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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本宫要睡觉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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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帐外就响起了马蹄声。
先是几匹,蹄铁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嘚嘚嘚”地响,像是有人在帐子外头敲更。然后是十几匹,再然后是几十匹,马蹄声叠在一起,混着马嘶声、吆喝声、兵刃碰撞声,轰隆隆从营帐外碾过去,震得地皮发颤。
火光透过帐壁映进来,忽明忽暗,把陈恬从浅梦里搅了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脑袋。
马蹄声没停。有人在外头大声说话,嗓门洪亮得像敲钟。
“再跑一圈!快些!”
“你这马不行,换我的!”
“哈哈哈,回头射只鹿给陛下瞧瞧!”
陈恬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脚,钻过厚毡、钻过帐壁、钻过被子,一根一根扎进她耳朵里。
她忍了又忍。
忍到又一匹马贴着帐壁跑过去的时候,她猛地坐了起来。
她一动,旁边的萧思尧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坐在黑暗中,头发散乱,面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帐外的微光从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又亮又燥。
“姐姐——”
陈恬没理他。
她坐在床上,偏头看了一眼帐门方向。马蹄声还在响,外头的人像是没完没了,跑过来跑过去,喊叫声越来越大。她伸手,抄起床边的鞋,朝帐门砸了过去。
“砰!”
鞋砸在帐门上,闷响一声。帐门晃了晃,帘子被砸得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
外头的声音顿了一下。
德全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又轻又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娘娘?娘娘有何吩咐?”
陈恬坐在床上,声音又哑又怒,嗓子眼里还带着刚醒的黏糊:“去!传皇上的旨意,皇上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所有人远离营帐!谁再敢靠近半步,罚去刷马厩!”
德全在帐外愣了一瞬。
帐外安静了一瞬。
德全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帐门外,隔着厚毡,能听见里面贵妃娘娘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陛下偶尔的一两声轻咳。他犹豫了。假传圣旨,这是掉脑袋的罪。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条线踩不得。可里头那位是贵妃娘娘,陛下心尖上的人。
“娘娘……”德全压着声音,带着颤,“这旨意……奴才得先禀陛下……”
“禀什么禀!”
陈恬的声音从帐里炸出来,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劈开了黎明前的寂静。
“你聋了?本宫让你去传,你就去传!皇上就在本宫旁边躺着,他点头了!”
德全腿一软。
萧思尧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头发散着,一副刚被吵醒的病弱模样。他转头朝帐门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外头听见。
“德全。”
德全在帐外一哆嗦:“奴才在。”
“贵妃的话,就是朕的话。”
五个字,清清楚楚。
帐外静了一瞬。然后是德全的声音,比方才利落了许多:“奴才遵旨!”
脚步声远去了。
陈恬坐在床上,偏头看了萧思尧一眼。他靠在引枕上,眼睛半睁半闭,面色苍白,咳了两声,虚弱得很。但他方才那句话,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外头,德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吆喝声、马鞭声、驱赶声。马蹄声渐渐散了,像退潮一样,从营帐四周往外推。有人嘟囔了几句,被德全呵斥了一声,也闭了嘴。
帐子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陈恬坐在床上,胸口还在起伏,嘴里骂着:“这群死人,天都没亮,策什么马?吵什么吵?有本事去边关,边关缺的是送死的!”
她骂得又狠又利落,像在啃骨头。骂完了,觉得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一群野人!莽夫!白瞎了那么好的马,给他们骑是糟蹋!”
萧思尧靠在引枕上,看着她。
她坐在黑暗里,头发散了一枕,寝衣歪着,露出半边肩头。她骂人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又凶又娇。
他嘴角弯了一下。
陈恬偏头看见他笑,更气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笑什么笑?你倒是睡得着!你耳朵聋了?外头那么吵你听不见?”
萧思尧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低低咳了两声:“朕听见了。”
“听见了你怎么不管?”
“姐姐管了。”
陈恬噎了一下,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哼了一声,重新躺下来,往他怀里蹭了蹭。她身上还带着被吵醒的燥热,额头顶在他下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拱进窝里的猫。
“太吵了。”她闷声说,声音还带着怒意,但已经软了大半。
萧思尧没说话。他抬起手,覆在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上。掌心贴着耳廓,手指轻轻拢住,把外头的风声、帐壁的簌簌声、远处隐约的马嘶声,都隔在外面。
陈恬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她压在他胸口的那只耳朵,能听见他的心跳。一声接一声,稳得像更漏,慢慢地把她脑子里那点烦躁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阿尧。”
“嗯。”
“你方才怎么不骂他们?”
萧思尧:“姐姐骂了。”
陈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追问。她蹭了蹭他的衣领,呼吸渐渐匀了。
帐外,马蹄声渐渐远了。德全带着皇命出去,把那些早起练马的人轰到了远处。有人不服,嘀咕了两句,德全硬着头皮把贵妃娘娘那句“罚去刷马厩”添油加醋地说了,那些武将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再犟,牵着马退到了半里之外。
营帐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陈恬在萧思尧怀里,呼吸慢慢沉了。她睡着之前,手指还攥着他的寝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吵……本宫把他们全赶去边关……”
萧思尧捂着她的耳朵,手掌一直没挪开。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帐顶。帐外传来德全驱赶人马的吆喝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帐子里安静得很,炭盆里没有火,但两个人挤在一起,被窝里暖融融的。
他低头,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姐姐。
你砸鞋的样子,骂人的样子,假传圣旨的样子,朕都喜欢。
可朕最喜欢的,是你吵完了往朕怀里钻的样子。
他闭着眼,嘴角一直弯着。
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姐姐骂得对。”
“边关缺人,朕明日就调他们去。”
帐外晨光微透,一点灰白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帐顶。炭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光熄了,帐子里暗下来,只剩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陈恬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颈窝里。他捂着她耳朵的手跟着挪了挪,掌心始终贴着她的耳。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落在他锁骨上。
萧思尧闭着眼,一直没动。
天渐渐亮了。
帐外传来德全轻手轻脚走回来的脚步声,停在帐门口,没敢进来。萧思尧听见他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又悄悄退远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陈恬睡得正香,嘴唇微微张着,睫毛覆在眼下,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起床气留下的红晕。她一只手攥着他的寝衣,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纸,软软地贴着他。
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姐姐。”
他在心里说。
“朕这辈子,就听你的。”
帐外,骊山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远处隐约传来鸟鸣,混着溪水声,安安稳稳的。
再没有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