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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亲兵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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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就这么跟着沈晟。
跟着跟着,就在沈晟身边扎下根了。
亲兵队里的人他全认熟了,熟的程度跟在建康军时一样。伙房管事爱吃什么口的腌菜,马厩那个瘸腿老兵的婆娘在凉州哪条巷子,甲库的小吏欠了谁三吊钱躲着谁走,这些他都知道。他不用打听,人往一个地方一待,这些东西自己就往眼睛里长。
他手勤,眼色也快。沈晟抬一下手,他就知道要的是水、是图,还是那截炭条。沈晟身边有什么活,他总是第一个抢着干。亲兵谁要告个假、换个岗,找他准没错。没人找他,他也自己往大帐前头凑。程圆儿说过,排班板上写不写他的名字其实一个样,反正哪个岗空了,哪儿就有他。
韩队正为这个骂过他几回,说你小子拿我的班当自家菜园子,想蹲哪畦蹲哪畦。骂完也就算了,因为冀安之站的岗一回都没误过。
换甲的活儿彻底被他抢过去了。
程圆儿原来是跟他一人一边,后来冀安之手越来越快,程圆儿解完左边,右边早解完了,连护项都摘下来叠好了。再往后程圆儿就不伸手了,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
先松护项,再解肩甲的铜扣,左边先,右边后,因为沈晟右肩那道擦伤落了疤,扯着会紧。背甲是两片扣在一起的,要先托住下沿再解,不然甲片往下坠,压在后腰上。沈晟抬哪条胳膊,冀安之的手就已经候在哪边了。
"小冀,"程圆儿在旁边打趣,"这计你军功么?"
冀安之说:"反正也没记你的。"
他喜欢干这个,喜欢到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出息。
有一回卸到护项,他看见沈晟脖子后面有一颗小痣,米粒那么大,贴着发根,一半藏在头发里。他以为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没多想,拿手指头上去蹭了一下。
没蹭掉。是长在肉上的。
沈晟回过头瞪他。"干什么!"
"没什么。"冀安之说,"看错了。"
他没告诉沈晟。他估摸沈晟自己都不知道那儿有颗痣,脖子后头的东西,人一辈子也看不见。
他给记着了,他悄悄记了沈晟很多东西,全是没用的。
比如下棋的路数。沈晟开局爱占右上角,从来不先去碰人,等你来碰。你一碰,他就断,断了就杀,杀起来不管自己死活,大龙被围了也不救,非要先把你的吃干净。冀安之输了几十盘才摸出这个门道,后来再下就绕着他走,不碰。沈晟骂他鼠胆。他嘿嘿笑着照样绕,绕了几盘,沈晟不耐烦了,自己先来碰他。
比如喝多少酒。一坛下去,沈晟的脸不红。两坛话就少了,他本来话就少,两坛以后一句都没有。三坛往上就要出事,要么摔东西,要么叫人进帐。
比如晚上又拉了人进去,拉了多长时间。
冀安之站岗的时候就在帐外听着。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说馋吧,也有点。说酸吧,也有点。可都不全是。他就站在那儿,从头听到尾,听完了换岗,回亲兵帐里躺下,睁着眼睛看帐顶,过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沈晟是没声音的。
一点都没有,连喘气都听不见。只有床在动,木头床腿在地上碾,一下一下,吱的一声,再吱的一声。有声音的是别人,那声音隔着帐布漏出来,压着的,憋不住的,有时候带着哭腔。
冀安之听着,想沈晟这会儿脸上是什么样子。
大概跟看地图一个样。
他算过时辰。长的不过半个更次,短的一炷香都烧不完。
进沈晟帐篷的都是自己凑上来的,有想往上爬的什长,有凉州来送文书、送完了赖着不走的书吏,有一回是个刚调来的校尉,白净脸,说话斯斯文文的,在沈晟帐前转悠了三个晚上。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想要个位子的,想要个调令的,大概也有就是想要沈晟这个人的。
没一个有结果。
天不亮那些人就出来了,不出来的会被踹出来。冀安之见过一回,就是那个白净校尉。大概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赖着不走,结果被一脚连人带衣裳踹出了帐帘,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的时候裤带还攥在手里。
冀安之正好站在那个岗上。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冀安之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犬牙。
那校尉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跑了。过了几天,人又调走了。
大帐里从来没留过人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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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夜里站岗无聊,冀安之又问了那个问题。
"哎,三将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旁边站岗的亲兵斜着眼看冀安之,压着嗓子说:
"带把儿的呗。"
两个人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出声。
冀安之笑完了,心里又觉得不对。
沈晟也没挑过。高的矮的,白的黑的,拉谁都行,跟他喝酒一样,喝什么都行,能喝醉就行。他唯一挑的是天亮,天一亮,谁都得走。
沈晟好像连他自己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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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营里又有了风声,说是要议和。
凉州的使者来了,后头还跟着中原的人,穿紫袍的,坐着车,车帘子一整天都放着。
换了几处互市,换了俘,冀安之还是觉得不值当,但也有人说是中原那边要腾出手来对付自家的事,西北这头先拿块肉堵住蕃人的嘴。
说什么的都有,可那块肉扔的是谁的,大家都清楚。
新划的界线往东退了四十里。他们修了大半年的营寨,正好划在线外头。
前军骂翻了天。
"老子挖的壕沟!三尺深!手上的血泡现在还没消!"
"望楼是老子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扛上去的,他娘的白给人了?"
"拿陌刀砍下来的地,他们拿嘴就送出去了!"
"中原那帮狗官,打仗的时候连把刀都送不来,送地倒挺快!"
骂得最凶的是老赵,他现在是队正了。他蹲在寨墙根底下,一边骂一边拿拳头砸墙,砸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那墙是他带着前锋营的人一锹一锹垒起来的。
冀安之没骂。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营寨里也有他的份,西边那座望楼的底桩是他和程圆儿一起夯的,夯了一整天,两个人的胳膊抬不起来,晚上吃饭筷子都捏不住。
沈晟没什么反应。
和议的文书送进大帐,他看完了,叠起来搁在一边。没摔。他照常巡营、练兵,看陌刀手压步,看三人组钻马腹,该骂的骂,该踹的踹,跟平常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喝酒了。
冀安之没搬。
他站在帐外数着。一坛,两坛,三坛。
三坛的时候他等着,等沈晟叫人。
没叫。
灯影打在帐篷上,坐着的,很直,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冀安之进去,看见地图上那座营寨的位置画着一个圈。炭条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得那块纸都发黑了,快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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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人约好月底来接营。
前军提前五天拔营。
辎重先走,伤兵先走,然后是步卒。最后一天,营里只剩下亲兵和前锋营几百号人,还有一座空的营寨。
沈晟下令烧。
一根草都不准留。帐篷烧,寨墙上的木栅烧,望楼烧,伙房里搭灶的木架子烧,马厩的槽也烧。壕沟里填上柴,浇上油,一并烧。带不走的粮食,倒进壕沟里,和柴一块儿烧。
传令的时候,底下静了一下。
然后老赵第一个去抱柴了。
点火的就是修营的这些人。
冀安之举着火把,走到西边那座望楼底下。底桩还是他夯的那根,木头被太阳晒了一年,晒得发白发脆,手摸上去扎人。
他把火把往底下一戳。
火先舔着了桩子底下的干草,然后顺着木头往上爬,爬得很快,烤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的汗还没流下来,就先被烤干了。
望楼烧了很久。
整座营都在烧。火连成了片,烟往天上冲,黑的,粗的,一柱一柱,被风一刮就歪过去,把半边天都熏黄了。帐篷布烧着了卷起来,像一张张黑纸,在火里头翻跟头。寨墙上的木栅一根接一根地倒,倒下去的时候溅起一蓬火星子。
热浪隔着几十步扑过来,马都不安生,原地刨蹄子。
沈晟骑在铁骊上,在营外头一处高坡上看着。
脸被火光映红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冷的。他看了很久,一直看到西边那座望楼塌下来。
塌的时候没什么大动静。整座楼先往一边歪了一下,然后像是累了,慢慢地跪下去,砸在火堆里,溅起一大片火星,在半空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沈晟拨转了马头。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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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年,就是那样了。
谈了打,打了谈。
冀安之一开始还骂,后来不骂了,又习惯了。
他现在认的字多了。和议的文书送进大帐,他站在一边帮沈晟卸甲,眼睛往桌上扫,上头那些地名他能一个一个念出来。哪座城,哪条河,挨着哪座山,他心里都有数,有几个地方他还亲手埋过人。
念出来也没用。
沈晟打战还是在最前头,晚上还是一个喝酒。冀安之还是跟在他后头。
变了的是冀安之自己。
他长个儿了。
前些年那一阵抽条,他以为就到头了。
没到头。
好像小时候饿着的那些年,身子把劲儿全攒着没舍得用,攒了十几年,现在一股脑往外放。甲换了一副又一副,甲库的小吏见了他就骂,说别人一副甲穿到死,你他娘的一年换两副,你是甲库的祖宗。靴子也挤脚。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那只靴子,现在怕是连半只脚都塞不进去了。
"晚长。"程圆儿说,"穷人家孩子都这样。我们村有个放羊的,二十了还跟个猴似的,后来一年蹿了半尺。"
"那他后来呢?"
"后来让狼叼了。"
冀安之踹了他一脚。
程圆儿笑着躲开,上下打量他:"你小子吃三将军的饭,全长身上了。"
其实冀安之意识到自己长个儿,是看沈晟看出来的。
当年在帐前,他得仰着头才对得上沈晟的眼睛,平着看过去只有下巴和喉结。后来不用仰那么多了。再后来有一天早上,沈晟从帐里出来,从他面前过,他平平地看过去,正对上沈晟的眉骨,眉上那道淡疤看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没吭声。
又过了些日子,卸甲的时候。
他站在沈晟身后解护项。以前护项一摘,那颗痣就在他眼睛跟前,贴着发根,米粒大。这回护项摘下来,他没看见。
他低了低头,才看见。
先看见的是发旋。
两个。一个正,一个偏,挨在一块儿。
建康军的老兵说过,两个旋儿的人犟,八头牛拉不回来。
那倒是。冀安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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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高兴。
这些年练的一整套打法都是照那原来那副骨架子长的。矮,灵,快。从底下钻,从缝里溜,像戈壁上的蛇,专咬脚踝。三人组砍马腿的活儿,就是照他这种身子量着打的。
现在身子不认这套了。
那年秋天一仗,他照老样子去钻马腹。铁马两条后腿中间那道缝,以前他侧着身子就溜过去了,这回钻到一半,肩膀卡住了,一下撞在马镫上,人被马带着拖出去两步。后头的马蹄子从他脑袋边上砸下来,砸得他耳朵嗡的一声。
是老赵的盾扣下来,他才滚出来。
回去老赵骂他:"你他娘的当自己还是根竹竿子?"
冀安之没还嘴。
横刀也不对了。胳膊长了,出刀的远近全变了。以前一刀出去刚好够着人脖子的,现在往前多出一截,刀尖从人家喉咙前头擦过去,劈了个空。再收回来,就慢了半拍。
半拍,够人扎进来了。
左肋又漏了。
肘往下沉半寸,以前刚好遮住,现在胳膊长了,沉半寸不够;沉一寸,肩膀又起来了,脖子又空了。
跟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操。
三年练进骨头里的东西,骨头一长,全不作数了。
他开始缩着。
不是故意的,是身子自己缩。站着的时候肩膀往里收,腰往下塌一点,把多出来的那一截往下藏。尤其站在沈晟旁边的时候。他在沈晟边上仰着头站了好几年,站惯了,好像只有那么站才是对的。
高过沈晟,他心里别扭。说不上哪儿别扭。
那天校场上操演。
他站沈晟旁边,沈晟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看过来了:"缩什么。"
冀安之没吭声。
"你站直了!"
这回是骂出来的。
冀安之就站直了。肩膀打开,腰挺起来,脊梁拉直。站直了,他比沈晟高出那么一点。沈晟这才转过脸来看他,下巴得往上抬一点了。
冀安之看着他,还是丧。
"长坏了。"冀安之说。"钻不进去了。马肚子底下那条缝,以前侧着身子就过去,现在卡肩膀。横刀也不好使……"
他把胳膊抬起来,肘往下一沉,比给沈晟看。
"你看。沉半寸不够,沉一寸肩膀又起来了。我练了好几年的……"
他说不下去了。
说出来跟撒娇似的。一个当兵的,在主将跟前,嫌自己个子长高了。
沈晟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还是凉的。
沈晟把他那条沉着的、往怀里缩着的胳膊往外一拽,拽直了。冀安之的胳膊被他拉开,平平地伸出去,伸到头,刀尖指着校场对面。
"胳膊长了,还沉什么肘。"沈晟说,"护不住就不护。让他够不着。"
冀安之愣在那儿,胳膊还伸着。
"刀从肩上走。"沈晟松了他的手,往他背后一站,"不从腕子上走。腕子使劲,你砍柴呢?"
冀安之劈了一刀。
"屁股撅着干什么!"
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冀安之往前一蹿,站稳了,再劈。
"步子!站开!"又是一脚,踹在他膝弯里头,把他的腿踹开半步。
"压。往前压半步,身子跟上。"沈晟说完紧跟着一句骂,"劈完了你他娘的愣着,等人给你收尸?收回来!"
冀安之收回来。
再劈,再收。
沈晟就站在他边上,一边看一边踹。踹腿,踹腰,踹屁股,踹得他满场子乱蹦。程圆儿在场边看着,笑得蹲下去了。冀安之想笑也不敢笑,一咧嘴,屁股上又挨一脚。
"笑什么!"
"没笑。"
"再来!"
大开大合的。劈就劈满,从左肩一直劈到右胯;收也收满,刀横回来,人就站在刀后头。什么钻,什么溜,全不要了。
劈到后来,他越劈越觉得熟。
是陌刀。
沈晟教他的,是陌刀手的架子。
冀安之劈出去一刀,停住了,侧过脸去看沈晟。
沈晟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再来。"
……
冀安之一直练到站到了陌刀队的最前列。
他第一次站过去的时候,老赵扛着盾往侧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冀安之站在第一排。
沈晟左边。
他不用仰头了。
也不用追了。
三个马身,三十步,二十步,那些年他在后头追的那截路,这会儿就剩一臂。
他一偏头,就是沈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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