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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彼狡童兮 三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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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春猎启程。
天还没亮,宫门口就忙开了。禁军列队,仪仗先行,马车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龙。
萧思尧的御驾在最前头,皇后的凤辇紧随其后。按照规矩,帝后同乘御驾,以示尊卑。
陈恬的马车排在后面,离御驾隔了十几辆。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把帘子摔下。
青禾在旁边给她垫引枕,铺毯子,摆手炉。车里的陈设都是按她的单子备的,貂裘裹着,手炉抱着,脚边还搁着一碟橘子和一匣果脯。但她还是不高兴。
马车一动,颠了一下。
“这什么破路!”陈恬扶住车壁,骂了一声,“宫里的银子都花哪儿去了,连条路都修不平?”
青禾赶紧扶她:“郡主,忍忍,出了城就好了。”
出了城,路更颠。
陈恬被颠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橘子滚了一地。她气得把貂裘一扯,往车壁上一靠,开始骂。
“颠死本宫了!这破马车,还不如本宫别苑的牛车舒服!”
走了一段,路两边渐渐热闹起来。随行的侍卫、内侍、宫女、仪仗,还有各府的马车,人声马声混在一起。陈恬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摔下。
“吵死了!一个个的,赶着投胎呢?”
再走一段,进了猎场外围,空气里飘来一股马粪味。
陈恬捏着鼻子,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臭死了!本宫就说不要来不要来,非要来!这什么鬼地方!”
青禾递了颗蜜饯过去,她含在嘴里,消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骂。
“萧思尧那个没良心的,自己坐御驾,把本宫扔在后头。跟皇后同乘,美得很吧?本宫就知道,他见了皇后就忘了本宫。”
青禾不敢接话。
陈恬越说越气,把蜜饯核吐出来,又骂:“还有皇后那个贱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阿尧又不看她。”
她骂了一路,骂路颠、骂人吵、骂马臭、骂男主没良心、骂皇后妖里妖气。青禾在旁边听着,一个字不敢接。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出车外,被路边一个暗卫听了去。
暗卫快马加鞭,赶到御驾旁,隔着帘子低声禀了。
御驾里,萧思尧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闭着眼像是在养神。皇后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盏,仪态端方。
萧思尧听完暗卫的禀报,没睁眼。
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姐姐骂了一路。
路颠、人吵、马臭、他没良心、皇后妖里妖气。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笑意。
皇后在旁边轻声开口:“陛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口茶?”
萧思尧没理她。
他转头对德全说:“拿橘子来。”
德全赶紧从随车的果盒里取了一只橘子递过去。萧思尧接过来,慢慢剥。
皇后见状,赶紧放下茶盏,伸手:“臣妾来吧,臣妾伺候陛下。”
萧思尧手一偏,避开了。
“不用。”
他低着头,继续剥。白丝剔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帕子上,码得整整齐齐。
皇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萧思尧剥完,把帕子包好,递给德全:“送去给贵妃。”
德全接了,快步往后头去了。
皇后的脸色沉下来:“陛下,臣妾是皇后,伺候您是臣妾的本分。您给贵妃剥橘子,这……”
萧思尧咳了两声,声音淡淡的:“贵妃怕酸,别人剥的她吃不惯。”
皇后噎住了。
后头马车里。
德全把帕子包着的橘子递到车窗外,青禾接进来,递到陈恬手里。
陈恬展开帕子,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瓣,白丝剔净,瓣瓣饱满。
她愣了一下。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郡主,是陛下亲手剥的。皇后要帮忙,陛下没让。”
陈恬捏起一瓣,塞进嘴里。甜的。
她嚼了两下,眼睛还瞪着那帕子上的橘子,嘴里嘟囔:“几个橘子就想打发本宫?本宫骂了一路,他就给本宫几个橘子?没良心的东西。”
她又吃了一瓣,越想越气,对青禾说:“拿纸笔来。”
青禾从车壁暗格里取出笔墨纸砚。陈恬把橘子搁下,铺开纸,提笔就写。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戳得纸沙沙响。写完了,拿起来看了看,折好,递给青禾。
“送去给德全,让他转交给阿尧。别让皇后看见。”
青禾接了,趁停车歇脚的间隙,跑去递给德全。
德全拿着纸条,快步回到御驾,趁皇后下车透气的时候,悄悄递给萧思尧。
萧思尧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首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嘴角压不住了。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意思是——那个狡猾的少年啊,不和我说话。因为你的缘故,我吃不下饭。那个狡猾的少年啊,不和我一起吃饭。因为你的缘故,我睡不着觉。
她在骂他,骂他不跟她说话、不跟她一起吃饭,害她吃不下睡不着。可她用的是《狡童》,是一首情诗。
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写了什么。
萧思尧把纸条慢慢折好,收进袖中。
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姐姐。
你在骂朕。
可你骂朕的这首诗,是情诗。
他心情好得不行,靠在引枕上,嘴角一直弯着。
皇后这时上了车,看见他手里捏着一角纸,脸上还带着笑,心里一沉。
“陛下,您在看什么?”
萧思尧把纸条收进袖中,面色如常:“没什么。德全递的折子。”
皇后不信,但也不敢追问。她坐回原位,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开口:“陛下,臣妾方才瞧见德全往后面去了。是去看贵妃妹妹吗?”
萧思尧没接话。
皇后又说:“贵妃妹妹身子娇贵,猎场风大,陛下若是担心,不如让她先回宫……”
萧思尧抬眼看她。
目光很淡,但皇后后背一凉,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皇后。”萧思尧声音很平,“贵妃的事,不劳你操心。”
皇后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萧思尧重新靠回引枕上,闭着眼。袖中那张纸条贴着腕子,纸角有点硬,硌着他。
他心里却是软的。
姐姐。
朕不跟别人说话。
朕只跟你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首诗的后两句——“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维子之故。因为你。
朕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