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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坤宁宫旧址夜战 苏晚刚把排 ...

  •   苏晚刚把排水沟的篦子掀开一条缝,巷子口那货郎的吆喝声就飘过来了——“针线——顶针——纳鞋底的粗麻线——”尾音拖得又长又尖,调门儿跟赵全手底下那帮人一模一样。

      她把篦子轻轻搁回去,转头看青杏:“货郎还没走?”

      “不光没走,又添了一个。”青杏扒着墙头数,“巷子东头一个卖糖葫芦的,西头一个修鞋的。加上货郎,三双眼睛盯着府门。”

      苏晚蹲在墙根儿底下盘算。皇帝今晚派人去坤宁宫旧址翻地,她跟萧清晏也得去——赶在皇帝挖到那封信之前把信截下来。但三双眼睛盯着,她翻墙出去不到十步就得被跟。

      “孙婆子呢?”苏晚问。

      “在灶房烫猪毛呢,明早要给府里熬肉皮冻。”

      “让她去巷子口撒泼。”苏晚把青杏拽到灶房后头,压低声音,“你跟孙婆子说——就说货郎调戏她,拿鞋底子追着货郎满巷子跑,闹得越大越好。货郎一跑,另外俩盯梢的肯定分神看热闹。我趁那空档从后墙翻出去,钻排水沟走。”

      青杏拍了下大腿:“这招损,但管用。我这就去。”

      半盏茶的工夫,巷子口果然炸了锅。孙婆子举着根擀面杖追得货郎满街窜,嘴里骂得一套一套的:“你个杀千刀的敢摸老娘屁股——老娘守寡二十年没让人占过便宜——!”货郎挑着担子跑得针线撒了一地,卖糖葫芦的和修鞋的果然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苏晚从后墙翻出去,猫腰钻排水沟,一路摸到巷子另一头。爬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沟沿上,疼得她呲牙咧嘴,但没工夫管。她沿着墙根儿往北跑,绕了两条街,拐进坤宁宫旧址那条巷子。

      坤宁宫十四年前烧过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之后一直荒着没重修。院墙塌了一截,里头荒草长得齐腰深,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戳在月光底下。苏晚蹲在塌墙外头往里瞅——院子里亮着三盏灯笼,四五个汉子正拿铁锹挖地,领头的正是刘四,脚上缠着布条拄着根棍儿,站在坑边上指手画脚:“往东再挖两尺!那老娘们儿当年最爱在正殿台阶底下埋东西——先皇后的东西都归她了,她肯定把要紧玩意儿跟那盆兰花一块儿埋了!”

      苏晚心说刘四这狗鼻子真够灵的。皇帝不知道信具体埋在哪儿,但猜到跟素心兰有关。刘四在偏殿挖了空花盆没找着东西,转头就来坤宁宫旧址翻地,思路倒是对的。

      但苏晚手里有萧清晏画的地图。信没埋正殿台阶底下,埋在西配殿后墙根儿第三块条石底下。萧清晏当年埋的时候特意选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西配殿是宫女住的地方,十四年没人进去过,荒草最深。

      苏晚绕到西配殿后墙,拿手扒拉开草棵子,蹲下来摸条石。第三块,对,就是这块——边角有个豁口。她拿钥匙串上的小刀撬条石缝,撬了没两下“啪”一声,刀尖折了。苏晚骂了句脏话,直接上手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抠了足有一炷香才把条石掀起来。

      底下果然有个油布包。苏晚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正要把条石盖回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猛一回头——刘四拄着棍儿站在三丈外,灯笼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表情又惊又怒:“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苏晚站起来撒腿就跑。刘四扯着嗓子喊:“抓住她——!那丫头手里有东西——!”

      院子里四五个汉子扔了铁锹追过来。苏晚仗着对地形熟,钻草棵子、翻矮墙、绕焦柱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但刘四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越追越近,眼看就要撵上了,苏晚忽然听见墙外头传来青杏的声音:“苏姐姐往左——左边狗洞——!”

      苏晚往左一扑,果然有个塌了一半的狗洞。她连滚带爬钻出去,青杏在外头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巷子深处拖。两人跑出去半条街,身后刘四的人从狗洞里钻出来追,青杏忽然站住,从腰里摸出个弹弓照头崩了一颗铁丸子——正中打头那汉子面门,那汉子“嗷”一嗓子捂脸蹲下去,后头的人一绊,摔成一串。

      苏晚趁乱钻进排水沟,青杏跟着钻进来。两人在沟里爬了半里地,从公主府后墙根儿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泥水,味儿比泔水桶还冲。

      萧清晏还没睡,灯下坐着拿炭笔在纸上画什么东西。见两人泥猴儿似的钻进来,搁下笔上下打量:“挖到了?”

      苏晚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拍,拆开——里头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写“吾女清晏亲启”。萧清晏拆开信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递给苏晚:“自己看。”

      苏晚一目十行扫过去。信里写了两件事。第一件:萧承稷的生辰八字跟先帝的八字对不上,先皇后找钦天监旧人推算过,萧承稷落地时辰往前推十个月,先帝正在西北巡边,压根不在京城。第二件:先皇后查到庄妃入宫前在宫外有个相好的,姓卫,是个绸缎商,庄妃怀孕之后被家里送进宫顶了秀女的名额。那绸缎商后来死在牢里,死因写的是“暴病”,实际上是庄妃托人灭的口。

      信末补了一行:“母后手里有卫家绸缎庄当年的账本,庄妃从宫里挪银子给卫家周转的条子都在上头。账本埋在坤宁宫正殿台阶底下第二块砖,母后若有不测,你取出来,交你皇祖母。”

      苏晚看完直咂嘴:“你母后把东西分了三处埋——花盆底下藏虎符,西配殿埋信,正殿台阶底下埋账本。她是属老鼠的吗?”

      萧清晏把信折好收进暗匣:“现在知道皇帝为什么今晚派人去坤宁宫挖地了。他肯定从别的路子知道了账本的事,但不知道具体埋哪儿,只能瞎翻。”

      苏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四看见我了。他回去一禀报,皇帝明天就知道东西被咱们截了。早朝周守将那案子——”

      话没说完,青杏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竹筒:“太后宫里递来的,说急事。”苏晚拆开竹筒抽出纸条,上头写:【周嬷嬷招了。她身上牵机引是陛下派人下的,下了两年,每回都是掺在养心殿赏的茶点里。太后拿这事把陛下堵在养心殿骂了半个时辰。陛下当场把养心殿掌印太监推出来顶罪,说“底下人办差糊涂”,把掌印太监杖了三十撵去守皇陵。周嬷嬷没事了。另:太后说明早亲自去早朝旁听。周守将的案子她压着陛下再审一天。】

      苏晚把纸条递给萧清晏。萧清晏看完,嘴角弯了一下:“太后这一手漂亮——把皇帝的人杖了撵走,等于在养心殿插了自己一根钉子。皇帝吃了个哑巴亏,明早朝上肯定要找回场子。太后说‘旁听’——她一个后宫太后旁听早朝不合规矩,但皇帝要是拦她,她就当庭把周嬷嬷的事抖出来。皇帝只能捏着鼻子认。”

      苏晚蹲在榻边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信拿到了,账本还在坤宁宫正殿台阶底下。但刘四看见我了,皇帝明天肯定派人把坤宁宫围死。账本怎么取?”

      萧清晏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账本不急。先把手里的牌打出去——明早朝上太后压周守将的案子,你趁空档把信的事透给沈御史。那老头儿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信一抖,皇帝当场就得乱。他越乱,咱们越有机会去取账本。”

      苏晚刚点头,青杏忽然在外头“咦”了一声。苏晚探头出去看,青杏正蹲在后墙根儿底下捡起个泥疙瘩:“谁扔进来的?裹着石头砸我后脑勺——”泥疙瘩里裹着张纸条,苏晚接过来展开,上头就一行字:【明早朝上陛下要当众宣布废公主‘疯症发作,送冷宫养病’。诏书已经拟好了,在养心殿御案上压着。你们今晚跑不掉明天就跑不了了。周小婉。】

      苏晚手一哆嗦。周小婉在御膳房当差,能看见养心殿御案上的诏书——这消息是她在传膳的时候偷看到的。皇帝明天早朝不光要摁周守将,还要当庭把萧清晏送进冷宫。进了冷宫,毒死还是饿死,全凭皇帝一句话。

      萧清晏把纸条揉碎扔进熏炉,偏头看苏晚:“明早你带信去找沈御史。我——”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瘫了三年的腿,忽然伸手在膝盖上使劲捶了两下,眉头都没皱,“我明天去早朝。”

      苏晚瞪眼:“你去?你腿——”

      “我腿没废。”萧清晏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苏晚凑近一看,小腿肌肉虽然萎缩了些,但脚趾头能勾能伸,跟真正瘫了的病人完全不一样。“陈太医头一回扎针那天,我拿他扎的那几针试了试,经脉通了大半。这三年我一直在装瘫——不装,陛下早把我弄死了。”

      苏晚半天没合拢嘴:“你装了三年?”

      “装了三年。”萧清晏把裤腿放下来,“明天早朝他当众下诏送我进冷宫,我当场站起来走两步给他看——你猜满朝文武是信他‘疯症发作’,还是信他‘蓄意构陷嫡姐’?”

      苏晚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趟浑水比她想的深多了。萧清晏装瘫装了三年,连她都是今晚才知道。这女人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她正想问,青杏又跑进来:“苏姐姐,巷子口那货郎回去了——但他走之前往咱们门缝里塞了封信。”苏晚拆开信一看,上头写着:【苏姑娘:刘四今晚回去禀报说在坤宁宫见着你了。陛下连夜召了禁军统领进宫。禁军明早寅时换防,新换上去的人里头有陛下心腹。你们要跑趁寅时之前。落款:马一刀。】

      苏晚把信递给萧清晏。萧清晏看完,把那半块虎符从暗匣里摸出来往桌上一搁:“禁军寅时换防——咱们寅时之前出府。你去找沈御史,我去早朝。但出府之前得先把府里那三双眼睛拔了。”

      苏晚搓了搓手:“怎么拔?”

      “孙婆子今晚不是追着货郎打了一顿么?让她再追一回——这回追修鞋的。我让青杏去修鞋摊上搁双破鞋,就说修鞋的偷了府里的鞋样。闹起来修鞋的跑路,剩下卖糖葫芦的一个孤掌难鸣,赵全那边一时半会儿补不上人。”

      苏晚笑了:“你这脑子分我一半多好。”

      萧清晏把虎符收好,忽然看她一眼:“今晚你跑了两趟,累不累?”

      苏晚一愣,这是萧清晏头一回问她累不累。她搓了搓泥糊糊的脸:“累。但比砍头强。”

      萧清晏没再说什么,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寅时之前你还能眯一个时辰。睡吧。”

      苏晚裹着被子往榻脚一歪,闭眼前忽然想起件事:“你明天当众站起来——万一皇帝当场翻脸让禁军拿人呢?”

      “那就看太后站哪边了。”萧清晏闭上眼,“太后今晚杖了养心殿的人,已经跟皇帝撕破脸了。明天我站起来,太后但凡不瞎,就知道该帮谁。”

      苏晚想想也是,裹紧被子正要睡,忽然又睁开眼:“那个马一刀——卖肉的——他怎么知道禁军寅时换防?”

      萧清晏闭着眼回了句:“周守将在京营待了十几年,底下人杂。马一刀当年在坤宁宫当侍卫,后来被张奎踢去卖肉——但他跟营里旧部没断过。禁军换防的事,营里传出来的。”

      苏晚“哦”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马一刀能用?”

      “周守将告诉你的那三个人,两个在营里当把总,一个在骡马市卖肉——我猜卖肉那个最有种。当把总的拖家带口不敢动,卖肉的孤家寡人一个,逼急了什么都敢干。”萧清晏翻了个身,“睡。明早还得唱大戏。”

      苏晚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明天早朝的事。萧清晏当众站起来,沈御史当庭抖信,太后旁听压阵,周守将反咬张奎——四条线同时炸,皇帝再精也得分神。只要他分神,她就趁乱溜去坤宁宫正殿台阶底下把账本挖出来。

      但刘四今晚看见她了。皇帝明天肯定加派人手围坤宁宫。她得赶在早朝之前把账本挖出来——寅时之前,天还黑着,禁军还没换防,那是唯一的机会。

      她刚迷糊着要睡着,忽然听见萧清晏在黑暗里说了句:“苏晚。”

      “嗯?”

      “账本挖出来之后,你直接送御史台沈老头儿手里。别回府——刘四认得你,你一回府就出不去了。”

      苏晚愣了一瞬:“那你去早朝谁跟着?”

      “青杏跟着。你办完事在宫门外头等我。我要是站着进去躺着出来——”萧清晏声音很轻,“你就带着账本跑。跑出城去,找周守将旧部,把账本散出去。”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我死不了。”萧清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皇帝要的是我‘疯’、我‘病’、我‘畏罪自尽’——他不敢当庭砍我。满朝文武看着呢。”

      苏晚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地说了句:“你可别死。你死了我找谁蹭解药去。”

      萧清晏没接话,但苏晚听见她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笑。

      寅时差一刻,孙婆子准时在巷子口追打修鞋匠。苏晚从后墙翻出去钻排水沟,怀里揣着萧清晏给她的半块虎符和一张坤宁宫正殿的简图。月亮已经沉下去了,天边泛着青灰,她猫着腰跑过两条巷子,拐进坤宁宫旧址那条街时忽然刹住脚——宫墙外头停着辆马车,车帘子掀着,里头坐着个人,正探头探脑往坤宁宫方向张望。

      苏晚定睛一看,差点骂出声。

      周嬷嬷。她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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