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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兔子 “样品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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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您来了!”
审讯室里,几位专案组的警员守在一扇玻璃窗前,听到身后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霍克斯点点头:“审得怎么样了?”
欧文递过来一副耳麦:“好极了!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乔安娜八卦地凑过来:“探长,您又去见总司令了吗?”
霍克斯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没和她计较乱打听督察私事的问题:“嗯。”
“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谢谢关心,很好,”霍克斯瞥了她一眼,“毕竟能在中央州最大的相亲集市上不顾脸面地拿着孙子的个人资料叫卖三个小时,想来身体也不会有什么毛病。”
欧文又在一旁很没眼力见儿地笑出了声,被乔安娜在背上甩了一巴掌。
乔安娜安慰道:“长辈身体好比什么都重要啦。”
霍克斯看了一眼审讯室的观察窗内部:“是比我们嫌疑人看起来硬朗些。”
联盟警署大厦的装修看起来足够现代化,简约大气,可是审讯室却依然设置在地下室,保持着最原始甚至称得上是破败的装修。审讯时,嫌犯们通常会被绑在柱子上或者被吊在半空中,墙边摆放着各种棍棒刀枪,看着唬人,其实只是起到一个恐吓作用。叶英杰总说比起审讯室,这里看上去更像屠宰厂一些。
联盟法律对罪犯并不宽容,也不对犯人讲究什么人道主义关怀,刑讯逼供是常态,不屈打成招已经很道德了。
霍克斯一直不太认同这种审讯方式,作为警署代表去参加立法听证时多次提出意见,但一直没有得到重视。
嫌疑人,或者说犯人——因为实在是证据确凿——卡伊·格兰特,已经被吊在地下室超过二十个小时,漂亮的脸蛋白得像鬼。他似乎因为缺水或者饥饿短暂昏厥过去了,头颅低垂着,饱和度偏低的粉色长发散落下来。
欧文是一名合格的警员,但他还是不太忍心再来盆冰水泼醒嫌犯,所以他让手下们歇会儿再接着审。然而霍克斯突然来访打得他猝不及防,欧文于是试图岔开铁面无私的探长的注意力好让嫌疑人能再多小眯一会儿。
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如果霍克斯问起……
霍克斯突然开口:“这儿是审讯区还是钟点房?”
欧文立刻起身立正:“报告长官!嫌疑人刚刚体力不支昏过去了!我……”
“没问他,”霍克斯抬眸瞥了一眼观察窗内被吊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的卡伊·格兰特,收回目光,指了指角落里把下巴搁在保温杯上睡着了的一名警员,“强打精神做事是效率很低的做法,困了就去睡。”
说完他不再管去叫醒组员的欧文,对乔安娜说:“上次露西·格兰特的证词,后半段我还没来得及听,调出来吧。”
“好的探长。”乔安娜从平板里调取出音频,她犹豫了半响,还是说道,“我觉得,其实……格兰特夫妇不是故意的。”
她思绪又回到那个雨夜,屋外狂风呼啸,小木屋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被掀翻,坐在她面前的农妇佝偻着肩背,鬓边的银发很刺眼。她的丈夫坐在她身边,低声安抚着她。
“卡伊是我们捡回来的孩子。”露西流露出了几分破罐子破摔般的无可奈何,她无意识地揉着围裙一角,继续说:“是在河流下游捡到的,他命大,被一截浮木拦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漂。”
“那个时候他真的很小,周日镇上的诊所关门,他是被抱去兽医诊所检查的。吉米先生说他可能只有一岁半。”
露西的证词颠三倒四,讲话很没逻辑,但乔安娜很耐心地等待着:“后来呢?”
“那段时间似乎在打仗,时局很动荡,红石县经常会有从远方逃难露宿的流民。这个小孩的父母也许也是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人吧,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显然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那时我和比尔日子过得很紧,我们本来想把这个孩子送去孤儿院,但那天晚上我把他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上旧毯子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咯咯地笑了。”
露西的神情变得很柔和,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温暖的炉火煨在脸旁,沙发新换上的红格子罩衫与窗外深蓝的夜色相映衬,小孩琥珀色的眼睛像快要融化的蜜糖。
“卡伊是天使。”她温柔地说,“明明生在一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明明这么小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明明如果没有被浮木拦住就会死在冰冷的河床下,却还是会因为陌生人盖上的一条毯子这样天真地笑起来。”
“我和比尔没有孩子。比尔说,养大了那么多鸡仔鸭仔,牛犊羊羔,不就是一个小孩嘛,养大只是顺手的事。”
“所以我们留下了他,给他起名卡伊·格兰特。”
“………”
乔安娜按下暂停键:“就是这样。格兰特夫妇也许是因为认知较低的原因没有给卡伊·格兰特上户,而非故意造成的。”
“这点我比较认同,”霍克斯抱臂站在一旁,“我们初次造访时农夫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是国家派下来的人吗’,很显然他的认知还停留在‘国家’的时代。”
“不过这也很正常,联盟只成立了三十多年,比尔·格兰特出生、成长于旧时代,经营农场也不需要在意如今是联盟还是国家。再其次,嫌疑人的成长环境也并不太需要他上户,教育就医驾照等都可以在他生活的这个小圈子里直接解决。”
乔安娜:“所以嫌疑人卡伊·格兰特是无害的吗?”
“当然不,就算格兰特夫妇没有犯罪的本意,但没有人能保证嫌疑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被有心之人教唆,利用他的身份去办事。”霍克斯的视线扫向一旁的欧文,“他有交代同伙什么的吗?”
欧文摇头,把笔记本递过来:“完全没有。他承认这次事件是由他导致,但是再三声明这绝非他的本意。他也否认了同伙的存在,而且似乎完全没听说过‘PT-017’项目。”
霍克斯:“那他的本意是什么?”
欧文认真地说:“他说只是想玩玩而已。”
“………”霍克斯合上笔记本,“你认为证词的可信度是多少。”
“其他部分是百分之八十吧,和物证大都对的上。”欧文诚恳地说,“但如果是本意那部分,我觉得是零。”
“行。”霍克斯淡淡地说,“现在泼醒他。”
“哗啦——!”
卡伊猛地呛了一口气,整个人抽搐了一下,手腕绷紧,青筋从手背上浮出来。他剧烈地咳了几声,慢慢抬起头,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进领口。
霍克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名过分年轻的嫌疑人,他此时被悬吊在审讯室中央,双臂被拉向两侧铐在金属环里,像被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
霍克斯一开始就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那天在联盟总医院的集市外与他们有一面之缘的那个粉发年轻人。霍克斯那时很轻易就注意到他了,青年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摘下挡风的墨镜卡在领口,从容又快活地与所有商贩搭话,游刃有余也亲切有加。
与那时那个恣意的青年相比,现在的卡伊·格兰特显得太狼狈不堪了。
“卡伊·格兰特,”霍克斯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的目的是什么?”
卡伊头疼欲裂,掀起长睫想看清玻璃那边的人却发现很难做到,头顶的白炽灯太亮了,他轻轻眯了一下眼,光晕在视线里炸开又缓缓收拢。
他嗓音有点哑,明显压着火:“我说过了,这一切绝非我的本意。”
“是吗,”霍克斯挑眉,“那么,请你交出解药。”
卡伊低声说:“没有解药。”
霍克斯突然掏出一叠照片,举起来贴在审讯室的玻璃上。
卡伊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睫。
照片上的人躺在病床上,周身发黄,四肢僵直,手上插着管子,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叫鲍勃·史密斯。”霍克斯说,语气很平静,“今年四十七岁,在伍德钢铁厂工作,他的妻子叫玛丽,每天下午都会来医院,坐在病房外。但是医生害怕家属受到刺激,不允许她进去陪护。她不知道她的丈夫还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出来之后的人还是不是她丈夫。”
他又拿出第二张照片。
“她叫刘鹃,今年三十一岁,有两个女儿,大的刚上中学,小女儿刚满五岁。一家三口全部出现了感染,她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接到医院的电话匆忙赶回来时,家人已经不像样了。”
霍克斯把第三张照片搁上去。照片上是一个老人,手上的皮肤已经变成浅褐色,指节粗大,像发了芽的块茎。
“这位是库克先生,六十四岁。他在联盟警署起早贪黑做了三十年守门人。他本来还有一个月退休,计划和库克太太一起去看海。”
霍克斯抬起头,看向卡伊。他手里还有照片,但没有再继续展示了。
“他们都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住在哪,不知道你花了数年在做什么。他们和你毫无关联,却要因为你的‘一时兴起’付出也许是一辈子的代价。”
他把照片收回来,放回文件夹。
“你说这一切并非你的本意,我暂且相信。但这些人躺在医院里,跟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没有关系。”
霍克斯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卡伊的琥珀色的眼睛:“你现在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没有解药。”卡伊闭上眼睛,眼睫轻轻颤动着,“没有。”
“那你的同伙呢?”
“也没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卡伊轻声说。
霍克斯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言论般,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问。
霍克斯没有等待卡伊的回答,而是冲下属打了个手势,手下立刻拿出了一个银色的手提箱。手提箱“咔嗒”一声打开,里面是整整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密封玻璃药瓶。
卡伊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挣扎起来:“你们……!”
“这是从你的实验室里搜出来的东西。”霍克斯拿起一个递给一旁的警员,“虽然大都是空的,但是里面的残留药剂对研究所来说大有帮助。而显然,你并不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
那名警员启动了不知道什么装置,很快,那枚药瓶被装进针管送进了审讯室的玻璃内侧,由一只机器臂控制着缓缓抵在了卡伊的颈侧。
“——这里面有一瓶没有被倒空的药剂。研究所的同事猜测,这与你研究出来的东西原理上来说是同一类物质,口服与注射的区别罢了。”
冰凉的针管轻轻贴在卡伊颈侧跳动的血管旁,卡伊瞳孔猛地收缩,呼吸放得很轻,他偏头远离着那根银针,脖颈肌肉绷出凛冽的线条。
“别动。”霍克斯说。
“现在我最后问一次,”霍克斯双手撑在桌面上,隔着一面玻璃死死盯住嫌疑人卡伊·格兰特的眼睛,“解药,以及同伙。”
“没有!都没有!!!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们这是逼供!”卡伊破口大骂,“王八蛋!你这个毒蛇一般的男人!你的大脑皮层比我婶婶做的圣诞布丁还光滑!”
下一秒,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卡伊清晰地感觉到推注液体给血管带来的局部压力和酸胀感,接着他头脑发沉,意识迅速抽离躯体,整个人变得很轻。
在视野变黑的前一秒,卡伊看到众警员中间那名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了自两人见面以来第一个表达错愕的表情。随机,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变故来得太突然,审讯室所有人都茫然地愣在原地。
“……威廉·史密斯。”霍克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操控机械臂的那名警员,眉弓在审讯室的顶光下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威廉脸色看起来很差,他刚刚按住机械臂注射键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他红着眼睛:“……抱歉,长官。”
霍克斯脸色有些沉:“我记得我刚才让你去休息了。”
“抱歉,探长,我……我只是、我想到我父亲,我太……”威廉狠狠地搓了两把脸,尾音带了点哽咽,“……对不起,我会去写检讨,周一去纪律监察处领处分。”
霍克斯点头:“在此之前,你立刻去休息。”
威廉低声应下,起身离开。在他背身关上审讯室门的一瞬间,身后霍克斯突然开口:“仇不是这样报的。”
锁舌“咔哒”一声闭合,威廉·史密斯终于捂着脸痛哭起来。
“审讯中止,把人放下来,立刻联系艾萨克·温特博士。卡伊·格兰特人不能死。”霍克斯厉声说道,“欧文给我滚过来。”
乔安娜一脚蹬在欧文屁股上把人踹了过去,霍克斯脸色很难看:“作为带队人,明知下属的亲属与案件当事人有利害关系,为什么不让他回避?我刚进审讯室的时候提醒了你,没有直接点破,为什么人还在审讯区里待着?”
欧文低着头:“抱歉探长,我的失职。我和威廉一起去领罚。”
霍克斯没再多提,他一把推开玻璃门,卡伊·格兰特已经被放了下来,被两名警员捞着胳膊抬上了担架。
霍克斯从机械臂上取下了那管空掉的玻璃瓶,瓶身贴着手写标签,字迹龙飞凤舞:“样品002,样本来源:长耳野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