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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阿尧,有虫 猎场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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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第三天。
陈恬已经摸清了这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每天清晨,萧思尧天不亮就去猎场,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青禾给她梳妆,她换着花样戴从萧思尧那里顺来的簪子,白玉的、碧玺的、金镶南珠的,一天一支,不重样。
梳完妆,她出去走走。萧思尧若得了空,便来陪她。两个人沿着溪边走,走过矮坡,走过野花丛,走到山脚下那棵歪脖子老松树跟前,再折回来。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牵着手慢慢走。
营地里的人渐渐摸清了规律——贵妃娘娘散步的时候,别往跟前凑。前天有个小官不信邪,迎面撞上了,贵妃娘娘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挡路了”,那小官吓得连滚带爬让到一边,差点栽进沟里。从那以后,陈恬散步的路上,三丈之内,连只蚂蚁都得绕道。
陈恬对此很满意。
“这才对嘛。”她对青禾说,“本宫出来散步,图的是清净,不是看他们的脸。”
她骂人也少了。以前一天骂三回,现在两天骂一回。倒不是脾气改了,是没人敢惹她了。那些贵女们远远看见她,自动绕路。那些武将们说话都压着嗓门,生怕吵到她。
陈恬觉得这日子勉强还行。
除了帐子里每天多出来的东西。
第一天,德全捧着一只锦盒进来,躬身:“娘娘,这是沈姑娘送来的帕子,说是亲手绣的,想献给陛下。”
陈恬正歪在榻上吃橘子,闻言抬了抬眼皮。她伸手把锦盒打开,里面叠着一方素白帕子,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帕子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笺,写着两句诗。
陈恬看了两眼,把锦盒盖上,往德全面前一推。
“扔了。”
德全犹豫:“娘娘,这……”
“本宫说扔了。”陈恬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么能往陛下跟前送?陛下身子不好,万一这帕子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谁担得起?”
德全低头:“是。”
第二天,又送来一匣点心,是礼部外甥女做的桂花糕。陈恬打开看了一眼,让人端去喂了营帐外头的野狗。
“来历不明的吃食,陛下碰不得。”
第三天,是一卷字画,翰林院千金写的,装裱得齐整。陈恬展开看了一眼,字确实好,但她“唰”地卷起来,递给德全。
“烧了。”
德全接过来,没敢多问,抱出去烧了。
德全每天来禀报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他偷偷看陛下的脸色,萧思尧坐在案后批折子,听完禀报,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一声。但德全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入夜,帐子里点了灯。
陈恬窝在榻上翻话本,萧思尧靠在旁边批折子。炭盆里的火暖融融的,帐壁外头有风声,还有远远的虫鸣。
猎场的夜和宫里不一样。宫里夜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的,不吵人。这里不一样,帐外草丛里全是虫,唧唧啾啾叫成一片,从入夜叫到天亮。陈恬头两天没睡好,后来萧思尧让人在帐子四周撒了驱虫的药粉,才好了些。
但帐子里偶尔还是有漏网的。
陈恬正翻着话本,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虫叫。
“唧——”
她手里的书掉了。
她猛地抬头,盯着帐顶。一只拇指大的黑虫趴在帐顶的横梁上,翅膀一颤一颤,又叫了一声。
陈恬僵住了。
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种东西。长公主府里天天有丫鬟熏虫,别苑里连只蚂蚁都找不着。宫里更不用说,含章殿偏殿打扫得一尘不染,蚊子都飞不进来。她这辈子见过的活虫子,加起来不超过三只,还都是花园里那些好看的蝴蝶。
这只不一样。黑乎乎的,圆滚滚的,翅膀油亮,脚上带着刺。
她又怕又恶心,整个人缩在榻角,声音发颤:“阿尧……”
萧思尧抬头,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帐顶。他放下折子,站起来,抬手一挥,把虫拂到帐外去了。动作很快,很利落。
“没了。”
陈恬不信,从榻角探出半张脸,往帐顶看了一眼。确实没了。她又往地上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第二只,才慢慢挪回来。
但她没敢坐回原处,而是挪到了萧思尧那边,挨着他坐下,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吓死本宫了。”她声音还带着颤。
萧思尧低头看她。她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还在往帐顶瞟。她平时骄纵跋扈,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缩在他身边,攥着他的袖子,像只受了惊的猫。
他弯起嘴角,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姐姐怕虫?”
陈恬:“怕。”
萧思尧:“姐姐昨天还说不怕。”
陈恬理直气壮:“昨天没见着。”
萧思尧低笑。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在他肩上。
“那朕让人在帐子里再熏一遍药。”
陈恬点头,又想起什么,拽了拽他袖子:“帐子四周也要熏。还有帐门口,帐帘底下,都熏。虫会从缝里爬进来。”
萧思尧:“好。”
陈恬又往帐顶看了一眼,不放心:“你方才真把它弄出去了?它会不会又爬回来?”
萧思尧:“不会。”
陈恬:“万一呢?”
萧思尧:“朕让人守着,看见了就赶。”
陈恬想了想,勉强满意了。她靠在他肩上,慢慢放松下来,但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说话声。是两个随行的妃嫔,从帐前经过,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帐壁薄,还是飘进来几句。
“……矫揉造作,一只虫子也值得大惊小怪。”
“可不是,平时打打杀杀的,养男宠,骂人,这会儿倒装起胆小来了。”
“恃宠生娇……”
声音渐渐远了。
陈恬窝在萧思尧身边,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没说话。但她没抬头,所以萧思尧没看见,她不是气的。
她是真的怕。
那些话难听,她听见了,但她此刻顾不上。她脑子里全是那只虫的样子,黑乎乎的,圆滚滚的,脚上带着刺。她一想到它可能还在帐子外头,可能还会爬进来,就觉得浑身发麻。
萧思尧低头看她。她没像平时那样瞪眼骂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攥着他的袖子,指尖有点凉。
他拍了拍她的背。
“姐姐别怕。”
陈恬闷声说:“本宫没怕。”
萧思尧:“嗯,姐姐没怕。”
陈恬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更闷了:“你今晚别去猎场了。”
萧思尧:“好。”
“在这儿陪本宫。”
“好。”
陈恬安静了一会儿,又问:“明天还有虫吗?”
萧思尧想了想:“朕让人把帐子四周的草都割了,撒上药,虫就少了。”
陈恬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别人帐子里的虫呢?会不会爬过来?”
萧斯尧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模样,嘴角弯着:“朕让人把整个营地的草都割了。”
陈恬终于满意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那只虫就又出现了。
萧思尧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帐顶的灯花爆了一下,帐外虫鸣阵阵,远远近近的,像一片潮水。但她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呼吸慢慢匀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阿尧。”
“嗯。”
“方才外头有人说话,你听见了吗?”
萧思尧沉默了一瞬:“听见了。”
陈恬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她们说本宫矫揉造作。”
萧思尧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陈恬又说:“本宫是真的怕。本宫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她平时骄纵跋扈,谁骂她她骂回去,谁惹她她打回去。可这会儿,她只是窝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本宫是真的怕”。
萧思尧的手臂收紧了些。
“朕知道。”
他声音很低。
“姐姐是真的怕。朕信。”
陈恬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
帐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觉得那些声音远了。
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然后慢慢松开。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落在他衣领上。
“阿尧。”
“嗯。”
“你明天让人把草割了。”
“好。”
“割干净点。”
“好。”
陈恬终于没再说话。她攥着他寝衣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轻下来,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思尧抱着她,没动。
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怕那只虫爬回来。他伸手,指腹轻轻按在她眉心,把那点蹙起抚平了。
帐外那些话,他听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怕虫就是怕虫,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闭着眼,听着帐外的虫鸣,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