆,又看了看林知夏。
      “你这人怎么还会反问?”
      田香玲终于笑出声来。
      这是她从昨夜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得明显。
      笑声并不大,却让林知夏和陶知微同时看了过来。
      陶知微道:“观主,您笑起来好看多了。”
      田香玲收起笑容。
      “你刚才不是还叫我田观主?”
      “现在开始熟了。”
      “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天。”
      “我已经见过你笑了。”
      “这就算熟?”
      “我收费的时候,和谁都熟。”
      田香玲:“……”
      就在这时,青瓷盆中的水光忽然变暗。
      阮青禾的声音从盆底传来:
      “田香玲。”
      “我在。”
      “你身上的封印已经醒了。”
      田香玲低头看向颈侧。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亮得刺眼。
      陶知微也看见了。
      她收起了笑意。
      “那是什么?”
      “百问缚。”
      “用来做什么?”
      “封住我的一些力量。”
      “为什么要封?”
      “因为有些力量不能随便用。”
      陶知微歪着头。
      “那为什么还叫百无禁忌?”
      田香玲道:“因为我可以越过它们。”
      “既然可以越过,为什么不现在越过?”
      “因为越过之后会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每一条天禁都不同。”
      “第一条呢?”
      田香玲没有回答。
      她知道陶知微问的不是普通问题。
      第一条天禁。
      凡人不得直视神明真身。
      一旦越过,便意味着凡人的眼睛进入神明的领域。看见真身的人,可能失去视力,可能被神力灼伤,也可能被神明的真实形态撕碎意识。
      百问缚不是一百道普通锁链。
      它更像一百个问题。
      每解开一条,便要回答一个不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而她刚才已经听见了第一问。
      若神明向你求救,你敢不敢看?
      田香玲看着高台上的照水娘娘神像。
      “现在还不到解禁的时候。”
      陶知微问:“如果到了呢?”
      田香玲收回目光。
      “那就再说。”
      林知夏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你不会有机会再说。”
      田香玲转头看她。
      “你这是在诅咒我?”
      “提醒。”
      “提醒得很不吉利。”
      “我可以换一句。”
      “你说。”
      林知夏认真道:
      “你会活着。”
      田香玲怔了一下。
      陶知微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林知夏看向她。
      “怎么?”
      “没什么。”
      “你有话可以说。”
      “我只是发现,原来你也会说好听的话。”
      “那不是好听的话。”
      “那是什么?”
      “判断。”
      陶知微点点头。
      “明白了。”
      她转头对田香玲道:“田观主,她说你会活着。”
      田香玲抬手捂住额头。
      “陶姑娘。”
      “在。”
      “有时候,修东西之前,最好先修一下自己的嘴。”
      “嘴坏了我也能修。”
      “我不怀疑。”
      远处,东方天穹的黑色缺口再次扩张。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缺口像一张缓慢张开的嘴,吞掉了剩余的青白光。银生水榭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再次浮起一层薄薄的黑雾。
      田香玲抬头看向缺口。
      百问缚第一道银纹仍然在发烫。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
      第一问尚未作答。
      而黑暗深处,仿佛有人正在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第一条天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