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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盏茶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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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半盏茶
三年后。
林砚已经二十七岁了。他在公司升了职,从普通职员做到了项目组长,工资翻了一倍,租的房子也从一室一厅换成了两室一厅。他依然独身,同事们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他都婉拒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心里有一个角落,一直放着一个人,放着一段时光,像一本翻旧了的书,舍不得扔,也不敢再翻开。
这三年,他和沈知夏见过几次面。都是逢年过节,父亲组织的家庭聚餐。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隔着父亲,礼貌地寒暄,客气地夹菜。父亲依然什么都不知道,依然为儿子和妻子能和睦相处而高兴,依然计划着下一次聚餐。
林砚和沈知夏之间,始终保持着那条安全线。谁也没有越过,谁也没有提起。那段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痕迹还在,但谁也不说。
今年春节,父亲说要回老家过年。老家的房子空了很久,自从父亲退休后,他们就搬到了城里,老家的院子荒了,墙皮掉了,但林砚小时候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每年夏天都结很多果子。
"今年回去过年吧。"父亲说,"你知夏阿姨也想回去看看。"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
腊月二十八,三个人开车回老家。路上飘着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被雨刷刮掉。父亲开车,林砚坐在副驾,沈知夏坐在后座。车里放着老歌,父亲跟着哼,沈知夏偶尔接一句。林砚安静地看着窗外,雪落在田野上,白茫茫一片,像他小时候见过的冬天。
老家到了。
院子果然荒了,杂草长到膝盖高,石榴树的枝干光秃秃的,但树干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沈知夏下车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笑了笑。
"它还活着。"
"嗯。"林砚说,"生命力挺强。"
父亲把行李搬进屋,开始打扫卫生。林砚和沈知夏一起收拾院子,拔草,扫落叶,把石榴树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凉丝丝的。
"小砚。"沈知夏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吗?"她看着那棵石榴树,"你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摘石榴给我吃。"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那时候我够不着,就爬树,摔下来好几次。"
"是啊。"沈知夏也笑了,"你爸骂你,你还嘴硬,说'摔下来是为了摘更大的石榴'。"
林砚低下头,笑了笑。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才十岁,沈知夏刚嫁进来不久,对他很好,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在他摔破膝盖时给他擦药。那时候他以为,她会一直是他的知夏阿姨,温柔、善良、永远站在他身后。
他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会爱上她。
院子收拾完了,天也黑了。父亲做了晚饭,简单的家常菜,炒鸡蛋、炖白菜、腊肉炒蒜苗,都是老家的味道。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子坐下,父亲倒了一杯酒,递给林砚:"喝点?"
"不了,爸。"林砚说,"开车来的,不喝酒。"
"哦对。"父亲笑了笑,"那我自己喝。"
沈知夏给林砚夹了一块腊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知夏阿姨。"林砚说。
父亲喝着酒,聊起小时候的事。说林砚三岁才会说话,说沈知夏刚嫁进来时不会做饭,把盐当成糖,说老家的邻居王婶去年去世了,说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林砚爷爷种的。
林砚和沈知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那些旧时光,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林砚看着父亲,看着沈知夏,看着这个曾经的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遗憾,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吃完饭,父亲去睡了。林砚和沈知夏坐在客厅里,守着一盆炭火,看春晚。电视里放着歌舞,很热闹,但两个人都没怎么看。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沈知夏脸上,柔和而安静。
"小砚。"沈知夏忽然开口。
"嗯?"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林砚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像星星。她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没有试探,没有越界,只是像一个长辈,关心晚辈的终身大事。
"没有。"林砚说。
沈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以后会遇到合适的。"
"嗯。"林砚说,"借您吉言。"
又是一阵沉默。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新年要到了。父亲在房间里喊:"小砚,知夏,快来放鞭炮!"
林砚和沈知夏起身,走到院子里。父亲拿着一挂鞭炮,放在地上,点燃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火光四溅,映红了整个院子。雪花还在飘,落在火光里,很快融化。
林砚站在沈知夏身边,看着鞭炮炸开,看着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围着那条酒红色围巾,头发被风吹乱,她抬手理了理,转头看他,笑了笑。
"新年快乐,小砚。"
"新年快乐,知夏阿姨。"林砚说。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雪还在下,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父亲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林砚和沈知夏两个人。
他们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漫天飞雪。
"小砚。"沈知夏忽然开口。
"嗯?"
"那半盏茶……"她顿了顿,"还凉吗?"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却藏着很多情绪。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她在问那段日子,问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问那些藏在心底的感情。
林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凉了。"
沈知夏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释然。
"凉了也好。"她说,"凉了,就不会烫手了。"
林砚看着她,也笑了。
是啊,凉了也好。凉了,就不会再烫手,不会再灼心,不会再让他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不会再让他看见洋甘菊就想起她,不会再让他每次见到她,都心跳加速,都想要靠近,都想要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凉了,就安全了。
"知夏阿姨。"林砚说。
"嗯?"
"谢谢您。"
沈知夏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您……"林砚看着她,"谢谢您曾经给过我的温暖。"
沈知夏看着他,眼里有光在晃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也谢谢你,小砚。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拥有,记得就好。"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石榴树的枝干上,落在荒了的院子里,落在过去的时光里。
林砚看着沈知夏,她站在雪里,穿着红色毛衣,围着酒红色围巾,像一幅画。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她站在车站外,对他说"保重"。那时候他还以为,有些东西永远放不下。
可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东西,放下了,不是忘了,而是把它放在心里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上锁,也不打开,就那样放着,偶尔想起来,心里会有一阵温柔的疼,但不会再灼心。
那就够了。
"进去吧,冷。"沈知夏说。
"好。"
他们一起走进屋,炭火还在烧,很暖和。父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很安静。林砚和沈知夏各自回房,关上门。
林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还在下雪,很安静。他想起这三年,想起那段日子,想起洋甘菊、莲藕排骨汤、《边城》、灰色围巾、车站的告别、火锅店的沉默、石榴树下的雪。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然后,他闭上眼,笑了。
凉了也好。
凉了,就不会再烫手。
凉了,就可以把它放在心里,永远记得,但不再疼痛。
这就够了。
有些爱,不需要拥有。
有些爱,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