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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天来了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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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冬天来了
十一月,冬天来了。
林砚到公司已经两个月了。北方的冬天来得早,风一吹,梧桐叶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他每天穿着厚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从出租屋走到地铁站,再坐四站地到公司。围巾是沈知夏给他的,他一直戴着,洗过一次,味道淡了很多,但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像她。
这两个月,他和沈知夏没有联系。
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你也是"那三个字上,像一道封死的门,谁也没有推开。林砚偶尔会点开她的朋友圈,看见她发过一张父亲在厂里的照片,配文"老林最近忙疯了";发过一次家里的猫——那是父亲去年捡回来的流浪猫,橘色的,很胖,趴在沙发上晒太阳。他看了,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他不敢。
怕一点开,就收不住。
十二月初,父亲打来电话,说厂里有个新项目,需要他去总部开会,正好路过林砚所在的城市,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林砚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好。"
"那行,我后天下午到,你下班了来车站接我。"父亲的声音很爽朗,"对了,你知夏阿姨也来,她想看看你。"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来?"
"是啊。"父亲说,"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想给你带点家里的东西。你等着吧,她做的腊肠可好吃了,给你带了两斤。"
林砚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位上,愣了很久。
小周走过来,看见他发呆,敲了敲他的桌子:"林砚,发什么呆呢?陈主管叫你改报表。"
"哦,好。"林砚回过神,坐下,打开电脑。
可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敲不下去。脑海里全是沈知夏的样子,她站在超市门口抱着洋甘菊,她坐在湖边递给他《边城》,她站在车站外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穿着米白色大衣,围着一条酒红色围巾。
她要来了。
两天后,林砚提前半小时下班。他到车站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广场照得昏黄。风很大,他裹紧围巾,站在出站口等着。
列车晚点了十分钟。
林砚站在寒风里,看着一个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是怕见到父亲,还是怕见到她。
然后,他看见了她。
沈知夏走在父亲身后,穿着米白色大衣,围着酒红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些,脸小了一圈,眼睛却还是那么温柔。她一边走一边张望,像是在找人。
林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父亲先看见了他,挥着手喊:"小砚!这儿!"
沈知夏也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她提着保温袋,快步走过来。
"小砚。"
"知夏阿姨。"林砚接过她手里的保温袋,"冷不冷?"
"不冷。"沈知夏看着他,"你瘦了。"
林砚笑了笑:"工作忙。"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你知夏阿姨说想吃火锅,我请客!"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三个人围着一口锅坐下。父亲点了一堆菜,羊肉、牛肉、毛肚、虾滑,摆满了桌子。沈知夏坐在林砚对面,低着头涮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父亲一直在说话,讲厂里的事,讲新项目,讲邻居家的狗生了三只小狗。林砚和沈知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自然,像一张绷得很紧的弦,谁也不敢用力碰。
"对了,"父亲忽然说,"小砚,你知夏阿姨给你带了腊肠,还有她做的酱菜,都放在保温袋里了。"
"嗯,谢谢知夏阿姨。"林砚说。
"谢什么。"沈知夏抬头看他,"你喜欢吃就行。"
"喜欢。"林砚说,"我一直喜欢吃你做的。"
沈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喜欢就多吃点。"
父亲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微妙,自顾自地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好吃!这家火锅不错,下次还来!"
林砚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为儿子和妻子能坐在一起吃饭而高兴,他还在计划下一次聚餐。他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吃完饭,父亲去洗手间。
火锅店里只剩下林砚和沈知夏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知夏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没有说话。林砚看着她,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沈知夏笑了笑:"你先说。"
林砚看着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我很好。"沈知夏说,"你呢?工作累不累?"
"不累。"林砚说,"习惯了。"
"那就好。"沈知夏抬头看他,"瘦了,要多吃点。"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林砚看着她,她比两个月前更瘦了,眼窝有些凹陷,像是没睡好。他忽然很想问她,有没有想他,有没有在深夜里想起他,有没有像他一样,把那段日子藏在心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可他不能问。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越界。
"知夏阿姨。"林砚忽然说。
"嗯?"
"家里的洋甘菊,还在吗?"
沈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在。不过谢了,我又买了一束新的。"
"那就好。"林砚说,"它喜欢阳光,要多晒晒。"
"我知道。"沈知夏看着他,"你以前说过。"
林砚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说过。那时候他刚搬回去,看见阳台上的洋甘菊,随口说了一句"它喜欢阳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刻在心里了。
父亲回来了,看见他们俩都没怎么吃,又往锅里下了一堆菜。
"吃啊,别客气!"
"好。"林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碗里。
沈知夏也夹了一块毛肚,小口吃着。
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林砚看着沈知夏,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她站在车站外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穿着米白色大衣,围着酒红色围巾。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放不下。
吃完饭,父亲要去赶火车。林砚送他们到车站,站在进站口,看着父亲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小砚,照顾好自己!"父亲挥着手,"有空回家吃饭!"
"好!"林砚挥着手,"爸,路上小心!"
父亲进去了。
进站口只剩下林砚和沈知夏两个人。
风很大,吹得沈知夏的围巾飘起来。她站在原地,看着林砚,没有说话。
"知夏阿姨。"林砚说,"你……回去吧,车快开了。"
"嗯。"沈知夏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也没有后退。
"小砚。"沈知夏忽然开口。
"嗯?"
"那条围巾……"她看着他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还暖和吗?"
林砚摸了摸围巾:"暖和。"
"那就好。"沈知夏笑了笑,"冬天冷,别冻着。"
"嗯。"林砚说,"你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沈知夏看着他,眼里有光在晃动。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保重。"
"你也是。"林砚说。
沈知夏点了点头,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砚。"
"嗯?"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常回家看看。"
林砚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沈知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柔。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进站口,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缓缓转身。
风还在吹,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深吸一口气,裹紧围巾,往地铁站走。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打开灯,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有两斤腊肠,还有一盒酱菜,都用保鲜盒装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盒酱菜,打开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咸中带甜,像沈知夏做的所有菜一样,带着家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哭。
可他忍住了。
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旧的《边城》。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愿你有半盏茶的温暖,也有转身离开的勇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半盏茶凉了,但我记得它的温度。"
写完后,他把书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林砚裹紧围巾,闭上眼。
他知道,今天之后,他和沈知夏之间,又回到了那条安全线两侧。他们会继续做父子、做继母与继子,会在逢年过节时见面,会礼貌地寒暄,会把那段日子藏在心里,不再提起。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半盏茶虽然凉了,但余温还在。
余温还在,就足够让他在无数个冬夜里,想起那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人,想起她站在风里,对他说"保重"。
这就够了。
有些爱,不需要拥有。
有些爱,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