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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亲兵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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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的令是第五天到的。
不是陌刀队。是一纸军令。送令的驿骑一路尘土,到了中军帐前翻身下马,膝盖都是软的。
冀安之那会儿在帐里值守。沈晟伤还没好利索,左肋裹着布,坐在床边看文书。令递进来,副将读的。读的是官话,文绉绉的一长串,冀安之听不太懂,但听得出大意,暂缓进攻,巩固现有阵地,不得擅自深入。
蕃军退了五十里,放了营寨,正是追上去的时候。偏偏这时候让停。
沈晟听完了,没说话。
他把那张令接过来,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令摔在了地上。
就一下。没骂,没掀桌子。摔完了,他捂着左肋,慢慢靠回床头去了。脸色很差。
冀安之蹲下去把那张令捡起来,搁回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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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了,养伤。
沈晟在营里养着。头两天还算老实,军医一天来看两回,换药,把脉,说伤口收得还行,但失血太多,得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喝酒。
酒这个字军医说得很重。
沈晟听着,没应。
第三天,帐里又来了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的,谁搬来的。冀安之在帐里值守的时候看见了,床边搁着一坛,桌子底下码着好几坛,封泥都还在。中原来的烧酒,冲,辣,一闻就上头的那种。
冀安之什么都没说。
他走过去,把那坛搁床边的抱起来,往帐外搬。搬出去,搁在帐篷后头,回来再抱一坛。一坛一坛地往外搬。
搬到第二轮,沈晟看明白他在干什么了。
"冀安之!"
"在呢。"
冀安之应了一声,手上没停,抱着坛子继续往外走。
"你干什么?"
"军医说你不能喝酒。"
"放下!"
"我就快搬完了。"冀安之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脚底下不停。坛子沉,他抱着往帐外挪,封泥蹭了他一袖子灰。
然后沈晟开始骂了。
骂得难听。官话西北话夹着,一句比一句埋汰。冀安之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有点想笑。他一坛一坛地搬,由着沈晟骂。
骂到后面,沈晟手里的书扔了过来。
冀安之脖子一缩。书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啪地砸在帐篷布壁上,掉在地上,书页摔得散开了。
冀安之没理,抱着最后一坛出去了。
韩队正就在帐外站着。书砸在帐篷上的响动他不可能没听见,他当没听见。眼睛看着前方,跟那根拴马桩似的,一动不动。
沈晟不该喝酒。这事营里没人不知道。
酒搬完了。冀安之回到帐里,弯腰把地上那本摔散的书捡起来。书页卷了角,他拿手抹平了,合上,走到床边,还给沈晟。
沈晟看着他。
那个眼神,冀安之觉得他是想再扔他一次的。手都抬了半寸。
但他没扔。
也没再骂。
他把书接过去了,搁在一边,靠回床头去。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动气扯着伤口,裂了。他想问,又不敢问。
沈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着帐顶,不看冀安之,也不看别处。
冀安之就站在旁边。
"三将军,疼么?"
"闭嘴。"
"是!"
冀安之应得干脆,闭上了。
沈晟靠在床头躺着。躺了大半天了,大概是想睡,又睡不着。
过了很久。
"喂,你会下棋么?"
沈晟突然问。
冀安之愣了一下。
“……会。”他说。顿了顿,又补一句,”我陪你下。"
沈晟抬眼看了他一下,让他把帐里的棋盘拿出来。
冀安之找了一圈,在箱子底下翻出来一副。木头的,旧了,边角磨得发亮。棋子装在两个布袋里,黑的白的。他端到床边,寻了张矮几,把棋盘摊开。
上面的灰弹出来,不知道多久没用了。
沈晟被呛得皱眉,冀安之用袖子去擦棋盘上的灰。
“你先。”沈晟说。
“哦。”
冀安之拿一把黑子握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一个往格子里头搁。搁了一个,又搁一个,连着摆了好几个,摆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格子蹲一个。
摆完了,他抬头看沈晟的脸色。
沈晟看着他。看着他摆,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你根本不会。"
冀安之笑笑:"你教我。"他说,”我学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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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下棋。
子要落在线交叉的点上,不是格子里头,这是头一样。黑先白后,一人一手,这是第二样。要围地,围得多的赢,这是第三样。沈晟一样一样地说,说得不耐烦,冀安之学得抓耳挠腮。
他记不住。刚说过的转头就忘,把子落错了地方,沈晟就骂。落对了地方,下一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冀安之一边挨骂一边下,手里的子捏得出汗。
"又往哪儿放呢!"沈晟说。
"我这不是刚学么。"冀安之嘀咕。
"手拿开。落子无悔。"
"我还没想好呢!"
"想不好就别碰!"
冀安之缩回手,盯着棋盘看半天,憋出来一步。沈晟看都不怎么看,随手应一子,把他刚围起来的那点地全破了。冀安之傻了眼。
这人下棋跟打仗一个样。
但冀安之看得出来,沈晟根本没在认真下。他应子应得随意,眼神有点空,落子的时候像是手在动,人不在。他把冀安之的黑子一个一个吃了,扔在一边儿。
冀安之下的多菜,他吃的就有多快。
一盘完了再一盘。
他跟冀安之下棋,有点像一个人喝酒,只是找件事占着手。
冀安之不在乎,他乐意当那个占着手的,只要沈晟别一个人喝。
那天他们下了很久。
天从亮下到黑。冀安之还是不太明白,但挨骂的次数少了,到后来沈晟不怎么出声了,落子,等冀安之落子,再落子,中间空着大段大段的静。
帐里点了灯。
油灯的光是黄的,昏的,照在棋盘上,黑子白子投下小小的影。帐外头起风了,风刮过帐布,呜呜的。
最后沈晟捏着一枚白子,没落。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变了,大概是骂累了。
冀安之愣了一下。
"冀安之。"他说。
"真名!"
冀安之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我没名字。"他说。"就军籍上写的这个。之前……之前管我叫小崽子,或者'那个',’嘿那个',怎么叫的都有。"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别人的事。更难听的他没说。小杂种,婊子养的,那些他没往外搬。
沈晟听着,没说话。
那枚白子还捏在他手里,没落下去。他看着棋盘,又像没看。
冀安之问他:"那你呢?"
"我什么!"沈晟说。
"你那个字儿,怎么写的?"
冀安之问得有点磕巴。他识的字少,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不知道该怎么问一个字"怎么写"。他就是想知道。
沈晟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那枚白子搁下,手指在旁边那只水碗里沾了沾,沾了点水。
他在棋盘边上写。
木头的棋盘,边上有一道没棋格的空木条。沈晟的手指蘸着水,在那条木头上划。
一横。一竖折。里头一横。底下合上。上半个是个方框加一横,下半个也是个方框加几笔。
冀安之凑过去看。
水痕在旧木头上洇开,颜色比木头深,一笔一笔显出来。
上半个他认识。
日。
他认识这个。日头的日。天亮了日头出来,建康军点卯的时候书记官念过,他跟着认过。
下半个他不认识。
他盯着那下半个看。一个方框,里头几笔,底下一横。他不认识,但他把那个形状记下来了。一笔一笔,记在脑子里。横,竖,里头怎么走的,底下怎么收的。
水痕在干。灯光底下,那两个字一点一点淡下去,木头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冀安之赶紧记。
晟。
他把那个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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