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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田观主今天不算卦 银生水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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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香玲没有占卜未来,而是第一次向众人解释四照、愿火与魇海的关系,并明确告诉所有人:东照熄灭后,他们只剩下四十九天。
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须找到惊蛰神火。
如果找不到,银生水榭会成为魇海进入人间的第一道缺口。
田香玲带林知夏回城时,城里已经排起了三条队伍。
第一条队伍排在照水台前,所有人都想去看神像有没有重新睁眼。
第二条队伍排在城西问事堂外,人人都想请田观主算一卦。
第三条队伍排在粮铺门口,排队的人不是为了买粮,而是为了问粮价会不会涨。
田香玲站在三条队伍交汇的地方,看了片刻。
“他们倒是很有秩序。”
林知夏站在她身后。
“害怕的时候,人会抓住自己能做的事情。”
“所以有人算命,有人买粮,还有人去看神像?”
“嗯。”
“那你属于哪一种?”
“我不算。”
“你可以买粮。”
“我有钱。”
田香玲回头看她。
林知夏神情冷淡,手里仍握着那柄青枝竹剑。她穿着昨夜那身深色衣袍,衣袖上的破口已经被简单缝好,虎口也缠着田香玲替她包扎的白布。
那条白布在她苍白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田香玲看了一眼,问:“你带钱了吗?”
林知夏顿了顿。
“没有。”
“那你属于排队算命的。”
“我不算。”
“你不算,也没有钱。”
“我可以斩魇。”
“银生水榭今日没有魇给你斩。”
林知夏转头看了一眼照水台。
神像眉心的黑痕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安静地立在水雾里。
“会有的。”她说。
田香玲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知夏说得对。
昨夜的魇祟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退回了水底,等待新的裂缝。
而银生水榭,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田香玲走进问事堂。
问事堂原本是银生水榭处理民间纠纷的地方,谁家的船撞了谁家的桥,谁家的鱼篓被谁家的狗叼走,最后都要来这里说个清楚。
平时这里最吵。
今天却吵得像一锅沸水。
“田观主来了!”
“快让开!”
“观主,您算算我家小三到底在哪儿!”
“算算我丈夫是不是已经……”
“东照什么时候能亮?”
“照水娘娘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是不是因为有人在万灯节上许了不该许的愿?”
“田观主!昨夜神像朝您跪下,这场灾祸是不是您引来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堂内忽然安静。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
田香玲认出他来。
正是昨晚在河岸边质问她的商人。
他姓孙,名叫孙德全,家里经营着三条货船和两间粮铺。照水娘娘出事后,他第一时间封了粮仓,却在第二时间跑来问田香玲什么时候能恢复河运。
田香玲看着他。
“孙掌柜想算什么?”
孙德全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立即说道:“我想算这场灾祸什么时候结束。”
“算不了。”
“你不是田观主吗?”
“是。”
“你不是能看禁、修契、镇煞吗?”
“是。”
“那你为什么算不了?”
田香玲走到堂前,拿起桌上的一块木牌,转身在上面写了几笔。
她把木牌挂在门口。
上面写着:
田观主今日不算卦。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算命不算,问价不算,婚事不算,谁家鸡什么时候下蛋也不算。
孙德全看着木牌,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是在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没有。”
田香玲将笔放下。
“我是在告诉你们,我不知道。”
堂内又安静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安抚的意思。
可有时候,真正让人害怕的并不是坏消息,而是有人终于不再用好听的话骗你。
“我不知道东照什么时候重燃。”
田香玲看向所有人。
“我不知道失踪的人还能不能回来。”
“我不知道昨夜的魇祟还会不会再次上岸。”
“我也不知道这场灾变最后会死多少人。”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有人失望,有人愤怒,还有人露出一种被抛弃的表情。
仿佛田香玲既然被神像跪过,既然是传说中的司辰,就理应知道所有答案。
田香玲却继续道:
“但我知道,东照已经熄灭。”
她伸手指向东方。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幕仍旧漆黑。
即使此刻已经过了辰时,东方依旧没有亮起。
“你们以为,东照只是天边的一轮光?”
田香玲问。
没人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地图,铺在问事堂中央的长桌上。
那张地图画的是晏川九州。
山川、河流、城池和关隘都用极细的墨线勾勒而成。在地图的东、南、西、北四方,分别绘着四个颜色不同的圆印。
东方是青色。
南方是赤色。
西方是白色。
北方是银色。
“晏川有四照。”
田香玲指向东方的青色圆印。
“东照掌醒,南照掌生,西照掌辨,北照掌止。”
季小吏站在旁边,听得认真,手里还拿着纸笔。
“东照让万物从沉睡中醒来,南照让生长继续,西照照见事物本来的形状,北照让失控之物停下来。”
田香玲抬起眼。
“它们不是太阳,也不是普通的神灯。”
“它们是四道维持人间秩序的愿火。”
有人小声问:“什么叫愿火?”
田香玲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桌上一盏已经熄灭的愿灯。
“你们昨晚把愿望写在灯上,以为只要灯漂到河里,神明就会听见。”
她把灯翻过来,露出灯底一圈细小的符纹。
“其实,愿望本身不会变成火。”
“只有当一个愿望被人真正接住、完成,或者被人用自己的行动留下痕迹时,它才会成为愿火。”
“所以神明并不靠香火数量活着。”
田香玲看向孙德全。
“你供奉三百两银子,不代表神明就必须替你保住每一船货。”
孙德全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照水娘娘守的是银生河,不是你的生意。”
田香玲继续道:
“她能让水势平稳,能让落水之人多一线生机,却不能替你决定什么货该卖出去,也不能让所有死去的人重新回来。”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昨夜有人亲眼看见照水娘娘跪下。
此时再听田香玲解释,才第一次意识到,神明并不是一座可以无限索取的水井。
有人问:“那魇祟是怎么来的?”
“愿火没有被接住,便会留下黑暗。”
田香玲的指尖落在地图上。
“失望、恐惧、怨恨和无法完成的愿望,最开始只是一点阴影。阴影多了,便会长出形状。形状有了意识,便成了魇。”
她抬眼看向众人。
“银生水榭昨夜所有熄灭的愿灯,都会成为魇祟的入口。”
有人颤声道:“那我们还要点灯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银生河里,有东西正在借你们的愿望上岸。”
堂内顿时陷入一阵骚动。
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转身就要离开。
林知夏站在门边,抬手按住了青枝剑柄。
她没有拔剑。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动作。
骚动慢慢停了下来。
田香玲转头看她。
“林姑娘,你这样会吓到他们。”
“他们需要安静。”
“你也可以直接说。”
“我不擅长。”
“看得出来。”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田香玲朝她笑了笑,又转身面对众人。
“四照不是同时熄灭的。”
她将指尖移到东方青色圆印上。
“东照是第一盏。它掌管苏醒,也掌管人间从黑暗里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东照熄灭后,第一天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第二天,东方水系的神契会开始松动。第七天,魇潮会越过第一层界线。”
她用手指沿着地图上几道细线划过。
“之后每七日,界线向人间推进一层。”
“七层之后,也就是第四十九日,四照之间的平衡会彻底断裂。”
季小吏忍不住问:“断裂之后呢?”
田香玲看向地图外的一片空白。
“魇海会进入人间。”
这四个字落下,堂内没有人出声。
许多人甚至不知道魇海是什么。
田香玲也没有马上解释。
她知道,有些恐惧不能一次说得太满。
如果一个人连河里爬出的魇祟都无法接受,再告诉他黑暗之外还有一片由无数恐惧组成的海,只会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可她必须让他们明白事情有多严重。
“魇海不在九州之内。”
“它在四照之外。”
“那里没有土地,没有城池,也没有真正的天。所有没有被人接住的恐惧、后悔与欲望,都会在那里沉积。”
“只要四照还亮着,魇海就只能停在界外。”
“可一旦四照熄灭,边界便会出现裂缝。”
田香玲收回手。
“昨夜,第一道裂缝已经打开。”
孙德全咬了咬牙。
“那我们就重新点燃东照。”
“对。”
“什么时候点?”
“找到惊蛰神火之后。”
“惊蛰神火在哪里?”
田香玲沉默了一瞬。
“目前不知道。”
孙德全猛地拍桌。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让我们等死?”
问事堂中再次响起嘈杂声。
“她说不知道。”
“她不是司辰吗?”
“神像都朝她跪下了,为什么连神火在哪里都找不到?”
“也许她根本就是魇主!”
这一次,林知夏向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刚才喊出“魇主”的男人。
那男人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田香玲却抬手拦住林知夏。
“别动。”
林知夏看她。
“他骂你。”
“我听见了。”
“那你还留着他?”
“因为他骂得不够准确。”
男人愣住。
田香玲看向他。
“魇主不会站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
“而我会。”
她拿起桌上的地图,卷了起来。
“我不知道惊蛰神火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必须去找。”
“我不知道四十九日后谁会活着,但我知道若现在什么都不做,死的人会更多。”
“我也不知道这场灾变是谁造成的,但我知道它不是照水娘娘,也不是昨夜那些普通百姓。”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如果你们想听一句好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没关系,神明会保护大家。”
“可那是假的。”
堂内众人沉默。
“真正的答案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东照熄灭的第一天,银生水榭还在。”
“第二天,也许还在。”
“到了第七天,城外的魇潮会再次上岸。”
“到了第四十九天,银生水榭是否还叫银生水榭,就不一定了。”
田香玲将地图重新铺开。
“所以,从今天起,所有人停止向照水娘娘许愿。”
“停止把没有完成的愿望写进纸灯。”
“关闭所有临水的暗渠,不要独自靠近河道。”
“如果听见有人在水里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应。”
“如果看见水面出现不属于你的倒影,立即离开。”
“如果发现身边的人忽然忘记自己的名字,立刻来这里报备。”
她一口气说完,堂内寂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季小吏低头记录,笔尖快要磨断。
林知夏站在门边,看着田香玲苍白的脸色。
田香玲看起来仍旧镇定。
可她藏在袖中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
昨夜留下的魇痕并没有消失,今日讲述四照与魇海时,她用了太多心神,百问缚正在一点点收紧。
林知夏看见了。
却没有当众揭穿她。
直到问事堂的人逐渐散去,田香玲才扶住长桌边缘,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知夏走到她身旁。
“你的手。”
“还在。”
“给我看。”
“今天已经有人问过两次了。”
“我问第三次。”
“林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耐心?”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喜欢重复说。”
田香玲看着她。
“你这句话很像我。”
“你不像我。”
“哪里不像?”
“你太爱骗人。”
田香玲笑意微顿。
林知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藏在袖中的右手拉了出来。
黑纹已经爬到了小臂中段。
田香玲并不惊讶。
她只是看着林知夏低头检查伤势,忽然说:“你是不是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管我?”
林知夏没有抬头。
“我管的是伤口。”
“伤口也是我的。”
“所以才要管。”
“你这逻辑不通。”
“通。”
“哪里通?”
“你的伤口会让你死。”
“死了也不一定是坏事。”
林知夏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
“不要这样说。”
田香玲望着她眼中的冷意,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触碰到了某条不该触碰的线。
方才还带着玩笑的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田香玲抽回手。
“我只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我没有。”
“你的脸看起来像是要把我钉在墙上。”
“那不是生气。”
“是什么?”
林知夏沉默了。
她似乎不擅长回答这种问题。
过了许久,她才说:
“是不喜欢听。”
田香玲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忽然想起林知夏在断潮坡说过的那句话。
我来银生水榭,就是为了找你。
一个记得她的人,一个忘记了对方的人。
这样的关系,或许天生就不公平。
“你为什么知道四十九日?”田香玲问。
林知夏重新替她缠好手腕。
“看过旧卷。”
“什么旧卷?”
“与四照有关的卷宗。”
“云籍院的?”
“不是。”
“那是什么地方?”
“以后告诉你。”
“又是以后。”
“你很着急?”
“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太省略。”
林知夏替她打好结。
“你如果什么都知道,就不会问我。”
田香玲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白布。
这一次,结扣压在外侧。
虽然不如她包给林知夏的规整,却也不算难看。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把结打在外面。”
“方便查看。”
“怕我解开?”
“怕你骗我。”
田香玲轻轻叹气。
“你对我真是没有一点信任。”
林知夏看着她。
“我信你会逞强。”
“这算什么信任?”
“很准确。”
田香玲竟然无法反驳。
两人从问事堂出来时,孙德全还站在门外。
他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灯。
看见田香玲,他立即迎上来。
“田观主。”
“孙掌柜还有事?”
“我想问,若四十九日后魇海真的进入人间,我家的船还能不能保住?”
“不能保证。”
“那我家粮仓呢?”
“不能保证。”
“那我呢?”
田香玲看着他。
“这要看你到时候站在哪里。”
孙德全怔住。
“什么意思?”
“如果你站在河边,水里的东西叫你,你还答应它,那谁都救不了你。”
孙德全脸色变了。
田香玲从他手中抽走那张愿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全是他家船工与伙计的名字。
“你写这些做什么?”
孙德全声音发紧:“我想求照水娘娘保他们平安。”
“现在不要再许愿。”
“可他们都是跟着我吃饭的人!”
“那就告诉他们撤离。”
“他们不肯走,船怎么办?”
“船比人重要?”
孙德全咬牙:“没有船,他们吃什么?”
田香玲将纸灯递还给他。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求神,而是把船上的粮先搬进城。”
“可是……”
“孙掌柜,你想要的不是神明保住你的船。”
田香玲看着他。
“你想要的是,即使所有人都死了,自己的船也能漂回来。”
孙德全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握着纸灯,半晌没有说话。
田香玲没有再逼他。
她知道,很多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恶。
他们只是把恐惧藏在利益后面,用货物、粮食和银钱证明自己仍然能够控制局面。
可真正的灾难来了以后,最先被夺走的,往往就是这种控制感。
孙德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怕他记恨你?”
“怕。”
“那你还说?”
“因为他记恨我,总比他把人送进河里好。”
林知夏没有再问。
她发现田香玲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提前放在心里,所以任何眼前的危险都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但这种平静,并不是没有恐惧。
而是她一直在替别人把恐惧挡住。
两人刚走到城西,便听见有人在街口大喊:
“陶姑娘来了!”
“什么陶姑娘?”
“就是那个什么都能修的陶姑娘!”
“她能修神像吗?”
“神像她不敢说,但断掉的水车、裂开的瓷瓶、坏掉的机关,她都修过!”
“听说她连死人的骨头都敢接?”
“这话你也信?”
“那她有没有说能修照水娘娘的神契?”
最后一句话,让田香玲停下脚步。
街口人群围着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少年伙计。
那伙计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神契裂了?我能修。
落款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陶知微。
田香玲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救命的希望。
更像是某种麻烦主动敲响了门。
林知夏也看见了那三个字。
“不要去。”
“为什么?”
“她听起来不可靠。”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说她不可靠?”
“因为她说什么都能修。”
田香玲看向纸上的字。
“也许她真的能修。”
林知夏握紧青枝。
“那更危险。”
“为什么?”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这么写。”
田香玲笑了一下。
“林姑娘,你刚才好像也没有谦虚地说自己只会一点剑。”
“我没有说什么都能斩。”
“那你会斩什么?”
“魇。”
“神呢?”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失控的神,也可以。”
田香玲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抬头看向东方那片仍然没有光的天幕。
四照熄灭,魇海逼近。
照水娘娘身上的黑契还没有彻底清除。
第九只纸鸟飞向旧纸市。
而现在,城里又来了一个自称“什么都能修”的陶姑娘。
田香玲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总觉得,接下来银生水榭会越来越热闹。
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