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打碎塑像的我，在异界找家》巷说物语

86、来都来了 椛之歌

　　椛之歌用伞尖撬开铁板地门时，锈屑簌簌落了一地。

　　白琥月先往下探了探，通道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边缘被湿泥和细碎砾石糊了一层，触手冰凉。

　　此行事发突然，两人身上连一盏提灯都没带，只能靠白琥月那双因异兽血脉而得的夜视眼在前开路。

　　初入的通道极窄，两侧石壁凹凸不平，灰白色的石灰岩层理斜斜地压向头顶。

　　脚下碎石松散，踩上去沙沙作响，偶有尖锐的石茬从壁面突出。

　　白琥月一路拉着椛之歌的手腕，每遇凸起便低声道一句“当心”，让她侧身避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窄道猝然收束，两人站在了一处断崖边缘。

　　前方再无路可走，只有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口被人间遗弃的竖井，连自由的风落下去都显得凄清。

　　白琥月蹲下身，侧耳倾听——风声来自崖壁右侧的一条裂缝，气流贴着岩石表面流过，发出细弱的呜咽；但下方没有任何回声，似乎底部的空间远比想象中要开阔，以至于声音投入进去便被吞没得干净。

　　椛之歌提议用她的备用伞试探一下深度。

　　白琥月凝神听了许久，确定下方没有活物气息，才点了头。

　　椛之歌从暗兜里取出一只小伞模型，轻轻一抛投入黑暗中。

　　伞坠下去，一秒……三秒，传来一声清脆的磕碰，像金属敲在了石面上。

　　又过了两秒，又是“嗒”的一声，位置偏了一些，随后那磕碰声沿着某个方向断断续续地远去，像是伞在斜坡上滚跳着滑向了更深处。

　　白琥月估算着深度和落点分布，对椛之歌说想化为兽形下去探路。兽形时他更灵巧，厚实的毛皮也能在跳跃中起到缓冲。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倒也不急。直到椛之歌的声音在石道中轻轻回荡：“对不起，我作为前辈，又让你照顾我了。”

　　白琥月摇了摇头，想到此处昏暗，椛之歌看不清他的表情，便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拉了拉。

　　“前辈，”他放慢语速道，“论冒险经验我不如你，可要论在石窟、地道里钻来钻去，你恐怕不如我。”

　　白琥月松开手，语气里带了一丝坦然的怀念，“我家乡水林镇东边的河道下，有一道隐秘的水窟石道，我从七岁起，就跟着一只大龟在里面钻来钻去了。”

　　他拍拍椛之歌的肩膀让她放心，俯身伏地，身形在黑暗中无声拉长，四肢覆上厚实的银白色皮毛，尾尖扫过石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沙响。

　　兽瞳在昏暗中缓缓收放，那些隐在阴影里、人眼看不清的石台边缘轮廓，此刻一条条都清晰得像被月光描过。

　　他不喜欢这种形态——兽化的身姿、兽化的感知，每用一次都让他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可眼下有用武之地，他也不会因抗拒而畏缩。活着并前进，才有可能去探寻那些他尚未弄明白的事。

　　他从断崖边缘跃下，落在一层凸出的石台上，四足稳稳着地。

　　平台约莫两臂宽，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碳酸钙沉积。

　　再往下，又是一层低矮的石阶状台地，边缘被流水侵蚀得圆钝。

　　他逐层跳落，每一层平台之间的距离并不均匀——有的仅半人高，有的则需要收腹缩尾才够得着下一处的边缘。

　　石壁上间隔地附着着湿滑的苔藓和斑驳的结晶体，在他经过时反射出细碎的暗光。

　　落到最后一层时，他的四足触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硬质地面。

　　地面是灰黄色的细粒灰岩，表面散布着指节大小的溶蚀凹坑，踩上去比上面的石阶要干燥许多。

　　白琥月抬头张望，前方是一条窄道，弯道处的石壁隐隐泛着橙红色的暖光，像是转角处点了一盏灯。

　　光晕不太稳定，贴着岩壁轻轻晃动，映出石面上层层叠叠的波痕纹理——那是古时地下水流在岩层表面留下的印记，一层叠一层。

　　他仰头望向断崖上方，已经看不清椛之歌的位置了。他又朝火光的方向望了一眼，权衡片刻后，还是按原路一层层跳了回去。

　　椛之歌听到动静才从靠墙的位置站起身。

　　白琥月的长尾缠过去，她顺着毛发的方向摸索到他身侧，先是小声夸了句：“辛苦了，新人冒险家能有这本事的不多”。她的手指却一边悄无声息地沿着他的脊背和肋侧拂过，检查有没有擦伤或裂口。

　　白琥月从她指尖的力道和触觉路径中读懂了那层隐在夸赞下的关心，心里对椛之歌的印象又添了一层温热的厚度。

　　他尾巴一绕一放，将她稳稳搁在脊背上。待她抓紧了长毛，他才蹬地发力，循着刚才记住的落点和路线再次跃下，四足着地时比第一次更稳，只溅起几粒细碎的石屑。

　　借着转角处透来的橙红火光，椛之歌总算能在黑黝黝的洞穴里看清环境的大致轮廓了——灰黄色的岩壁、地面上深一道浅一道的溶蚀槽、头顶悬垂着短而粗的石钟乳，断面上积着细密的泥垢，像是很久没有被水流冲刷过了。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便从他背上跃下，撑开黑伞落地，膝盖微弯卸去冲力。

　　白琥月变回人形，随手把被兽形撑裂了一条缝的衣摆打了个结系在衣角。

　　变身的损耗中，他最烦的就是衣物总没法完好保存——没有人告诉过他如何控制好这种能力，父亲似乎有意隐瞒，母亲也从不提及，他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摸索。

　　两人压低身形，沿窄道向光源方向挪去。

　　靠近弯道才发现，那橙红的光并非来自火焰，而是从前方洞壁上一道纵向裂隙中透出的热气与沉积物共同映出的暖色——似乎裂隙背后连通着更深处的地热层，温热的空气顺着裂缝涌上来，在干燥的岩壁上缓缓扩散。

　　拐过弯，火光渐渐融入了更广阔的幽暗中。

　　一座石雕率先映入视野，斜立在靠墙的位置，约莫半人高，雕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娃，双手抱着一座拱形桥的模型，桥拱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被长年的潮气蚀得发黑。

　　白琥月经过时用手背碰了一下石面——冰冷的，近期应该没有被人触碰过。

　　再往深处，通道在几块崩塌的巨石间拐了个弯，忽然开阔起来。

　　两人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隐约可见几根粗壮的石柱从地面直撑向上，柱身遍布细密的竖向沟槽，像是被水流长年冲刷留下的痕迹。

　　空气比通道里湿冷了许多，带着一股淡淡的矿物气息——湿石灰岩混合着微量的硫化物，像是地下深处某处有热泉在缓慢活动。

　　洞窟中央的平地上，却有一片圆形的区域正泛着柔和的白光。

　　直径大约三丈，边缘清晰，仿佛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个发光的圈。

　　光并非来自人工灯具，也不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那光芒像是从石面内部透出来的，带着一种微凉的温度感，在黑暗中安静地铺展，像一摊月光积在了地表。

　　白琥月环顾了一圈，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他刚要迈步走近那片白光，胳膊便被椛之歌拉住了。

　　她对他比了口型：别去，是亡灵。

　　白琥月的理解却拐了个弯——王陵？这里难道是哪个没落王朝的地下墓室？可看这洞室结构，又不像正统的殡葬规制，更像是天然洞穴被人为改造过一部分。

　　椛之歌见他神色有异，又向后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他跟着她退回去。

　　白琥月却下意识再次望向那片白光。就在视线凝聚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短暂的晕眩——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等视野重新清晰时，在那片空地的白光中心处，多了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和，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注视着他。

　　是白望。

　　白琥月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半拍。他不会认错母亲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