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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城外有人一剑斩魇 东照熄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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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一群从银生河中逃出的魇祟被神秘剑修一剑斩尽。田香玲赶到现场后,发现魇祟的影子、契文与核心同时被斩断,现场只留下凌厉剑痕与几片新鲜竹叶。
关于“断月君”的传闻,开始在城中流传。
银生水榭没有天亮。
准确地说,天亮的时辰已经到了。
城中负责报时的铜钟敲了七下,往常这个时候,银生河东面应该浮起一层淡青色的晨光。照水台上的水雾会被光线染成银色,城墙外的山脊会一点点从黑暗里显出来,河面上漂了一夜的愿灯也会被守水人捞起,送到城外焚烧。
可今日没有光。
东方依旧是一片浓重的黑。
黑得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炭,压在群山之上。
城中百姓一夜未眠。
有人靠在墙根睡着,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灯骨;有人守在自家门口,反复确认门闩有没有扣紧;还有人端着香炉跪了一整晚,到了天亮时才发现炉中的香根本没有点燃。
不是他们不想点。
而是所有火焰到了银生水榭,都只会摇晃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田香玲站在照水台上,手背缠着一圈白布。
白布下面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那片从魇祟身上沾来的黑纹还没有完全消退,细细密密地爬在她腕骨附近,像一条没有写完的咒。
照水娘娘的神像重新合拢了。
但裂痕仍在。
眉心、胸口、手腕和脚踝,都留着一道道狭长的黑线。那些黑线并不明显,只有在没有灯火的夜色里,才会显出一种湿润的光泽。
神像前的香案已经被撤走。
没有人敢再在这里许愿。
昨天还挤满人群的照水台,如今只剩下一地被水泡烂的纸灯。纸灯上的字迹被河水冲散,墨迹在石阶缝隙间汇成一条条黑色细流,看上去像有人把无数人的心事倒在这里,又匆匆用水冲走。
季小吏抱着一摞名册,站在田香玲身后。
他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头发也乱了,像是一夜之间从年轻小吏变成了负责看守祖坟的老头。
“田观主。”他小声道,“伤亡已经统计出来了。”
“说。”
“重伤七人,轻伤三十一人,失踪……三人。”
田香玲没有回头。
“失踪的三人呢?”
“两个是在河岸边被魇祟卷走的,还有一个……”季小吏迟疑片刻,“是城西卖茶的周娘子。她昨夜说要去找自己的丈夫,然后就不见了。”
田香玲问:“她丈夫死了多久?”
“六年。”
“她丈夫叫什么?”
季小吏翻了翻名册:“周成安。”
田香玲看着河面。
“去告诉周娘子家里的人,如果她回来,先不要让她靠近水。”
“她可能已经……”
“我知道。”
田香玲打断他。
“但只要没有找到尸体,就不要替她决定结局。”
季小吏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名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有第九只纸鸟。”
田香玲转过身。
“怎么了?”
“找不到。”
这句话并不出人意料。
昨夜传讯笼里的第九只纸鸟已经失踪过一次,后来自己回来了。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笼门没有被打开,纸鸟也没有留下破损的痕迹,只在笼底落下一小片湿纸。
田香玲从袖中取出那片纸屑。
纸屑上的黑色纹路比昨晚更清晰了。
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季小吏观察着她的神色:“我已经派人沿着银生河找过,没有找到纸鸟。城里的人说,昨夜有一道黑影飞出了西门。”
“黑影?”
“有人看见它落在城外的芦苇荡里。”
“还有呢?”
“还有人说,城外有人在斩魇。”
田香玲眉梢微动。
季小吏翻开另一册记录:“西门守卫说,三更之后,有一群魇祟从河道逃出城。守卫们不敢追,正准备关闭西门时,忽然听见一声剑鸣。”
“然后?”
“然后那群魇祟就没了。”
“没了?”
“不是逃了。”季小吏咽了口唾沫,“是被斩没了。”
田香玲接过他手里的记录。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西门外,魇祟二十七只。
无人员伤亡。
剑痕一道。
不见出剑者。
最后还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
有竹叶七片。
田香玲看完,把名册合上。
“走。”
季小吏愣住:“去哪里?”
“西门。”
“您现在要出城?”
“纸鸟去了西边,魇祟也去了西边。”田香玲将纸屑收回袖中,“既然它们都这么热情地给我指路,我总不好让它们等太久。”
季小吏看了看天。
东方仍旧漆黑。
“可东照熄灭以后,城外不安全。”
“城内安全?”
“……”
季小吏很想说,至少城内有墙。
但他看了看裂开的照水娘娘神像,又想起昨夜从河里爬出来的东西,最后觉得这句话说出来颇有些自欺欺人。
田香玲走下照水台。
她经过石阶时,许多人下意识往两边让开。
不是因为害怕她。
至少不全是。
昨夜神像朝她跪下的场景,已经传遍了半座城。有人说她是神明派来的司辰,有人说她就是引来魇祟的罪魁祸首,还有人说她本来就是神,只是披了一身人的皮。
田香玲对此没有什么看法。
她只是在经过一个卖鱼的妇人身边时,听见那妇人小声对孩子说:
“看见了吗?那就是田观主。她能让神像跪下。”
孩子问:“那她是不是很厉害?”
妇人答:“厉害的人通常都很危险。”
田香玲脚步不停。
路过母子二人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鱼卖完了吗?”
妇人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还、还剩两条。”
“便宜些。”
“啊?”
“昨晚受了惊,想喝鱼汤。”
妇人怔怔地看着她,连忙点头:“不要钱!观主您拿走就是!”
田香玲认真道:“那不行。你若白送,我会觉得自己很危险。”
妇人没听懂。
田香玲已经走远了。
季小吏抱着名册追上去,忍不住问:“您真的要喝鱼汤?”
“嗯。”
“现在这种时候,您还有心情喝鱼汤?”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吃饭。”
田香玲说。
“魇祟不会因为我们不吃饭,就暂时放下屠刀。人若是连饭也不吃,岂不是白白给它们省了力气?”
季小吏觉得这话听起来歪得很,但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两人一路走到西门。
西门的城门只打开了一道缝。
守门的士卒守在门后,手里握着长枪,脸色苍白。昨夜那群魇祟从这里冲出去时,他们亲眼看见其中一只贴着城墙往上爬,四肢细得像干枯的树枝,嘴里却喊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若不是那道剑光及时出现,今日西门外恐怕已经没有活人。
田香玲走近时,守门的老兵连忙行礼。
“田观主。”
“城外的魇祟在哪里?”
“出了西门,沿着旧河堤往西三里,过了断潮坡就是。”
老兵的声音仍在发抖。
“那位斩魇的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剑落之后就走了。”
“往哪里?”
老兵抬手指向西面。
“旧纸市。”
田香玲看了他一眼。
老兵被她看得紧张,连忙补充:“她只问了旧纸市怎么走。问完就走,没有拿东西,也没问我们要钱。”
“她?”
田香玲捕捉到了这个字。
老兵愣了愣:“是位女子。”
“长什么样?”
“没看清。”
“为什么没看清?”
老兵沉默片刻,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像话。
“她站在芦苇坡上,天太黑,脸看不见。只知道身形很高,穿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柄……一柄竹剑。”
季小吏脱口而出:“竹子也能当剑?”
老兵看他一眼:“那姑娘就是拿竹子把二十七只魇祟斩没的。”
季小吏不说话了。
田香玲推开城门,走了出去。
城外的黑,比城内更沉。
银生水榭的城墙之外,是一片起伏的荒滩。旧河堤沿着银生河向西延伸,河堤两侧生满半人高的芦苇。此时没有晨光,芦苇的轮廓被黑暗压成一片模糊的潮线,风吹过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声音很像有人在暗处低声交谈。
季小吏紧紧跟着田香玲。
“田观主,您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去年。”
“也是查魇祟?”
“捡猫。”
季小吏沉默了一会儿:“猫呢?”
“捡到了。”
“后来呢?”
“它不愿意跟我走。”
“所以您就把它放了?”
“不是。”
田香玲侧头看他。
“它把我抓伤后自己跑了。”
季小吏想笑,又觉得在这种地方笑不太合适,只好把脸憋得变了形。
走出三里后,田香玲看见了那道剑痕。
它横贯整片河滩。
从左侧断潮坡开始,斜斜穿过芦苇,最后没入旧河堤的青石里。剑痕不深,甚至算不上宽,可沿线所有魇祟都已经被切开。
不是身体被切开。
而是影子被切开。
魇祟没有真正的实体,寻常刀剑斩断它们的身体,它们仍然可以借水、借雾、借人的恐惧重新聚合。要彻底杀死一只魇祟,必须找到藏在它心念里的魇核。
那东西通常只有针尖大小,藏在影子的最深处。
可现场二十七只魇祟,没有一只留下魇核。
它们的影子被一剑齐齐劈成两半,黑色的躯体像被风吹散的灰,落在河滩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墨痕。
田香玲蹲下身,捏起一撮黑灰。
灰中没有怨气。
也没有水腥味。
只有极淡的竹香。
“好快的剑。”季小吏忍不住道。
田香玲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剑痕最深处。
那里插着一片竹叶。
竹叶青翠欲滴,叶尖还挂着一滴水。
可断潮坡附近没有竹林。
银生水榭西面是盐碱荒滩,连野草都长得稀疏,更不可能凭空出现一片新鲜竹叶。
田香玲伸手去碰。
还没有碰到,竹叶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
它的叶脉中有一道极淡的剑意,如同细小的银线,从叶尖一直延伸到叶柄。
那道剑意冷而干净。
没有魇气,没有神力,也没有任何故意留下的威压。
像一个人只是在这里斩了一剑,斩完之后便离开,完全不在乎别人是否看得懂。
田香玲指尖停在半空。
季小吏问:“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有用法术。”
“什么?”
“这一剑是纯粹的剑。”
田香玲抬起眼。
“没有借水势,没有借神契,也没有利用愿火。她只是看见了魇祟,然后斩了下去。”
季小吏看着满地黑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她到底得多厉害?”
田香玲将手收回。
“厉害不代表聪明。”
“您觉得她不聪明?”
“她选了一条最费力的路。”
“可她一剑就斩完了。”
“所以她或许只是剑厉害。”
季小吏想了想,觉得田观主这句话有些酸。
但他不敢说。
就在这时,芦苇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田香玲立即抬手。
季小吏屏住呼吸,握紧长枪。
四周的风停了。
荒滩上安静得只剩下水流声。
片刻后,一只手从芦苇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细长,指尖沾满黑灰,手背上还贴着一张被水泡烂的愿纸。
季小吏猛然举枪。
“别动!”
田香玲按住他的枪杆。
“它还没死。”
“没死?”
“那一剑只斩断了它的影子,它的魇核被河水冲走了。”
那只手撑住泥地,一只魇祟缓缓爬了出来。
它只剩下半边身体,脸上贴着一张破碎的纸。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墨迹已经散开,看不出究竟是谁。
它抬头看着田香玲。
“观主……”
声音很像一个老人。
季小吏脸色发白。
那声音竟然和他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一模一样。
魇祟朝他伸出手。
“小恒,过来……”
季小吏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田香玲侧过脸:“不要听。”
“可它……”
“它不是你父亲。”
“我知道,可它为什么会知道——”
魇祟忽然猛地扑向季小吏。
田香玲抬手,琴匣中的琴弦刚刚绷紧,远处却先传来一声剑鸣。
清越。
凌厉。
像竹枝划破雨幕。
一道青色剑光从芦苇深处斜斩而来。
魇祟的动作停在半空。
下一瞬,它身后的影子被从中切开,整个身体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那张贴在它脸上的愿纸飘落下来,被剑风卷起,落在田香玲脚边。
剑光消散。
河滩重新恢复寂静。
季小吏呆站在原地,手里的长枪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
田香玲抬头看向西侧的芦苇坡。
那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只看得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穿着深色衣袍,肩背挺直,手中握着一柄青色的竹剑。风从她身后吹过,将衣摆和发带同时卷起。
她没有走近。
也没有看季小吏。
那道目光越过荒滩,落在田香玲身上。
田香玲没有动。
两人隔着一片湿冷的芦苇与一道未散的剑痕,短暂地对视。
距离太远,田香玲看不清她的眉眼,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并不陌生。
像有人隔着多年的风雪,终于确认她还活着。
那人收剑入鞘。
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转身,朝旧纸市的方向走去。
季小吏这才回过神,急忙喊道:“姑娘!”
那人没有停。
“姑娘!多谢你救命!”
风里传来一个极淡的声音。
“看好自己的影子。”
季小吏一怔。
“什么?”
那人已经走远了。
她走过的地方,芦苇一根根向两侧伏倒,像被看不见的剑锋分开。没有脚印,没有法力痕迹,只有一片又一片新鲜的竹叶落在泥水里。
田香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
季小吏松了口气,低声道:“这人可真古怪。”
“嗯。”
“她明明救了我们,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因为她不需要。”
“那她至少该留下个称呼吧。”
田香玲拾起脚边的一片竹叶。
叶片的边缘锋利得异常,像被剑气削过。
她问:“你听见她叫什么了吗?”
“没有。”
季小吏挠了挠头:“不过西门的老兵说,他以前见过类似的剑痕。”
“在哪里?”
“沉沙渡。”
季小吏回忆道:“五年前,沉沙渡有一群山魇拦路,听说也是被一剑斩尽。后来有人说,那位剑修叫断月君。”
田香玲指腹轻轻擦过竹叶。
“断月君?”
“这是传闻里的称呼。”季小吏道,“有人说她能一剑斩断月影,所以叫断月君。也有人说她曾经在月下斩过一位神官,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神官呢?”
“据说活着。”
“那就没斩断。”
季小吏又想笑,却硬生生忍住了。
田香玲把竹叶收进袖中,目光落向旧纸市方向。
那只失踪的纸鸟,应该已经飞远。
黑灯的气息也在那边。
如今又多了一位持竹剑的陌生剑修。
线索一条接一条,像有人唯恐她走错路,特意将路标插在她脚下。
这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田香玲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地面上的剑痕正在慢慢变淡。
剑痕的尽头,原本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那道青色身影离开的方向,黑色泥水中却浮出了一小片纸。
纸片湿透,边角卷曲。
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旧纸。
田香玲弯腰将纸片捡起。
纸面上的墨迹还没有干,像刚刚才有人写下。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魇痕又开始发热。
远处,银生水榭的城墙仍然沉在黑暗里。
东方没有光。
西方的旧纸市,却有一缕微弱的白烟升起,像某座城正在黑暗中点燃纸灯。
田香玲收起纸片。
“季小吏。”
“在。”
“回城。”
“现在回去?”
“嗯。”
“那我们不追那位断月君了?”
田香玲抬头看向芦苇坡。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竹叶贴在泥地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她走得比我们快。”田香玲说,“追不上。”
“那怎么办?”
“等她来追我们。”
季小吏没有听懂。
田香玲却已经转过身,沿着旧河堤往城门走去。
她走得不快,白衣在无光的清晨里格外醒目。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片竹叶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痕。
叶脉中,露出了一点极淡的银色剑光。
田香玲盯着那道剑光看了很久,最后将袖口收紧。
她没有告诉季小吏。
那位所谓的断月君,恐怕并不是第一次见她。
甚至很可能,比她自己记得的还要早。
而那道剑光,也不像是第一次替她斩开魇祟。
城门重新合上。
没有人注意到,西侧荒滩的芦苇深处,那名持竹剑的女子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银生水榭。
天色仍旧黑沉。
她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还是这么喜欢逞强。”
声音冷淡。
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她身后的黑暗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一只湿透的纸鸟从芦苇深处飞起,落在她肩头。
纸鸟腹部的墨迹缓缓显现。
——她还记得你吗?
持竹剑的女子垂眼看了一会儿。
抬手将纸鸟捏成了碎片。
“记不记得,不重要。”
她说。
可她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