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断月君拿的是根竹子 传闻中的断 ...
-
田香玲第二次出城,是为了追一只纸鸟。
第一次出城时,她追的是魇祟。
第二次出城时,魇祟已经被人斩完了,只剩下纸鸟留下的线索。
银生水榭的西门刚刚重新打开,田香玲便披着一件浅灰色斗篷走了出去。她没有带季小吏,也没有惊动城中的守水人,只背着照雪琴匣,袖中藏着那片湿纸。
季小吏知道这件事时,她已经走出三里。
他站在西门上方,望着远处那道白色身影,急得差点从城墙上摔下去。
“田观主说了不让您一个人出城!”
守门老兵提醒他。
季小吏气喘吁吁:“她还说了什么?”
“说让您留在城里,清点伤员。”
“那你怎么不拦她?”
老兵指向西边。
“她走得太快。”
季小吏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是真的。
田观主平日里走路并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每一步都要先问过地面是否愿意承受。可她一旦决定离开,便很少有人追得上。
银生水榭的城墙渐渐被黑暗吞没。
田香玲回头看了一眼。
照水台上的神像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眉心的黑痕像一只尚未闭合的眼睛。
城中百姓还在清理昨夜留下的水迹。
有人在修门,有人在寻亲,有人在争论究竟是谁招来了灾祸。
而东方仍然没有亮。
她收回目光,沿着旧河堤继续向西。
河堤上的风比城中更冷。
没有东照的清晨,冷得像一块浸过水的铁。风从芦苇间穿过去,带起潮湿的腥气,吹得斗篷边缘不断拍打她的靴面。
田香玲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方一座废弃的驿亭。
驿亭半边屋顶已经坍塌,柱子上缠满了枯藤。亭外立着一方残碑,碑面被风雨削去一半,只剩下“断潮”两个字。
她停在驿亭外。
泥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脚印很新。
不是那只纸鸟留下的。
纸鸟不会踩出脚印。
田香玲将手放在琴匣上,缓慢地走进驿亭。
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新鲜竹叶。
竹叶被水打湿,叶面却没有沾上半点泥。它们像是刚刚从某根竹枝上落下,又被人仔细擦拭过,干净得不太符合这片荒滩。
田香玲蹲下身,拈起一片竹叶。
叶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剑痕。
她正要查看,驿亭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笑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含着一口水说话。
“找到这里来了。”
田香玲没有抬头。
“我以为你会直接去旧纸市。”
“那里太远。”
“你不是已经知道路了吗?”
“知道路,不代表一定要走。”
田香玲站起身,望向驿亭外。
断潮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约莫比田香玲还要高出半寸。她穿着一身深色衣袍,衣摆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远看几乎与黑暗融在一起。长发束在脑后,发带没有多余装饰,只垂着一小段灰黑色布料。
她的脸很冷。
并非没有颜色,而是五官过于清晰,眉眼之间像覆着一层薄雪,任何情绪到了那里,都要先停一停,才肯显露出来。
她手里握着一柄竹剑。
确切地说,是一根青色的竹子。
竹身没有雕花,剑柄也没有镶嵌宝石,只在竹节之间压着几道极细的银纹。竹剑外套着灰黑色剑鞘,剑鞘同样朴素,像一件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如果不是田香玲亲眼见过那道斩断魇祟的剑光,她很难相信那东西能被称作剑。
那人看着她。
“田香玲。”
她叫得很自然。
不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田香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
“银生水榭的人只叫我田观主。”
“我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得很详细。”
“还好。”
田香玲向前走了两步。
“那你知道我现在想问什么吗?”
“你想问我是谁。”
“也想问你为什么拿一根竹子装成剑。”
那人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它本来就是剑。”
“看起来不像。”
“剑不需要看起来像剑。”
田香玲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青竹。
“那如果我拿一根筷子,也能说它是剑?”
“不能。”
“为什么?”
“你的筷子没有剑意。”
田香玲沉默片刻。
“你说得很有道理。”
那人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青竹剑收回灰黑色剑鞘,动作安静而利落。
田香玲问:“断月君?”
“别人乱叫。”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林知夏。”
“知夏的知夏?”
“林木的林,知夏的知夏。”
田香玲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比断月君正常。”
林知夏看着她:“我没有让你叫断月君。”
“可别人都这么叫。”
“别人是别人。”
“所以你不喜欢?”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到田香玲的右手上。
田香玲的右手藏在袖中,袖口收得很紧,将那片被魇祟腐蚀过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林知夏伸出手。
田香玲侧身避开。
“怎么?”
“你的手。”
“手还在。”
“拿出来。”
“林姑娘第一次见面就管得这么宽?”
“你手上的魇痕正在往上爬。”
田香玲没有说话。
林知夏的目光又落到她颈侧。
白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圈暗银色的细纹。
百问缚像一条沉睡的锁链,贴着她的皮肤,偶尔闪过一点冷光。
林知夏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你解禁了?”
“没有。”
“解了多少?”
“我说没有。”
“田香玲。”
这一次,她的语气重了一点。
不是责备。
更像是忍耐。
田香玲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很喜欢叫我的名字。”
“我只是在确认你还能不能听见。”
“听见了。”
“那就把手给我。”
“不给。”
“为什么?”
“我们不熟。”
这句话说得太快,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田香玲的笑意淡了些。
“不熟的人,一见面就知道我身上有魇痕,还知道百问缚松过几寸?”
林知夏沉默。
田香玲又问:“不熟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我的琴匣?”
“照雪琴匣并不难认。”
“那不熟的人,会在我被魇祟扑过来的时候,替我斩掉它?”
林知夏握住剑鞘的手收紧了一些。
“顺手。”
“顺手斩掉二十七只魇祟?”
“它们挡路。”
“顺手替我拦一只?”
“它也挡路。”
田香玲点点头。
“明白了。”
她说得十分诚恳。
“你这双手,平日里大概很忙。”
林知夏皱眉。
“什么意思?”
“专门替挡路的东西收尸。”
林知夏没有听出玩笑,认真道:“魇祟不能留。”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
“你连伤口都不处理。”
“我处理了。”
“你只是把手藏起来。”
“藏起来也是处理的一种。”
林知夏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抬手拔出了青枝。
竹剑出鞘时没有金铁碰撞的声音,只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仿佛春雨从竹节中穿过。
剑光一闪。
田香玲身后的驿亭柱子突然裂开,一道黑影从柱中扑出。那黑影四肢细长,脸上贴满了被水泡烂的纸片,距离田香玲的后颈只剩不到半尺。
林知夏的剑已经到了。
青色剑尖穿过黑影的眉心,干净地挑出一团指甲大小的黑色魇核。
黑影疯狂扭动。
林知夏手腕一转。
青枝从它眉心划至胸口,魇祟没有流血,整个身体却像一张被撕开的湿纸,顺着剑锋缓缓裂成两半。
黑灰落了一地。
田香玲回头,看见驿亭柱子上只剩一行被黑水写出的字。
——你记得她吗?
田香玲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知夏已经收剑。
“它在试你。”
“我看出来了。”
“你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你会出剑。”
“你不该知道。”
“可我就是知道。”
林知夏的手指轻轻摩挲剑鞘。
“你以前也这样。”
“怎样?”
“总觉得别人会接住你。”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穿过断潮坡。
竹叶在泥地上翻了个面。
田香玲看着林知夏,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林知夏没有回答。
田香玲往前走,站到她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田香玲能看清林知夏眼尾那一点极淡的疲惫,也能看见她握剑的手指上有几道已经变白的旧伤。
林知夏却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看向别处,像是在避免某种不该出现的情绪。
田香玲忽然问:“你记得我,我不记得你,是吗?”
林知夏终于抬眼。
“你记得。”
“我不记得。”
“只是你现在不记得。”
“那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厉害吗?”
“我只会剑。”
“那你会不会把我的记忆劈开?”
“不会。”
“可惜。”
田香玲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断月君无所不能。”
林知夏皱眉:“我不是无所不能。”
“你能斩魇,能破阵,能在没有天亮的清晨找到我,还能准确叫出我的名字。”
“这些不代表无所不能。”
“那代表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
“代表我来得及时。”
田香玲怔了一瞬。
林知夏像是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直接,立即移开了视线。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第九只纸鸟。”
“它去了旧纸市。”
“我知道。”
“那你还来断潮坡?”
“因为它先经过这里。”
田香玲从袖中拿出那片湿纸。
纸片上的“旧”字已经淡了,但上面残留着林知夏熟悉的剑气。
“它见过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它去了旧纸市?”
“它带着魇灯。”
“你见过?”
“昨晚。”
“你为什么不拦下?”
“我拦了。”
“没拦住?”
“它不是活物。”
“纸鸟也不是?”
“那只不是。”
林知夏望向西面。
“它是用一段旧契文折出来的。有人把一部分愿火藏在里面,再用纸把它包住。只要它找到能接收那段契文的地方,就会自己展开。”
田香玲问:“旧纸市能接收它?”
“那里纸多。”
“这是理由?”
“纸会记东西。”
“纸还能听懂契文?”
“纸本来就比人记性好。”
田香玲想了想。
“这倒不假。至少纸不会忘记自己被谁写过。”
林知夏没有笑。
可她眼中的冷意似乎松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原状。
田香玲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去旧纸市?”
“查魇。”
“只是查魇?”
“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与你无关。”
“既然与你无关,那你为什么要在断潮坡等我?”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比回答更明显。
田香玲看向她手中的青枝。
“这根竹子叫什么?”
“青枝。”
“它是什么竹?”
“青竹。”
“你这回答很像没有回答。”
“它就是青竹。”
“你平时都这样和别人说话?”
“怎样?”
“一句话能说完,绝不说第二句。”
林知夏想了想。
“这样比较省力。”
田香玲忍不住笑了。
“可你刚才一口气说了很多。”
“因为你问了很多。”
“所以你不喜欢安静?”
“我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回答我?”
林知夏看向她。
“因为你一直问。”
田香玲觉得这人实在有趣。
明明脸冷得像块冻了三年的河冰,偏偏每一句话都认真到让人无法生气。
她正想再问,脚下的土地忽然微微震动。
断潮坡下,银生河的旧水道裂开一道缝。
一团黑水从缝里涌出,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撞击河床。紧接着,四周的芦苇同时低伏,一张张湿透的纸片从泥水中浮起来,贴在半空,组成一具没有躯干的巨大人形。
那人形只有一张脸。
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正在不断变黑。
田香玲看了一眼。
是她自己的名字。
“它在找我。”
“不是找你。”
林知夏拔出青枝。
“它在找你的名字。”
“有什么区别?”
“名字被吃掉,人还可以活。”
“那不是好事?”
“没有名字的人,活着也会被所有契约排除。”
田香玲的笑意消失了。
没有名字,便无法被神契承认,无法被城门放行,无法被任何愿火记住。那个人可能还会呼吸、会走路、会说话,却不再属于任何地方。
这比死更接近一种漫长的消失。
无名魇张开嘴。
无数纸片从它口中飞出,朝田香玲扑来。
林知夏向前一步,青枝横在她身前。
“退后。”
“我能帮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退后?”
“因为它要你的名字。”
“也要你的。”
“它先找你。”
“你替我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百次。”
林知夏转头看她。
“我只需要挡一次。”
她说完,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
青枝划过黑暗,剑光像一道极细的青线,直接刺入无名魇的胸口。那些纸片疯狂翻卷,从四面八方缠上林知夏的手臂。
田香玲没有等她开口。
她打开照雪琴匣,七根琴弦同时震动。
银□□线从地面升起,封住无名魇的退路。
“左三步。”
林知夏没有回头,却准确向左侧移动。
一张纸片擦着她的肩膀飞过,被田香玲的琴音斩成两半。
“再向右。”
林知夏立刻转身。
青枝剑锋斜斩,切断无名魇伸向田香玲的手臂。
“现在。”
田香玲抬手压下琴弦。
七道银光交错成网,将无名魇彻底困在中间。
林知夏看准时机,青枝从网眼中穿入,正中那道不断变黑的名字。
剑尖刺入的瞬间,田香玲看见了一片陌生的画面。
百年前。
漫天大雪。
一座悬在群山之上的旧城。
她站在雪台边,身上穿着与今日相似的白衣。林知夏站在她身后,手里的青枝还不是剑,只是一截刚刚削好的竹节。
林知夏正低声对她说:
“如果你再往前一步,我会拦你。”
画面一闪而过。
快得像是她在疲惫中做了一个不完整的梦。
田香玲心口骤然一痛,琴弦险些失控。
无名魇趁机挣脱银网,朝她扑来。
林知夏立即回身。
青枝与魇爪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林知夏被震退数步,鞋底在湿泥上划出两道深痕。
田香玲看见她虎口裂开。
“林知夏。”
林知夏低声道:“别分神。”
“我刚才看见——”
“我知道。”
“你也看见了?”
“不是。”
“那你知道什么?”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再次迎上无名魇。
这一次,她的剑势比之前更快。
每一剑都没有多余的变化,直取名字、契文与影子连接的位置。无名魇不断变换形状,却始终无法躲开青枝的剑锋。
最后一剑落下时,林知夏几乎贴着它的脸斩过。
那张由纸片组成的脸一分为二。
所有名字同时失去颜色。
无名魇化成一场黑色的纸雨,从半空纷纷落下。
地面安静下来。
林知夏站在纸雨中,青枝垂在身侧。
她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田香玲走过去。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们剑修是不是都觉得,只有掉胳膊掉腿才算受伤?”
“差不多。”
“那你还真是好养。”
林知夏看她一眼。
田香玲伸手去碰她的伤口。
林知夏下意识躲开。
动作很快,却被田香玲抓住了手腕。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林知夏的手腕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热意。她没有挣开,只低头看着田香玲握住自己的手。
田香玲也看着她。
“你不是不熟吗?”
林知夏的睫毛微微一动。
“所以?”
“不熟的人,不应该躲得这么熟练。”
林知夏没有说话。
田香玲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白布,替她缠住虎口。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林知夏低头看着她。
“你的手也受伤了。”
“我知道。”
“为什么先给我包扎?”
“因为你的血滴在我鞋上了。”
林知夏低头看去。
果然有一滴血落在田香玲的白色鞋面上。
她沉默片刻,说:“我赔你。”
“可以。”
“回城后给你。”
“赔什么?”
“新鞋。”
林知夏看着她:“一双鞋就够了?”
田香玲抬眼。
“那再加一碗鱼汤。”
林知夏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眼中终于浮现出一点极浅的困惑。
田香玲笑了。
“怎么,断月君不吃鱼?”
“吃。”
“那就好。”
“我没说要和你回城。”
田香玲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不回城,去哪里?”
“旧纸市。”
“我也去。”
“不能去。”
“为什么?”
“那里会吃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已经被很多东西盯上了。”
“所以更不能去。”
“你不让我去,是因为担心我?”
林知夏顿了顿。
“因为你会拖慢我。”
田香玲将白布打了个结。
“那你可以走快些。”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林知夏看着自己的手腕。
白布打得很规整,结扣压在内侧,正好不会硌到握剑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田香玲也曾这样替她包扎。
那时她伤得更重,血从肩头流到指尖,田香玲一边骂她,一边把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多?”
“没有。”
“那为什么总是冲在前面?”
“因为你在后面。”
“我在后面怎么了?”
“你怕疼。”
那时田香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布条勒得更紧。
现在,她似乎已经忘了。
林知夏看着眼前的人。
白衣、琴匣、左眼下那颗淡淡的痣,全部与记忆里重合。
只有眼神不同。
记忆中的田香玲看着她时,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熟稔。如今的田香玲看着她,更多的是探究和警惕。
像她们之间隔着一场太长的冬天。
“你为什么来银生水榭?”田香玲问。
林知夏回过神。
“找你。”
“找我做什么?”
“确认你还活着。”
“确认之后呢?”
“带你回去。”
田香玲望着她。
“回哪里?”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青枝重新收入鞘中,转身朝银生水榭的方向走去。
田香玲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片竹叶上的剑光。
清冷、干净,又固执。
她背起琴匣,追了上去。
林知夏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没让你跟来。”
“我也没说要跟你走。”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回城。”
“顺路?”
“嗯。”
“旧纸市在西边。”
“我知道。”
“银生水榭在东边。”
“我也知道。”
林知夏停下脚步。
田香玲正好走到她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无日的荒滩上,身后是被斩碎的魇祟与凌乱的竹叶,前方是仍旧没有亮起来的银生水榭。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你不记得我。”
“目前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田香玲想了想。
“因为你认识我。”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林知夏沉默片刻,转身继续往前。
田香玲跟在她身旁。
走出十几步后,林知夏忽然低声道:
“田香玲。”
“嗯?”
“别解禁。”
田香玲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知道我会解?”
“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林知夏没有看她。
“我知道你每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都会先想办法骗过别人。”
田香玲笑了笑。
“那你还跟着我?”
“因为你骗不过我。”
“这么有信心?”
“有。”
“万一有一天骗过了呢?”
林知夏的手指轻轻搭在青枝剑鞘上。
“那我就把你抓回来。”
田香玲望着她的侧脸。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河水、纸灰与竹叶的气味。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百年前的自己究竟做过什么,才让这样一个冷淡的人,隔着这么久的岁月,仍然记得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
可她没有问。
因为林知夏的神情告诉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走回西门时,城墙上的守卫已经看见了她们。
那名老兵站在城门下,先看见田香玲,又看见她身边的林知夏,目光在那柄竹剑上停了片刻。
“断月君?”
林知夏没有回应。
田香玲替她答道:“她叫林知夏。”
老兵愣住。
“原来断月君有名字。”
林知夏转头看了田香玲一眼。
田香玲神色坦然。
“名字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可我没让你告诉别人。”
“现在知道的人多了一个。”
“你很擅长替别人做决定。”
“彼此彼此。”
林知夏不再说话。
她先一步跨过城门。
田香玲随后跟上。
就在两人进入银生水榭的瞬间,东方的黑暗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没有阳光出现。
只有天穹深处,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裂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尽头,睁开了眼睛。
林知夏停住脚步。
田香玲也抬头看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知夏才低声道:
“东照熄灭的速度,比我预想中更快。”
田香玲问:“你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昨晚才找到你。”
“所以你来银生水榭,只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不是。”
林知夏看向她。
黑色衣袍与银色云纹在无光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我来银生水榭,就是为了找你。”
田香玲看着她。
“找到了呢?”
林知夏握紧青枝。
“带你走。”
这一刻,城中所有未燃的灯盏同时发出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每一盏熄灭的灯里,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