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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亲兵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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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更多的时候,沈晟只是在帐里看地图。
那时候冀安之就不说话。沈晟看图的时候是不能扰的,一扰他就瞪眼。冀安之学乖了,值守的时候站在帐边,眼睛看着帐帘外头,耳朵支着帐里头,沈晟不出声他就不出声。
只有端饭的时候,他能凑够去问一句。
把碗搁下,趁沈晟还没低头吃,他瞄一眼桌上的图。
"三将军,下面打哪儿?"
图上画着好几个圈,炭条圈的,深深浅浅。沈晟有时候不答,有时候答。答的时候就说一个地名,两个字或者三个字。
冀安之先对着图猜。
那个被圈起来的点,在哪条线上,挨着哪座山,离着哪条河——这些他看得懂。图他能看明白,是哪块地方他心里有数。猜出来了,他再去对那几个字,把那个地名的字形记下来。
他想看明白沈晟看的。
有一回他对着图猜地名,猜出来了,低声念了一遍。
沈晟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冀安之也没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他换岗要走。
交了班,正要回亲兵帐,沈晟从帐里出来了。
冀安之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东西扔过来了,不轻不重,砸进了他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给我的?"他问。
沈晟没说话。人已经转身回帐里去了。帐帘一放。
冀安之站在帐外,借着哨位的火把看怀里那东西。
是本书。
旧的,边角磨了。他翻开看了一眼——里头字大,一行没几个,字旁边还配着画儿。一个"日"字旁边画个圆圈,中间一点,是日头。一个"山"字旁边画三个尖。好像是给蒙童看的那种,开蒙认字用的。
冀安之把书合上,揣进怀里了。
揣得挺实,贴着胸口那个白瓷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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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有时候换岗他也不走了。
交了班,别人回帐睡觉,他不走。蹲在帐篷边上,借着哨位那点火把的光,掏出那本书来看。
字大,画儿多,他连猜带蒙地认。认不出的看旁边的画儿,画儿也看不懂的就记个形状,等明天问人。白天不好意思问,怕人笑话一个当兵的认字,他就逮着程圆儿偷偷问,程圆儿认得几个字,教他。
"日。"他找见了。
书里头有"日"。跟沈晟在棋盘边上写的那个上半截一模一样。他指着,认出来了,心里头一热。
往后翻。
"成。"他也找见了。
不是"晟",是"成"。可冀安之看着那个"成"字,觉得眼熟。他想起沈晟写的那个下半截,方框里头几笔,底下一横。跟这个"成"字像。不全一样,但那个底下收笔的走法,像。
他琢磨了半天。日在上头,成在下头。可书里头日是日,成是成,分开的,没写在一块儿的。
怎么就没写在一起的呢。
冀安之想不明白。他想找个机会问沈晟,可一直没问。
问不出口。问这个显得他笨。大概也显得他太上心了。
他就一直看那本书,慢慢地,书里头大半的字他都能对上画儿了。
那两个字他还是没凑到一块儿去。但他把那个形状记死了。闭着眼都能在心里头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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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他们的营寨修得像样了。停战这几个月没打仗,沈晟也没闲着,带着人修营。壕沟挖深了,寨墙垒高了,望楼搭起来了,连里头的帐篷都排得整整齐齐,分了区。远远看过去,不像个临时的军营了,像个小城。
冀安之头一回见军营修成这样。建康军那种松散惯了的,营寨就是几顶帐篷凑一块儿,围圈拒马,能挡个夜袭就行。这儿不一样。这儿是要扎下来的样子。
凉州来了消息。
沈老将军领了陇右、河西两镇节度使。
这是大事。两镇节度使,整个西北的兵马钱粮都归他管了。沈晟是沈家的人,沈老将军是沈晟的爹,这消息传下来,全军都觉得要有封赏了。
打了那么多仗,扛住了蕃军的重骑,还把阵地往前推了,营寨修得像小城。苦了大半年,总该有个说法。
全军都等着。
从入冬等到快腊月。一直等到凉州的督军来了。
督军带了过冬的军粮,一车一车的,粮是够的。还带了赏钱。
赏钱一发下来,底下就凉了半截。
给的还不如沈晟上回赏前锋营的。一个杀了人的兵分几十文,够买两斤羊肉。这回凉州督军发的赏,摊到每个人头上,还不如那个数。
冀安之领了自己那份,掂了掂,没说话。
晚上韩队正在帐里骂。
不是当着外人骂,是几个亲兵自己凑着的时候骂。韩队正平时规矩大,很少说这种话,这回是真憋不住了。
"知道督军怎么说的么。"韩队正压着声音,"说咱们不该擅自动用陌刀。"
"啊?"冀安之没听明白。
"那玩意贵,你知道不。"韩队正说,"一把陌刀顶你三年的军饷!老营库里留的那些是存着的,咱们擅自拿出来用,用坏了一批。督军的意思,这他娘的叫过失。"
冀安之听傻了。
这借口离谱得军中没一个服气的,都压着。督军是凉州来的,凉州上头还有中原,服不服的,就那么多。
冀安之蹲在那儿想。
沈晟这是被人顶了功,就像当初马队、老赵顶他三人组的功一个意思,比他还不如。
功算到谁头上去了,冀安之不知道。韩队正也没说。沈晟自己也没说什么。
他看完了督军的文书,没摔。这回连摔都没摔。他把文书搁在一边,照旧看他的地图。
然后晚上又喝酒。
冀安之藏不过来了。
头几回他还能把酒搬出去。搬出去,沈晟骂一顿,也就算了,那天不喝了。可这回不一样。冀安之把酒搬走了,沈晟自己出去找。
那段时间沈晟总是喝醉了回来。
回来也不睡,有时候就坐在床边,一个人看那张地图,看着看着头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
冀安之守在帐外。
有一天晚上沈晟醉得很厉害。
是被人架回来的。冀安之看见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把他架进帐篷,他脚底下软,身上一股冲天的酒气,头垂着,谁扶谁知道有多沉。架进去,搁床边坐下了,人就退出来了。
冀安之在帐外守着。
过了一会儿,帐里"咚"的一声。
不是倒东西。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沉的,闷的,带着桌椅被带翻的响动。
冀安之的脚先动了。
他掀帘子进去了,没忍住。
帐里一片狼藉。
沈晟从床边滑到了地上,半靠着床腿。桌子被带歪了,地图滑下来一角。地上吐了一摊,酸气混着酒气往上冲,不知道喝了多少。油灯还亮着,照着那一摊,照着沈晟半阖着的脸。
他脸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睁着一条缝,不知道看没看见冀安之。
冀安之过去了。
他绕开地上那摊,蹲下去,把沈晟往上架。沈晟整个人没力气,重得像一袋湿沙,冀安之使了劲,一只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托着,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架到床上去。
冀安之弯腰把他往床上放的时候,沈晟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劲儿很大。
不像一个醉得站不起来的人该有的劲。那只手扣住冀安之的小臂,往下,往床这边拽。
冀安之的心动了一下。
就一下。身子踉跄了半步,膝盖都快挨到床沿了。
他站定了。
脚底下一撑,稳住了。
然后他去掰沈晟的手。
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掰得很慢。沈晟那只手扣得紧,冀安之一点一点地松开它,从小臂上掰下来,然后把那只手放回去,搁在沈晟自己身侧。
"我不是来伺候你的。"冀安之说。
声音不高。帐里就他们两个人,油灯晃着。
"我来跟你打仗。"他说,"顺便给你收拾了。"
沈晟醉得厉害。眼睛那条缝睁一下又快合上了。听没听见的,冀安之不知道。
他没再拉了。
手搁回去了,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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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收拾了帐里。
把地上那摊清了,拿帐角的旧布擦干净,端出去倒了。歪了的桌子扶正,滑下来的地图捡起来,抹平,压回镇纸底下。油灯挑了挑,留着一点光,没灭。
收拾完了,他走到沈晟床边。
沈晟仰面躺着,睡得死。冀安之伸手把他往一边翻,醉成这样仰着睡不行,万一夜里再吐,仰着能呛死人。
沈晟的左肋那块伤还裹着布,冀安之翻的时候避开了那一边,让他压着右边躺。
帐帘放下。
他在外头守了一夜。
那一夜心里有点打鼓。
不是怕沈晟。他只是记得那只手扣住他胳膊往床这边拽的时候,他踉跄了那半步,那半步里头,他身子是往前去的,不是往后躲的。
不是不想。
冀安之心里清楚。他就是想凑近沈晟,从建康军那个校场上就想。想看他,想听他说话,想离他近。这股劲头他藏了几年了,压在铺底下那只死人靴子旁边。那半步,是那股劲头自己冒头了。
可他并不想这样。
沈晟醉着,拽谁都一样,他冀安之不想当那个抓谁都成的,更不想沈晟第二天起来,记不住他的名字。
他宁可守一夜门。
风从戈壁上刮过来,有点冷冷。冀安之靠着帐篷的桩子,怀里揣着那本蒙学的书,没掏出来看。这一夜他认不进字。他就盯着帐帘,听里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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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晟从帐里出来。
脸色比平时更差,眼底发青,但站得直。
冀安之就站在帐门口,沈晟经过他的时候,昨夜那场酒像是没发生过。地上干净,桌子正着,图压在镇纸底下。
沈晟还是出去巡营,练兵。
冀安之还是跟在后头,原来的位置。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沈晟再也提过昨晚,冀安之也没提。
他想沈晟大概忘了,醉太厉害了
他还是跟在沈晟后头,看沈晟站在校场上操演陌刀,看那道寒光一挑一收。巡到西头的时候日头升起来了,白的,照在沈晟铠甲上,还是晃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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