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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慈宁宫里的第二碗汤 慈宁宫偏殿 ...

  •   慈宁宫偏殿的茶还没凉,皇帝就来了。

      苏晚跟着萧清晏刚给太后磕完头,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外头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帘子一掀,萧承稷大步进来,笑吟吟给太后请了个安,转头冲萧清晏道:“皇姐来得早,朕还怕你腿脚不便路上耽搁呢。”

      萧清晏坐在绣墩上,膝盖以下盖着条薄毯,闻言连欠身都懒得欠:“陛下说笑了。臣妾腿废了三年,早就习惯早起了。”

      太后坐在主位上,六十来岁的人保养得像四十出头,脸上擦着薄粉,戴了串碧玺珠串,正拿银勺搅参汤。她抬眼皮看了萧清晏一眼,笑纹都没动:“清晏瘦了。周嬷嬷在府里怎么当的差?”

      苏晚站在萧清晏身后,余光扫了一圈殿内——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全垂头站着,脚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太后手边除了参汤,还摆着个描金食盒,盒盖半开,里头码着几块云片糕。苏晚鼻子轻轻一抽,云片糕味儿不对——掺了东西。但闻着不像牵机引,更像某种让人犯困的草药,少量吃不出毛病,吃多了才露馅。

      太后只喝参汤,不动糕点。皇帝坐在旁边,手里也端了盏茶,笑眯眯看萧清晏:“皇姐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陈太医的针果然管用。”

      萧清晏淡淡道:“扎了几针,腿上有点知觉了。就是扎完针总犯困。”

      皇帝接得顺溜:“那正好。朕今日来给母后请安,顺道请皇姐喝杯茶。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团胜雪,母后这儿才分到二两。”说着冲身边太监抬了抬下巴,太监立刻捧上个红漆描金茶盒。

      苏晚心说来了。新贡的茶,特意拿来给萧清晏喝——这茶里没鬼才怪。她正琢磨怎么打岔,太后忽然开口:“清晏,你身边这丫头是哪儿找的?面生得很。”

      苏晚赶紧低头福了福:“回太后的话,奴婢是公主府新拨来的洒扫丫鬟。”

      太后拿银勺点了点她:“抬起头来我瞧瞧。”

      苏晚抬起脸,笑得一脸憨厚。太后上下打量她两眼,忽然对皇帝说:“这丫头我瞧着投缘。清晏腿不好,身边缺个伶俐人。不如留在我宫里使唤两天,陪我解解闷。”

      苏晚心里“咯噔”一声。太后要把她扣下当人质?萧清晏还没接话,皇帝先笑着摆手:“母后宫里还缺人使?皇姐好不容易有个顺手的丫头,您就别抢了。”转头冲萧清晏道,“皇姐快尝尝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太监已经把茶端到萧清晏手边。苏晚急得后槽牙直咬——她手里那半瓶牵机引粉还在袖袋里没机会撒,萧清晏要是喝了这杯茶,毒上加毒,明天就真疯了。她正打算豁出去假装打翻茶盏,太后忽然“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参汤。

      “今日这参汤怎么苦得厉害?”太后皱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刘全福——把熬汤的奴才叫来!”

      殿里气氛一紧。皇帝脸色微变,放下茶盏道:“母后,参汤苦是常态,许是今日参放多了。”

      太后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喝了四十年参汤,苦不苦尝不出来?这汤里有别的东西。”她拿银勺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清晏,你身边这丫头不是懂药么?大理寺堂上嚷嚷得满城皆知。让她来闻闻。”

      苏晚膝盖一软,差点没跪。这老太婆太毒了——她要是闻出汤里有牵机引,那毒是谁下的?陈太医昨天来扎针,周嬷嬷昨晚疯癫,今天太后参汤出事,全串成一条线。皇帝正好借机把罪名往萧清晏头上扣:你看,你身边的人会下毒,太后的汤苦了,肯定是你指使的。

      苏晚硬着头皮上前,装模作样闻了闻参汤。汤里确实有牵机引,但量极少,不像是要人命,更像是试探太后对毒的反应。她正斟酌措辞,余光瞥见皇帝袖口动了一下——他左手往袖袋里缩了半寸,像在摸什么东西。

      苏晚脑子里警铃大作。她飞快凝神开了最后一次状态栏,目标锁定太后那碗参汤。

      【“牵机引”微量(约日常投毒量的三成)|另含“藿香”微量|溯源:藿香与牵机引混合后毒性相抵,实际已基本失效。投放者疑为试药,非致命剂量。】

      苏晚愣了一瞬,随即全想通了。太后常年喝参汤,汤里一直有人下微量牵机引——谁下的?看皇帝那袖口动作,八成是他自己。他拿亲娘的参汤试毒,确保剂量安全了再往萧清晏饭里搁。今天这碗汤里的牵机引少了,还多了藿香,说明有人把方子改了。

      谁改的?苏晚脑子里闪过青杏的脸。青杏昨天说过,她原先在坤宁宫伺候先皇后,抄家后被分到御前司。御前司管的就是皇帝和太后的饮食。青杏能往苏晚粥里搁藿香,就能往太后参汤里搁藿香。

      这丫头在两头下解药。苏晚后背冷汗涔涔,面上还得装傻:“回太后的话,这汤里……奴婢闻着有藿香味儿。藿香性温,跟参汤搁一块儿是暖胃的,没毒。”

      太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皇帝:“你宫里熬汤的越来越出息了,藿香都敢往参汤里搁。刘全福——去查,谁让他搁的!”

      皇帝脸上笑纹僵了一瞬,随即接口:“母后别动怒,底下人不懂事,朕回去就查。”他起身给太后顺了顺背,转头看萧清晏,“皇姐这茶还没喝呢。”

      萧清晏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停了一下,忽然扭头看苏晚:“你方才在府里给我闻的那瓶东西,跟这茶味儿像不像?”

      苏晚差点心梗。萧清晏这是当众把她卖出来当挡箭牌——让她“闻出”茶里有毒,然后拒喝。可苏晚手里那瓶牵机引粉是从陈太医那儿偷的,她要是说茶里有牵机引,皇帝立刻就能反咬一口:你怎么知道牵机引什么味儿?你是不是常碰这毒?

      她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含含糊糊:“公主说笑了,奴婢哪闻过什么瓶瓶罐罐的,就是粗通点药草……这茶奴婢闻着挺香,龙团胜雪嘛,贡茶还能有假?”

      萧清晏看她一眼,把茶盏放下了:“太香了,我喝不惯。”转头冲太后笑道,“太后娘娘,臣妾这丫头笨嘴拙舌的,留您宫里也干不了什么。臣妾腿还疼着,想先回府歇着。”

      太后还没开口,皇帝先笑呵呵接话:“皇姐腿疼就回去歇着。苏晚——你跟着好好伺候,皇姐要有个头疼脑热的,朕拿你是问。”

      苏晚低头应了。出慈宁宫时她腿肚子还在抽筋,一路扶着萧清晏的轮椅走得飞快。刚拐进宫道,背后忽然有人喊:“苏姑娘留步——”

      苏晚一回头,一个穿太监服的小个子追上来,塞给她一个纸包:“太后赏的云片糕。太后说姑娘嘴巧,拿着路上吃。”塞完就跑,连个正脸都没让看清。

      苏晚捏着纸包不敢动。萧清晏伸手拿过去拆开,里头四块云片糕,闻着香甜。萧清晏掰了半块凑到鼻子底下嗅,脸色微变:“藿香。又是藿香。”

      苏晚愣了:“太后给我解药?”

      “不是太后。”萧清晏把云片糕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太后连参汤里搁藿香都容不得,会往糕点里给你搁解药?这糕是有人借太后的名头递到你手里的。那个小太监——你认得么?”

      苏晚摇头:“没见过。”

      “青杏在御前司当差,能调得动御前司的小太监。”萧清晏抬眼看她,“你信她?”

      苏晚想起青杏蹲在偏殿刨花盆的样子,还有她冲出来拦周嬷嬷时喊的那嗓子“嬷嬷您喝多了”——要不是青杏那晚拦着,周嬷嬷扑进东厢就能把苏晚堵个正着。

      “先信着。”苏晚把云片糕揣好,“反正她给的东西都是解药。要害咱俩直接下毒不就完了,费这劲。”

      回府之后苏晚把萧清晏安顿好,钻进灶房烧水。灶上大锅正熬着全府下人的晚饭,苏晚掀开锅盖搅了两勺,忽然发现锅底沉着块纱布包。她捞出来拆开一看,纱布里裹着几片干叶子,闻着像藿香,但比寻常藿香叶大一圈,叶脉发紫。

      苏晚正琢磨,青杏从灶房后门闪进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别声张。这是我搁的。大锅饭全府都吃,我天天往里搁这叶子,解牵机引的。但今天我在宫门口当差,听见个事——”

      她压着嗓子,语速飞快:“陈太医昨晚毒发,在家躺了一天,今天下午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陛下派人去查,仵作验完说是‘突发心疾’。”

      苏晚手一抖,纱布包掉进锅里。

      青杏赶紧捞出来:“你手稳着点!还有——陈太医死之前,往宫里递了最后一封折子,是给太后的密折。折子现在压在御前司没发出去,我偷看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的是‘臣陈秉忠侄有本奏,事关坤宁宫旧案,请太后亲启’。”

      苏晚脑子“嗡”一声。陈太医死了。死前写了密折告发自己叔父当年毒杀先皇后的旧事——折子还没递到太后手里,人先没了。

      青杏见她脸色不对,补了句更要命的话:“折子今天午后被御前司掌印太监取走了,没送慈宁宫,送的是——养心殿。”

      皇帝拿到了。

      苏晚蹲在灶台前头,盯着灶膛里噼啪炸的火星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帝今天在慈宁宫摸袖口的动作,跟大理寺堂上监斩官摸吹箭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袖子里藏的东西,八成就是那封折子。他揣着亲娘毒杀先皇后的证据,坐在太后跟前笑眯眯喝了一下午茶。

      现在折子落他手里,太后不知道,萧清晏不知道,就皇帝一个人知道所有人手里有什么牌。

      苏晚刚站起来,外头院子里“哐当”一声巨响。她冲出去一看——萧清晏的轮椅翻在台阶下面,人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旁边站着周嬷嬷,披头散发,手里攥着根门闩,正被两个仆从死死抱住。她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公主摔了!公主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萧清晏倒在地上没动,眼睛睁着,看着苏晚跑过来,嘴唇动了动,苏晚凑近了才听见她说:“周嬷嬷今晚没疯。她推我。有人指使她推我。”

      苏晚把她扶起来,血顺着鬓角往下淌。萧清晏攥住她袖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帝今天在宫里给我下马威没成,回来就动粗了。他急了。”

      苏晚拿袖子给她按着伤口,忽然觉得不对劲——萧清晏摔下来的时候头朝下磕台阶,但伤在鬓角,后脑勺没事。她刚才被推的瞬间自己偏了头?这人的反应速度压根不像个瘫了三年的病人。

      苏晚没吭声,把这事咽回肚子里。她扶萧清晏回屋躺好,转身去灶房拿干净布条。路过西厢时听见周嬷嬷在里头又哭又喊,忽然冒出一句:“……陈太医都死了,下一个轮到我——下一个轮到我——!”

      苏晚脚步一停。周嬷嬷知道陈太医死了。她人在公主府关着,消息从哪儿来的?

      她正琢磨,青杏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脸都白了:“苏姐姐——府门外头来了个太监,说太后传你即刻进宫。马车就在门口等着,连公主都不让跟。”

      苏晚后脖颈汗毛全竖起来了。太后刚在宫里见过她,转头又叫她单独进宫——这趟去,十成十是鸿门宴。

      青杏拽着她袖子不撒手:“你别去。我去。我冒充你——”

      “你冒充个屁。”苏晚把她手扒拉开,“太后刚见过我长什么样,你顶上去一露脸就穿帮。你替我办件事。”她凑到青杏耳边,“去偏殿,第三盆素心兰底下瓦罐里,再翻一遍。我昨晚看漏了东西。”

      青杏瞪眼:“还有什么?”

      “昨晚我光顾着看油纸了。瓦罐底下那层薄石板,石板底下除了油纸,还有个蜡封的小竹管,当时没来得及抠出来。你去把它起了,藏好。等我从宫里回来再拆。”

      青杏咬牙点了头。苏晚深吸一口气,往府门口走。经过东厢窗户底下时,萧清晏在里头敲了两下窗框。

      苏晚凑过去。萧清晏隔着窗纸低声说了句:“太后叫你,你就去。但别一个人回来。”

      苏晚没听懂:“什么意思?”

      “太后跟皇帝不是一条心。她叫你去,你记住——把陈太医那封折子的事捅给她。她要是知道皇帝手里攥着她毒杀先皇后的证据,她会先跟皇帝急。”萧清晏声音里透出点笑,“咬起来才好,狗咬狗一嘴毛。”

      苏晚心里打鼓:“万一太后先把我灭口呢?”

      “你告诉她,折子的事是青杏从御前司亲眼看见的,青杏手里还攥着陈秉忠绝笔的抄本。太后要灭口,得先找着青杏。找不着青杏,她杀你也没用。”

      苏晚明白了。萧清晏这是拿青杏的命当赌注。她咬了咬牙,转头往府门口走。

      刚出大门,那太监弯腰掀开车帘,苏晚一脚踩上车踏板,忽然从帘子缝里瞥见街角巷子口蹲着个人——灰衣短打,正是昨晚脚上沾了毒粉那个刺客。他没死,也没疯,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刀,看见苏晚出来,抬头冲她咧了下嘴。

      苏晚一屁股坐进车里,心说完了。这趟进宫,太后要灭口,皇帝要灭口,连刺客都堵在门口等她了。

      马车刚走两步,车轮子忽然“咔”一声歪了,车夫骂骂咧咧跳下来看。苏晚掀帘子一瞅——左后轮车轴断了,明摆着有人动过手脚。她回头看公主府门口,青杏正扒着门缝冲她比划:往前走,别停。

      苏晚一咬牙,跳下车对那太监说:“车子坏了,劳驾您跑两步,我腿儿着去。”

      她撒丫子就跑,沿着宫墙根儿一路狂奔。身后那太监“哎哎哎”追了两步没追上,气得直跺脚。苏晚跑出去半条街,拐弯时一头撞上个人,抬头一看——是个穿御史官服的老头儿,手里捧着一摞折子正要上朝,被她撞得折子撒了一地。

      老头儿瞪眼:“哪来的野丫头!宫里也是你瞎跑的地方?”

      苏晚一边帮他捡折子一边瞄——最上头那本折子封皮上写着“弹劾大理寺卿罔顾人命草菅死囚事”。她手一顿,把折子塞回老头手里,顺嘴问了句:“大人,您这折子递上去有人看么?陛下今儿心情可不太好。”

      老头儿冷哼一声:“陛下不爱看,自然有人爱看。御史台的折子,太后也能调阅。”

      苏晚眼睛一亮。

      她帮老头把折子码齐,忽然压低声音:“大人,您这折子递到太后手里,太后一准儿爱看。不过您得再加一条——就写‘大理寺卿勾结太医院陈姓太医,毒害废公主未遂,陈太医已暴毙’。”

      老头儿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小丫头,你叫什么?”

      “苏晚。大理寺死牢里出来的,您折子上写的那死囚,就是我。”

      老头儿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揣,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宫门。

      苏晚喘匀了气,紧赶慢赶跑到慈宁宫门口,太监通报进去,里头传她进殿。她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太后坐在榻上,面前跪着个穿御前司掌印太监服的中年人,正把一摞文书往太后手边递。

      太后抬头看苏晚,笑呵呵道:“丫头来得正好。我这刚得了个新鲜事——皇帝今儿从御前司调了封密折,没送慈宁宫,送养心殿去了。你猜那密折里头写的什么?”

      苏晚膝盖一软。

      太后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拍:“写的你那位公主主子,十四年前偷了先皇后的遗物私藏宫外。折子落款是陈太医——人已经死了。”太后拿指甲弹了弹纸面,“你说巧不巧?陈太医昨天还给我递了张请安帖子,今天就死了。他这折子谁写的?鬼写的?”

      苏晚趴在地上,脑子里飞速盘算——太后手里这份“密折”,跟青杏说的那封“陈秉忠侄有本奏”根本不是一回事。有人伪造了一封假折子塞给太后,把矛头往萧清晏“私藏遗物”上引。谁干的?皇帝。

      他拿假折子堵太后的嘴,真折子揣自己兜里。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头冲太后咧嘴一笑:“太后娘娘,巧了。奴婢这儿也有一桩新鲜事——陈太医死之前,往宫里递过一封真折子。那折子没到您手里,也没到陛下手里。您猜它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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