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姜汤不喝,喝毒 苏晚接过那 ...
-
苏晚接过那碗姜汤,手一翻,整碗扣在地上,黑瓷碗“啪”碎成八瓣,深褐色的姜汤渗进青砖缝里。
管事嬷嬷脸上的笑纹僵住了。
“哎呀,手滑。”苏晚甩了甩根本不存在的汤渍,语气敷衍得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嬷嬷别心疼,我赔您一个碗。”
嬷嬷姓周,在公主府当了二十年管事,脸上褶子堆了堆,又笑开了:“姑娘说笑了,一碗姜汤不值什么。老奴再熬一碗来。”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苏晚冲她背影喊:“别费事!我不喝姜汤,从小闻见姜味儿就吐,嬷嬷要真想给我暖身子——来碗白粥就行,别搁任何东西,盐也别放。”
周嬷嬷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声“是”就拐进回廊里去了。
萧清晏被人抬进正院东厢,搁在榻上。苏晚跟进去四下扫了一遍,屋里陈设倒不算寒酸,就是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临时收拾的。床帐新换的,窗纸新糊的,连墙角熏炉里点的香都掐着分量,不多不少。苏晚凑近熏炉嗅了嗅,又拿手指头蹭了点香灰在指肚上捻开,什么也闻不出来。
她没敢开状态栏。还剩12%,得省着用,万一晕过去反而坏事。
周嬷嬷果然端了白粥来,这次没废话,搁下就走。苏晚端着碗看了半天,实在不敢赌,最后跟萧清晏一人一半分着喝了——要毒一起毒,省得猜来猜去。
“你这府里原来多少人?”苏晚蹲在榻边问。
“出事前三百多,抄家后遣散了。现在剩四十来个,全是宫里派来的。”萧清晏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在牢里还差,“周嬷嬷是陛下生母庄妃的陪嫁丫头,庄妃死后拨到坤宁宫当差,我母后薨了又调到御前司。三年前我被废,她自请来公主府当管事。”
苏晚咂摸了一下这个履历:“庄妃的人,待过坤宁宫,又在御前待过,最后来你这儿。这哪是管事,这是三朝元老兼皇帝眼线啊。”
萧清晏嗯了一声,忽然抓住苏晚手腕,力道大得不像病人:“你听。西厢那边在搬东西。”
苏晚竖起耳朵。果然,隔着院子传来脚步和搬箱笼的闷响,方向是西厢房——那间屋子靠着她跟萧清晏睡的东厢,中间只隔一道穿堂。
“西厢原先放的是我的旧物,抄家后封存了没动过。”萧清晏松了手,眼底沉沉的,“陛下让你‘贴身伺候’,周嬷嬷把你安排在东厢,她自己住西厢。你猜她今晚要搬什么进去?”
苏晚咽了口唾沫:“不是搬东西进去,是搬东西出来。”
萧清晏看她一眼,嘴角极轻地挑了下:“还不算太笨。”
苏晚脑子转得飞快。皇帝把她们从大理寺弄回公主府,明面上是“养病”,实际是圈禁。周嬷嬷被安排住西厢,一墙之隔盯着她们,这是第一层。但周嬷嬷刚才端姜汤来,没往汤里下毒——苏晚赌的就是她不敢在头一天明目张胆下毒,周嬷嬷撤得快,说明她确实没打算今天动手。那姜汤只是试探,看苏晚懂不懂药理。
苏晚没喝姜汤,等于亮了一张底牌:我知道你们要下毒,我不上套。周嬷嬷回去一禀报,皇帝就知道苏晚这丫头不好糊弄。接下来要么换更隐蔽的手段,要么——换人。
“今晚不能睡。”苏晚压低声音,“周嬷嬷搬东西只是幌子,她肯定要趁头一晚来探底。要么探我们睡没睡、有没有暗藏东西,要么……”
“要么直接动手。”萧清晏接口,语气淡得很,“你那个本事还能用几次?”
“最多两次。再用就晕。”
“那第一次留到子时以后。我赌她今晚就来。”
苏晚恨得牙痒:“你赌?拿我命赌?”
萧清晏看她的目光终于带了点温度,很薄,但确实在:“你死不了。她真要杀,在大理寺牢里就一刀捅了,何必费劲搬到府里?陛下要的是‘病死’‘疯死’‘畏罪自尽’,不能是‘被人砍死’。所以今晚她最多来探,不会动手。但明晚不好说。”
苏晚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周嬷嬷的动静——她正在院子里训话,嗓门拔得老高:“都打起精神来!公主府虽不比从前,规矩不能坏!明日起早晚两遍点卯,当值的不许串岗,夜里巡更的从两班加到三班!”
苏晚跟萧清晏对了个眼神。加巡更——夜里府里走动的人多了,有人摸黑干点什么更方便混进去。
入夜后苏晚不敢睡死,裹着被子靠在榻脚,半梦半醒熬到子时。果然,刚过子时三刻,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晚没睁眼,装睡,耳朵竖着听。脚步声停在东厢窗外,停了大概十几息,又走了,往西厢去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西厢那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有人出来了。苏晚从眼缝里看见一个黑影贴着墙根往院子另一头走,没往东厢来,径直出了院门,往府邸深处去了。
苏晚等了等,确定人走远了,才轻轻捅醒萧清晏:“周嬷嬷半夜出门了,往北边去的。”
“北边是库房和偏殿。”萧清晏睁开眼,声音清醒得很——她压根没睡。
“偏殿?”苏晚心里咯噔一下,“你埋素心兰那个偏殿?”
萧清晏点了下头,目光在黑暗里幽幽的:“看来陛下也不知道虎符在第三盆还是第几盆。周嬷嬷今晚去探,说明他们只知道个大概,还没挖到。”
苏晚坐直了:“那咱们得赶在她前头——”
“急什么。”萧清晏拽住她袖口,“她今晚挖不到,明天还得去。你白天不是在侧门口看见那个挑担的汉子了?卖炊饼的,跟着骡车走了半条街才拐弯。那是陛下安在府外盯梢的,府里一有风吹草动他那边就知道。你要是今晚去偏殿,明天一早那汉子就能把消息递回宫。”
苏晚憋了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让她挖。”萧清晏松开她袖子,慢条斯理把被角掖好,“周嬷嬷挖到第一盆,没有。挖到第二盆,也没有。她就会觉得消息不准,或者虎符早被人拿走了。等她挖到第三盆之前,我们——”她顿了一下,“得让她相信,素心兰的事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诈她的。”
苏晚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你要我明天找个机会,当着周嬷嬷的面‘说漏嘴’——就说仵作递进来的纸条是假的,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不光说。”萧清晏偏头看她,“你得演。演得让周嬷嬷觉得你蠢、你慌、你手里没牌了,只想抱她大腿求活命。”
苏晚脸都绿了:“我演蠢可以,抱她大腿求活命——这也太恶心了。”
“比你脑袋落地恶心?”
苏晚哑了。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笑眯眯端了早膳来,白粥配四碟小菜。苏晚这回没推,坐下就吃,吃到一半忽然“慌慌张张”把筷子一搁,凑到周嬷嬷跟前压低声音说:“嬷嬷,我跟你讨个主意。昨儿个大理寺那个仵作塞给我一张纸条,说偏殿素心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让我公审的时候咬出来——可昨儿堂上陛下压根不接这茬,我这心里直打鼓。嬷嬷您说,那纸条是不是有人诓我?我是不是被当枪使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拍着苏晚手背:“姑娘别慌,老奴帮你打听打听。”
“那敢情好!”苏晚攥着她手不放,一脸感激涕零,“嬷嬷在宫里待过,见多识广,我这命就攥在嬷嬷手里了!”
周嬷嬷连说“不敢当”,笑眯眯走了。苏晚等她拐过回廊,立刻把嘴里的粥吐进袖口藏的帕子里,转头冲萧清晏比了个口型:我演得怎么样?
萧清晏躺在榻上没动,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憋住,轻哼出一个气音。
然而当天下午,周嬷嬷从府外“打听”回来,脸色就不对了。她没来找苏晚,径直去了西厢,把门关上,半天没出来。苏晚趴在穿堂偷听,隐约听见周嬷嬷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只飘出来几个字——“……御医……明日……腿……”
苏晚缩回来,脸都白了:“周嬷嬷在跟人禀报,说宫里明天派御医来给你看腿。”
萧清晏正在用早膳剩下的半块馒头捏小人玩,闻言手指一顿:“御医?”
“对。周嬷嬷叫那人‘陈太医’——你认识?”
萧清晏把捏了一半的面人往桌上一搁,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渣:“陈秉忠的侄子。陈秉忠就是当年给我母后配安神汤、后来‘坠马而死’的那个御医。”
苏晚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炸起来。
萧清晏看她一眼,补了句:“他明天来给我看腿,你猜他会开什么药?”
苏晚脱口而出:“毒药。”
“比毒药省事。”萧清晏把面人脑袋拧下来,“他只要在我腿上扎几针,扎完我疼得满床打滚,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跟朝臣说——看,朕的皇姐疯病又犯了,送冷宫养着吧。进了冷宫,死不死、怎么死,就没人过问了。”
苏晚还没来得及接话,周嬷嬷已经推门进来了,脸上又挂回那副和和气气的褶子笑:“公主,天大的好消息!陛下体恤公主腿疾,明日特遣太医院陈太医来府诊治。陛下说了,陈太医妙手回春,保管让公主能重新站起来。”
萧清晏靠在榻上,也笑了,笑得比周嬷嬷还和气:“替本宫谢陛下隆恩。让陈太医明日早些来——本宫这腿,可盼了三年了。”
周嬷嬷走后,苏晚急得在屋里转圈:“明天来扎针,你今天还笑?”
“急什么。”萧清晏把面人尸体扔进熏炉里烧了,“他扎针,你不会先扎他?”
苏晚猛地刹住脚:“什么意思?”
“陈太医明日来,带药箱、带针囊。他扎完针总要收针吧?收完针总要在府里喝杯茶再走吧?喝完茶总得去趟茅房吧?”萧清晏语气平平的,“你就趁他上茅房的时候,把他针囊里的针换了。你不是会闻毒吗?找根淬了牵机引的针换上去——他要是扎完我腿,收针的时候不小心扎着自己手,那叫意外。”
苏晚消化了半天,慢慢瞪圆了眼:“你让我……反向投毒?”
“你不敢?”
苏晚咬了咬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听着挺爽,但她有个更麻烦的问题——她手里没毒针。牵机引的毒她从哪儿弄?
她正要问,状态栏忽然“叮”一声被动弹了出来:
【警告:萧清晏体内覆盆引浓度持续攀升,预计明日午时前后首次症状发作(狂躁、幻视、失语)。若明日陈太医诊脉时察觉其脉象异常,可当场坐实“疯症”,直接送冷宫。】
【另:周嬷嬷袖中藏有一枚蜡丸,内封“牵机引”浓缩粉剂,疑为明日备用投毒手段。建议宿主设法夺取。】
苏晚牙根发酸。周嬷嬷身上有现成的毒。但她怎么从一个管事嬷嬷袖子里偷东西?偷完还得往针囊里换,这活儿难度也太高了。
她正发愁,萧清晏忽然说了句:“你白天不是抱周嬷嬷大腿喊救命么?再抱一回。这回抱久点,顺便把她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
苏晚:“…………你偷听我说话?”
“你演那么大声,院子里扫地的都听见了。”萧清晏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藏不住了,“明天你负责偷毒换针,我负责拖住陈太医喝茶。事成之前,你我都不能倒——尤其是你那个金贵的身子,再晕一回,没人替我换针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正要再问细节,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周嬷嬷一声拔高的笑:“哎哟,陈太医您怎么今儿就来了?陛下不是说好明日么?”
一个斯文男声笑呵呵应道:“陛下改主意了,说公主的腿耽误不得。这不,老夫连夜配的药,今日先来给公主施一遍针,明日再施一遍,两日并作一日,好得快些。”
苏晚和萧清晏同时僵住。
提前了。陈太医今天就来了——而且人已经进了院子。
苏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就看见一个穿太医院官服、四十来岁、白面长须的男人拎着药箱跨进了东厢门槛,冲萧清晏拱了拱手,笑得一脸仁厚:“公主殿下,老臣来迟了。先给殿下请个脉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往萧清晏手腕上一搭。
苏晚心提到了嗓子眼。覆盆引明天才发作,今天诊脉应该查不出“疯症”——但万一这老东西鼻子灵,闻出别的呢?
陈太医闭着眼诊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睁开眼,目光直直朝苏晚看过来:“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公主府什么时候添了新人了?”
苏晚干笑:“昨儿才来的,给公主端茶倒水。”
陈太医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转头对周嬷嬷说:“周姐姐,劳驾帮我药箱打开,我要换一套针。这姑娘身上有股味儿,老臣闻着不大对——像是常年碰药的人。公主养病之地,杂人还是少沾为好。”
苏晚心说坏了。这老东西比周嬷嬷还精,一进门就盯上她了。
她正要打岔,忽然瞥见陈太医打开的药箱夹层里,除了针囊,还塞着个白瓷小瓶,瓶底贴了签子,写的是“牵机引·外用”。
苏晚脑子里“嗡”一声。陈太医自己带了毒。他今天压根没打算正经扎针——他是来投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