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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有蛇 猎场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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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第四天,陈恬不出去了。
虫的事过去两天了,她还是心有余悸。白天也不肯出帐子,只窝在榻上翻话本,翻两页就抬头往帐顶看一眼,生怕又冒出什么来。帐子四周撒了厚厚的驱虫药粉,青禾每天检查三遍,连帐帘底下的缝隙都用布条塞严实了。
陈恬还是不安心。
“青禾,你再去看看帐后头,有没有草没割干净。”
“郡主,都割干净了,药也撒了。”
“那树上呢?树上有没有虫?”
“树上也撒了药,鸟都不来了。”
陈恬勉强点点头,缩回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窝了一天,没出去散步,也没去找萧思尧。萧思尧差了德全来问,她只说“本宫困”,没多说什么。
入夜,萧思尧没来。
德全来传话,说陛下今夜与几位将军议事,怕是要到后半夜,让贵妃娘娘先歇息。陈恬“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她不知道的是,萧思尧确实在议事,但议的不是军务。
昨日暗卫报上来一件事——营帐后头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小段蛇蜕。
不算长,拇指粗细,灰白色,半透明。药粉撒了,虫确实少了,但蛇蜕不是虫。有人在草丛里放了东西。
萧思尧让人沿着蛇蜕的方向搜了一圈,没搜到蛇,但在离贵妃营帐不远的矮坡背面,找到了一个竹篓。竹篓空了,篓底有些草屑和泥,像是装过什么活物。
他没声张。
今夜议事,议的就是这件事。几个暗卫被召来,把这几日营地里的生面孔、不合常理的动静一一报上来。有人提到沈氏身边的嬷嬷前日去过矮坡方向,待了一炷香才回来。也有人提到周妃帐中这几天多了个生面孔的粗使婆子。
但都不确凿。
郊野之地,蛇虫本来就有,谁也不能凭一段蛇蜕就定谁的罪。
萧思尧坐在帐中,听完了,没说话。
德全在旁边小声:“陛下,要不先把沈姑娘身边的嬷嬷拿下审一审?”
萧思尧摇头:“没有实证,动了反而打草惊蛇。先盯着。”
他顿了顿,又说:“今夜多派两个人守在贵妃帐外。”
德全应声去了。
后半夜,陈恬是被声音惊醒的。
帐子里留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脚边有窸窣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帐壁上蹭。
她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来了,从榻脚的方向传来。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榻脚的地上,一条蛇盘在那里。
灰白色的鳞片,拇指粗细,头微微抬着,信子一吐一吐。离她的脚不到一尺。
陈恬僵住了。
她想喊,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想跑,腿钉在榻上,动不了。她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条蛇慢慢舒展开身子,朝榻脚的方向游了过来。
蛇碰到了她的鞋。
陈恬终于叫出了声。
“啊——!”
尖叫声划破帐子,穿透帐壁。她猛地往后缩,从榻上摔下来,后背撞在帐壁上,手肘磕在榻脚,疼得发麻。
她顾不上疼,整个人蜷成一团,往后缩,缩到帐壁边,没地方再退了。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那条蛇被她摔下来的动静惊了,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游,朝帐帘方向去了。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萧思尧冲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散着,面色比平时更白。他身后跟着暗卫和德全,堵在帐门口。
那条蛇刚好游到帐帘边。
萧思尧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掐住蛇的七寸,拎起来,甩手丢到帐外。暗卫追出去处理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
陈恬缩在帐壁角,腿软得站不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寝衣歪斜,头发散了一肩。她的手肘蹭破了,渗出血珠,但她没看手肘,眼睛死死盯着帐帘方向,瞳孔还没聚拢。
萧思尧转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姐姐。”
陈恬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气的,是吓的。她嘴唇抖着,眼泪蓄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像是攥着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蛇。”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蛇爬到本宫脚上了。”
萧思尧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先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拢紧。她的寝衣单薄,肩头露在外面,凉得吓人。外袍裹住她,带着他的体温。
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陈恬搂住他的脖子,缩在他怀里。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她浑身还在抖,脚趾蜷着,冰冰凉凉的。
“怎么会有蛇?”她声音闷在他胸口,又哑又小,“帐子四周都撒了药,草也割了,怎么会有蛇?”
萧思尧没接话。
他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没有松手,让她缩在他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帐子后头的方向。那道帘子有一角翘着,底下留了一道缝。他方才冲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
那道缝,被人动过。
他低头,把陈恬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很轻:“姐姐别怕,朕在这儿。”
陈恬缩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红着,眼泪还没干,但目光里那点惊惧慢慢退了,换上了一点冷。那点冷从她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种萧思尧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
“谁?”她开口,声音哑,但稳。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又说:“谁要害本宫?皇后?太后?还是那群贱人?”
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紧了紧。
“是不是沈氏?是不是周妃?还是赵美人、刘贵人那两个贱人?她们前两天还在外头嚼本宫的舌头,说本宫矫揉造作。这才几天,蛇就爬进本宫帐子里了。”
她越说越冷,声音里带上了杀意。
“阿尧,本宫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本宫在长公主府,连只蚂蚁都进不来。在宫里,含章殿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如今到了这荒郊野岭,先是虫,再是蛇。本宫不管是谁,查出来,本宫要她的命。”
萧思尧看着她。
她窝在他怀里,披着他的外袍,头发散着,手肘上还渗着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可她刚才那几句话,杀气腾腾,一个字都不软。
萧思尧没接话。
他抱着陈恬,面色平静,眼底却沉得吓人。他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姐姐别怕,朕在这儿。”
陈恬在他怀里缩成一团,手肘上的血蹭在他寝衣上,她也没察觉。她只是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宫要回宫。”她闷声说,“本宫怕这些东西。蛇、虫、老鼠,本宫都怕。本宫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些。本宫要回宫。”
萧思尧拢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
“好。明天就回。”
陈恬在他怀里抖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他把她抱到榻上,让德全取了药来,替她处理手肘上的伤。她疼得嘶了一声,但没躲,只是攥着萧思尧的手没松。
萧思尧坐在榻边,一只手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替她上药。动作很轻,药膏抹匀了,又拿干净的布条缠好。
陈恬看着他低头替她缠布条的样子,忽然开口:“阿尧。”
“嗯。”
“你今晚别走。”
萧思尧:“朕不走。”
陈恬又攥紧了他的手:“那条蛇,是谁放的?”
萧思尧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她眼睛还红着,但目光里那点惊惧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点冷。
她平时娇气,怕疼怕冷怕虫子,可大事上从来不糊涂。
萧思尧看着她,声音很低:“朕让人查。但眼下没有实证,查不到底。”
陈恬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是沈氏,还是周妃?”
萧思尧:“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别人。”
陈恬抿了抿唇。
萧思尧又说:“姐姐先回宫,这里的事,朕来查。”
陈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松开他的手,躺下来,面朝里,声音闷闷的:“你查。查出来了,告诉本宫。”
萧思尧:“好。”
他躺在她旁边,没有躺进被窝,只是靠在引枕上,守着她。她缩在被子里,后背对着他,安安静静的,但一直没睡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翻过身来,面朝他。
“阿尧。”
“嗯。”
“你让人把帐子再搜一遍。”
“好。”
“连帐顶都搜。”
“好。”
陈恬又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子,像是这样才安心。
萧思尧任她攥着,低头看着她。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但呼吸慢慢匀了。
帐外的暗卫搜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德全进来禀报,说帐子前后搜了三遍,没有第二只。矮坡背面那个竹篓也搜了,里面除了草屑,还找到了一小片碎布。布是素色的,没有纹样,看不出是谁的。
萧思尧把那片碎布收进袖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着的陈恬。她攥着他的袖子,脸埋在他腰侧,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蹙着。
他伸手,把她蹙着的眉头抚平了。
“德全。”
“奴才在。”
“今天拔营,回宫。”
德全愣了一下:“陛下,猎程还有三天……”
萧思尧声音很平:“贵妃身子不适,先行回宫。朕陪她回去。”
德全低头:“是。”
萧思尧把袖中那片碎布捏了捏,收好。
没有实证,查不到底。
但他记下了。
他记得沈氏身边的嬷嬷去过矮坡。记得周妃帐里多了个生面孔的粗使婆子。记得那片碎布的颜色,和某个人身上穿的裙子,很像。
他不动声色。
但德全看见陛下垂眼的那一瞬,后背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