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打碎塑像的我，在异界找家》巷说物语

87、母亲 命运到

　　命运到底是什么？

　　白琥月没有答案，此刻也无心深究。

　　他只是真切地觉得，能再见到母亲一面，已经是奇迹了。

　　思念从心底涌上来，像融雪后漫过河床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涨满，却不知该流向哪里为好。

　　他没有立刻靠近那半透明的女性人形，下意识回身想看一眼椛之歌的位置，可转过头，身后空荡荡的，手臂上也没有她抓着的触感，只有一股发霉的潮气从石壁上渗过来。

　　他再回头望向那白光中的女性，才渐渐感到不对劲——哪个活人会一直笑着，弧度丝毫不走样，妥帖得如同一幅被细细描过、再也不会改动的画卷？

　　白琥月往后退了一步。

　　那身影跟了一步。

　　白琥月的胃里翻起一阵不适——母亲的脸不该是这样的。

　　他又退三步，肩胛撞上石壁，双手贴着冰凉的岩面摸索，方才来时的窄道已经变成了一面严丝合缝的石墙，连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然后主动迈了一步。

　　以地上那片固定的白光圆晕为参照，他发现女性人形只会按他步数的同等距离移动——像一面对着他的镜子，一步不差，却始终维持着固定的间距。

　　白琥月隐隐担心椛之歌的处境，但此刻涌上他心头的更多是兴奋。

　　在水林镇过一辈子也遇不上这种事，而今亲身经历，比读任何冒险小说都让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实实在在的。

　　他没有急着动作，先在原地站了片刻，观察十几米外那个“母亲”的轮廓。

　　随后他迈开步子兜起圈来，一边遛着那具透明的女性人形，一边扫视沿途的石壁。

　　哪里都没有椛之歌存在过的痕迹——脚印、碰落的石子、伞尖划过的细痕，统统不见，仿佛她从未与他同路下来过。

　　但就在他跑动的间隙，墙壁上浮出一排排字迹，凿刻的痕迹深浅不匀，笔画边缘还留着錾子敲打时迸出的石屑印子，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粗钝的工具逐字逐句凿进去的。

　　字迹的大意是：

　　「诸神黄昏后，有神以演剧赐福之事传开，引来别国效仿，其后数百年间天下纷争，群雄割据，瘟疫横流。

　　一位神祇怜悯劳苦人，以神力使大批生灵入梦长眠，却因此扰乱了生与死的轮转循环，与其他神明的种种壮举相叠加，终于惊醒了沉睡的大地本身。

　　到后来，那些神明被逐一收缴权柄，世间只留下渐次模糊的传说，而凡人的史书里只记下了表面的裂变，无人知晓更多的幕后真相。」

　　刻到后面笔迹越发潦草，像是凿刻者已没有足够的时间或气力把它写完，最后几行被一道横贯石面的裂隙截断，戛然而止。

　　白琥月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形，它还在跟着，步数一丝不乱。

　　他刚想停步细看石壁上残留的字句，却忽然听到一个男声从前方响起：“别回头！”

　　有些指令越是响亮，人越想反着来。白琥月顿住了动作，继续仰面望着石壁上的刻痕。

　　他没回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听出那是吴情心的声音。

　　“这里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地方了。放心说话，那玩意儿听不懂活人的声音。”吴情心的声音从石壁内部闷闷地透出来。

　　白琥月循声贴过去，指尖触到的却是一面看不见的透明壁障，离传出声音的石壁还隔着一拳的距离。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琥月把后半句“椛之歌在哪”咽了回去——他发觉这两个问题，自己不久前刚问过吴情心。

　　“不担心你的小前辈了？”吴情心轻笑了一声。

　　白琥月确信自己跟这个人真的性情不合。

　　吴情心的笑音飘出石头：“好了好了，臭脸收一收，我不逗你了。”

　　白琥月没有回头，也听不到身后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他静静地听着吴情心把演剧对决背后的局讲了个大概。

　　这场对决本来就是一颗借题发挥的棋子。

　　王国歌剧院向星光熠熠大剧院挑战，明面上是为了争夺那座曾被神明踏足过的大剧院以重振王室威光，暗地里则各有所图：

　　王族不愿被隐身已久的神祇在尊严上压一头；王国歌剧院不愿输给一家民间剧团；冒险家协会则派了两名S级冒险家潜入布局。

　　椛之歌负责用特制的随机骰子将美梦骰偷偷置换，那赝品虽能检测语音与反应，却不再具有凭空造物的神力。

　　而剑灵所罗门用的是假名，其真正身份属于某个觊觎神造物的秘密组织，该组织意欲借此煽起神祇信仰、颠覆政权并夺权。

　　终幕时剧情彻底失控，观众撤离，椛之歌本以为收尾顺利，王室却召他们觐见。

　　马车不明不白地自燃，美梦骰在暗中被两方势力争夺，而王族得了密报，已派兵搜查。

　　就在这当口，未经任何指令的美梦骰自行亮了起来，残存的神力已剩不多，却仍足够把附近的两人送去一个令人安生的地方。

　　“简单说就是——我跟那剑灵打的时候，拿骰子挡了一下剑，嘿。”吴情心的语气轻飘飘的，“美梦骰亮起来的那会儿，我还以为它要炸了，没想到会把我甩到一个椭圆的壳状空间里。刚才听见脚步声，猜着是你，就试着喊了一声。”

　　“如果你在这儿，那剑灵……”

　　“也许正跟椛歌小姐打着呢。”

　　白琥月皱了皱眉。他从未见过椛之歌真正出手，对她的战力心里没底。

　　“别太担心她，好歹是正经冒险家，不至于连跑都不会。”吴情心的声音又从前面透过来。

　　“那我为什么不能回头？”

　　吴情心笑了两声：“怕你被吓到啊。”

　　白琥月嘴角抽了一下。

　　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解释，他才缓缓转过头去——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正贴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让他能感到对方散发出的微凉气息，比周围的石壁还要冷上几分。

　　只有面部肌肉的轮廓能让人判断出这是个女性的头部，本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一片平滑，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石头。

　　吴情心的声音悠悠飘来：“说来也怪，我明明是个瞎子，可这会儿脑子里反倒能……看见你那边的情形。”他吹了声口哨，“还好这姑娘没长脸，不然白琥先生的初吻可就不归女朋友啦。”

　　白琥月没搭理他的打趣，伸手去擒那半透明的女性人形，却抓了个空。

　　整个手臂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触不到一点实质。

　　穿过的瞬间，一段画面涌进脑海：三十出头的白望抱着一个婴孩，身侧站着一名面容模糊的男青年，揽着她的肩膀。

　　夫妻二人亲昵地靠着彼此，站在一株枝冠遮天的大树下，被一圈柔和的光晕笼着，而远处的黑泥正翻涌着浑浊的泡沫，沿着地平线缓缓逼近，却被那层光圈隔在了外面，一滴也渗不进来。

　　白琥月回过神时，人已跪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寒，四肢冰凉，可思绪还算清醒。

　　他确定在自己的童年里，他从未见过那种咕咚冒泡的黑色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