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车站没有告别 第六章 ...
-
第六章车站没有告别
林砚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下着小雨。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二十四层楼高,灰色的建筑像一块巨大的碑,立在雨幕里,沉默而冰冷。
前台带他办入职,领工牌,分配工位。他的位置靠窗,能看见楼下的街道。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部门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说话语速很快,递给他一沓文件:"先熟悉一下业务,有问题问旁边的小周。"
小周是个刚毕业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主动跟林砚打招呼,给他讲公司规矩,告诉他茶水间在哪、打印机怎么用、午饭一般几点吃。
林砚一一记下,礼貌地道谢。
他工作起来很投入,一坐就是一下午。文件、报表、数据,那些冰冷的数字填满了他的脑子,让他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直到下班时,小周问他:"一起吃晚饭吗?"
他才回过神来。
"不了,谢谢。"林砚收拾包,"我还有点事。"
小周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砚走出写字楼,雨还在下。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冲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跑过两条街,才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把伞和一份便当。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全黑了。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干净。林砚把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坐在小餐桌旁吃。便当是照烧鸡排饭,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任务。
吃完,他收拾碗筷,洗澡,换衣服。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风景照——秋天的湖边,梧桐叶铺了一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是他离开那天,在车站附近随手拍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打开工作文档。
文档里是明天要用的资料,他逐字逐句地看,做笔记,标注重点。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他再抬头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暗着。
没有消息。
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什么消息。沈知夏不会主动联系他,他也不会主动联系她。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谁也没有勇气去碰。
林砚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沈知夏发的那句"保重",他回的那句"你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该睡了。
第二天,林砚照常上班。
小周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他这次答应了。两个人去了楼下的餐厅,点了两碗面。小周很健谈,跟他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上映的电影。林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小周问。
林砚想了想:"看书。"
"看什么书?"
"小说。"
"我也喜欢看小说!"小周眼睛亮了,"最近在看什么?"
林砚顿了一下:"《边城》。"
"《边城》?"小周歪头想了想,"沈从文那个?好像高中读过,不太记得了。讲什么的?"
"讲……"林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讲等待。"
"等待?"
"嗯。"林砚低头吃面,"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不是很傻吗?"
林砚没有回答。
傻吗?也许吧。可有些等待,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放不下。
下午工作间隙,林砚去茶水间接水。小周跟进来,靠在门框上问他:"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林砚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哦。"小周笑了笑,"那……有喜欢的人吗?"
热水倒满了,溢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手。林砚"嘶"了一声,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
"没有。"他说。
小周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好吧,我去工作了。"
她走了。
林砚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想起沈知夏站在超市门口,抱着那束洋甘菊,白色的花瓣衬得她脸色很柔和。想起她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想起她坐在湖边长椅上,把《边城》递给他,说:"愿你有半盏茶的温暖,也有转身离开的勇气。"
他当然有勇气转身离开。
可他没有勇气忘记。
下班后,林砚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去了附近的书店,买了一本新的《边城》。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书,看着扉页。
空白的。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他合上书,把它放进抽屉里。
那本旧的《边城》被他放在了书架最上层,和其他书放在一起,不显眼,但也没有藏起来。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藏,只需要放在那里,偶尔看一眼,提醒自己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时光。
那段时光很短,短得像半盏茶。
可那段时光也很重,重得让他每次想起,心里都会微微发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砚渐渐适应了公司的工作。他做事认真,上手快,陈主管对他很满意。小周还是经常找他聊天,有时候约他一起吃饭,他都礼貌地拒绝。同事们说他高冷,不好接近,他也不解释。
他只是不想。
不想让任何人走进来,不想让任何事打扰他心里那个安静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一束洋甘菊,有一碗莲藕排骨汤,有一本《边城》,有一个穿着米白色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阳光里,对他笑。
他把她放在那里,不上锁,也不打开。
就那样放着。
十月底的一天,林砚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往出租屋走,路过一家花店时,停下了脚步。
花店已经关门了,但橱窗里还亮着灯。
里面摆着一束洋甘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小小的,安安静静的。
林砚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知夏抱着那束花,走在梧桐叶铺满的小路上。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像一群安静的小太阳。
他忽然很想给她发条消息。
想知道她好不好,想知道父亲的身体怎么样,想知道家里的洋甘菊有没有再买新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你也是"那三个字上。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终,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有些话,不问,就不会有答案。
有些关心,不说,就不会越界。
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秋天的夜晚很凉,他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灯,坐在书桌前。
抽屉里放着那本旧的《边城》,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着抽屉的把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而安静。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越来越深。
林砚知道,他正在用忙碌填满生活,用工作麻痹自己,用时间冲淡记忆。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冲不淡。
就像那半盏茶,虽然凉了,但余温还在。
余温还在,就足够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那个穿着米白色家居服的女人,想起她站在阳光里,对他笑。
想起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