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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阿尧,你长大了 回程的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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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官道,比来时更难走。
前几天下过雨,路面坑坑洼洼,车轱辘碾上去,一下一下地颠。陈恬被颠得东倒西歪,索性往萧思尧怀里一靠,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破路。”她闷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比来的时候还颠。本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萧思尧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上,掌心贴着,替她挡外头的声响。
外头确实吵。禁军收帐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随行人员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陈恬被吵得眉头直皱,往他怀里缩了缩。
“太吵了。”
萧思尧的手在她耳朵上拢紧了些。
陈恬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轱辘又碾过一个坑,车身猛地一颠,她被颠得往上弹了一下,又被他的手臂按住。她索性把腿也缩上来,整个人蜷在他胸口,像一只窝进暖炉边的猫。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阿尧。”
“嗯。”
“本宫渴了。”
萧思尧偏头看了一眼矮案。案上有茶壶茶盏,还有一只装了温水的暖壶。他伸手够过暖壶,倒了一盏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嘴边。
陈恬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说:“本宫想吃橘子。”
萧思尧从案下的果匣里取了一只橘子,单手慢慢剥。白丝剔净,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陈恬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松了松。
“还行。”她说,“比猎场那边的甜。”
萧思尧低笑:“是岭南宋家今岁新贡的。特意让德全带了路上吃。”
陈恬又吃了几瓣,忽然偏头看他。她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和他没怎么血色的唇。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尧。”
“嗯。”
“你长大了。”
萧思尧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陈恬又说:“小时候你瘦瘦小小的,本宫去看你,你缩在榻上,冻得嘴唇发紫。本宫给你暖手炉,给你带糖糕,你吃完还眼巴巴看着本宫。那时候本宫觉得你可可怜了,一个胳膊就能把你搂住。”
她说着,伸手比了比,像是量他小时候的身量。
“现在倒好,长这么高,这么宽,本宫搂都搂不住了。轮到你护着本宫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一只手还覆在她耳朵上,另一只手捏着橘子,指节修长,掌心宽大。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
萧思尧看着她贴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慢慢把手指拢起来,把她那只手包住。
“姐姐护了朕那么多年,”他声音低低的,“该朕护姐姐了。”
陈恬耳朵尖红了红,别开脸,嘟囔:“谁要你护。本宫自己好得很。”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收回来,任他握着。
车驾继续往前,官道两旁的田野缓缓后退。日头爬上来,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
就在这时,前头有人来报。
德全隔着车帘,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说皇后娘娘担心陛下龙体,也担心贵妃娘娘身子不适,想过来看看。”
陈恬的手从萧思尧掌心里抽回来。
她坐直了些,脸上的柔软一点点收回去。
萧思尧看了她一眼,对帘外说:“让皇后过来。”
陈恬偏头看他:“你让她来?”
萧思尧声音很低:“眼下还不能明着驳她的面子。太后还在,她位分比你高。明着来,吃亏的是姐姐。”
陈恬抿了抿唇,没说话。
片刻后,车帘掀开,皇后上来了。
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杏黄宫装,妆容端整,髻上的凤钗一丝不乱。她上了车,目光在陈恬和萧思尧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在陈恬身上停了一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在萧思尧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又柔又稳:“陛下,臣妾听说御驾颠簸,特意过来看看。陛下方才在猎场受了累,龙体要紧。”
萧思尧淡淡“嗯”了一声。
皇后又转头看陈恬,声音更柔了些:“贵妃妹妹身子可好些了?猎场那边风大土多,妹妹身子弱,怕是受了寒。妹妹如今该好好歇着,别的事不必操心,有本宫在呢。”
她话里“身子弱”“好好歇着”“不必操心”,一句一句听着是关心,实则字字都在说陈恬体弱、不堪用、该退让。
陈恬听出来了。
她靠在车壁上,偏头看了皇后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骄纵又散漫。
“皇后娘娘放心,”她声音懒懒的,“本宫好着呢。”
皇后脸上的笑顿了顿。
陈恬又说:“本宫在猎场确实没睡好,不过陛下照顾得周到,回程路上也安稳。本宫这身子,比皇后娘娘想的结实。”
皇后目光微沉。她端着架子,声音还是柔的:“妹妹年轻,自然觉得什么都撑得住。可女子身子娇贵,还是仔细些好。本宫是过来人,说这些是为妹妹好。”
陈恬正要再开口,萧思尧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他偏头看她,目光温温的,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意味。他声音不高不低:“阿恬,表姐是为你好。”
“表姐”两个字,他咬得轻,但清清楚楚。
皇后是太后的侄女,萧思尧是太后的养子。按辈分,两人是表兄妹。萧思尧叫她一声“表姐”,既是认亲,也是把皇后方才那番“妹妹”“为你好”的柔声细语,架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你既是表姐,又是皇后,跟一个贵妃这样绵里藏针,未免失了体统。
皇后的脸色变了变。
陈恬听懂了。
她垂下眼,收了方才的骄纵,声音软下来:“表姐说得是。本宫记下了。”
皇后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唱一和,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她沉默了一瞬,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维持着得体的笑:“既然妹妹好,那本宫就放心了。陛下和妹妹好生歇着,臣妾先回去了。”
萧思尧点头:“表姐慢走。”
皇后下了车。
车帘落下,车里的空气松了下来。
陈恬靠回车壁上,偏头看萧思尧。他面色苍白,病恹恹的,还是那副温顺的模样。但她知道,方才那一声“表姐”,是他替她挡了一刀。
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萧思尧抬眼看她。
陈恬说:“你方才叫她表姐,是故意的?”
萧思尧:“姐姐听出来了。”
陈恬哼了一声,又扯了一下他头发:“你心眼真多。”
萧思尧任她扯着,低笑了一声。
陈恬收回手,靠在他肩上。车外日头正盛,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你方才说阿恬,表姐是为你好。本宫还以为你真向着她。”
萧思尧低头看她:“朕向着谁,姐姐不知道?”
陈恬没睁眼,但耳朵尖红了。她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不说话了。
萧思尧伸手,重新覆在她耳朵上。外头的马蹄声、车轮声、风声,都被他那只手隔在外面。她窝在他肩窝里,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阿尧。”
“嗯。”
“你以前被人欺负,本宫护着你。现在本宫被人欺负,你护着本宫。咱俩扯平了。”
萧思尧沉默了一瞬。
“扯不平。”
陈恬睁开眼看他。
萧思尧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姐姐护了朕那么多年,朕护姐姐才刚开始。扯不平。”
陈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别开脸,重新闭上眼,声音闷闷的:“随你。”
她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没再松开。
车驾一路向南,皇城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