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打碎塑像的我，在异界找家》巷说物语

83、朋友 踏过夜

　　踏过夜色铺就的长街，成人不过数月的少年奔向灯火通明的宾馆大厅。

　　前台员工闻脚步声抬头，只来得及瞥见一道墨迹般扫过门廊的身影，连来人样貌都没瞧清。

　　乘机械轮组电梯笔直向上，白琥月握住1502的门把手，拧了一下——没开。

　　将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这是第一次，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连一个最简单的旋拧动作都做不连贯。

　　他停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节，觉得有些好笑。

　　母亲确凿离世的那天他没抖，面朝王族登上舞台的今天他没抖，腰腹被石剑贯穿的时候他也没抖。

　　可现在，因为知晓椛之歌尚有一线生机，他的手反倒不听使唤了。

　　她到底还有多少他完全不了解的秘密？

　　悲伤与寂寞像是退潮一般缓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某种近乎雀跃的热意。

　　“白琥月，你真是个怪孩子”——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椛之歌的声音，藏着狡黠的弧度，却在倔强硬气的尾音里微微上扬。

　　幻听效果太好了。他迫不及待地撞开房门，脱口喊出她的名字。

　　室内除了陈列沙发，整体空荡荡的。

　　没有那道既鲜活又阴郁的少女身影。

　　床铺整洁，窗帘半掩，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一角纱帘。桌面、椅背、衣架，所有该有痕迹的地方都干干净净。

　　白琥月愣在门口。他捧着椛之歌的通讯器，手指的颤抖蔓延到了整条手臂，久违的窒息迷茫感再次席卷他的心室。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说什么——那个嘴上嫌麻烦、却总是不厌其烦回应他所有疑问的少女，已经不在这里了。

　　失落、疑惑、悲伤，以及那些被他刻意压进胸腔底部的愤怒，此刻一齐翻涌上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他困在原地。

　　“怎么不进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椛之歌的。

　　白琥月没有扭头，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侧过身靠住墙边，闭眸养神，竭力转动思绪——可现在这件事对他而言变得好难。

　　吴情心还是那副不知愁绪的笑脸。

　　这个总在笑呵呵的盲人不请自来，流畅自如地迈入1502室，像是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自然，还在沙发上落座、翘起了二郎腿。

　　“我——说——”他有意拉长了尾音，“演员白琥……或者，我其实该叫你，非认证的预备冒险家，白琥月？”

　　一阵拳风擦过吴情心左耳侧，带起几根墨色发丝。

　　吴情心依然笑眯眯的，手臂和脚踝上缠着的绷带隐隐透出血痕，可他脸上没流露出丝毫畏惧。

　　谁知道是真的不怕，还是假装的。

　　入戏太深的演员，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已分辨不清了。

　　白琥月这才绕进室内，走到沙发前，俯看着翘起二郎腿、正从腰间小布袋里抓出一把瓜子来嗑的吴情心。

　　“你来这里，”白琥月的声音冷下来，“不会是要向我转述椛之歌的‘遗愿’吧？我刚发现，你演的原来不是月老，而是冥河的摆渡人。”

　　回应他的是一串柔柔的笑声。讲真，即便白琥月自认为包容度不低，这种阴柔的笑法还是让他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白先生，我向您保证，接下来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吴情心把掌心里几片瓜子壳抛进垃圾桶，晃着穿布鞋的右脚，语调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不正经的味，“冤有头债有主，可椛小姐找我提合作方案的时候，说好了配合演戏就行。结果您猜怎么着？我被揍了一顿，有冤难言呐。”

　　“椛之歌是何时与你建立合作的？”白琥月快速回溯前几天的经历，脑海里闪过几处椛之歌反应异常的瞬间，那些当时被他忽略的微表情此刻都变得可疑起来。

　　吴情心又磕了颗瓜子，刚要继续晃脚，被白琥月不带情感的眼神一唬，动作顿了顿，随即伸出右手，递上一捧什么东西。“小哥别板着脸嘛，磕点开心果——吃得开心就是开心果嘛。反正你也猜出来了，椛小姐真的没死，你还担心什么呢？”

　　担心什么？白琥月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的朋友没有跟我商量就制定了那么危险的行动方案，我怎么能不担心她的现况。椛之歌现在到底在哪里？”

　　“欸欸，都说了你先别急嘛——嚯，这拳够干脆！”

　　白琥月收回右手，一种罕见的无力感升上心头。

　　以往都是他抛出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噎得别人哑口无言，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能让他不知如何接话。他急着找到椛之歌，但同时又觉得，这种体验——竟然还挺新奇的。

　　“吴先生，如果您不是专程来偷懒的，烦请告知椛之歌的去向。”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白琥月被问得一怔，张口正要答“朋友”，可压抑了好一会儿的怒意泄出一丝，语调到了嘴边变了调：“自然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未婚夫妻的身份，果真是假冒的？”

　　白琥月记得素咔石的律法中不存在处刑单身旅行者之类的条文，便点头道：“是。”

　　吴情心拖了长长一声“嗯——”，才慢悠悠道：“好吧，看在冒险家协会给的雇佣经费颇丰的面子上，椛小姐现在应该在离这里最近的、东街口往前五百米的一家国际邮局里。”

　　说完，他和身前一动不动的白琥月对视良久，又递出那捧瓜子。

　　白琥月拍开他的手。吴情心也不恼，笑嘻嘻补了一句：“本人也单身，小哥要是有意，咱们先从朋友做起？”

　　白琥月嘴角一抽，原本还想从他嘴里多撬点线索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他转身大步走出1502室，吴情心的声音追着门缝飘出来——

　　“见面好好谈，别朝女孩子的脸蛋挥拳喔——会惹恼母老虎的！”

　　白琥月疾步跑下宾馆楼梯，将吴情心的话音远远甩在身后。夜风灌进领口，街灯依次退去，他在东街口的国际邮局内，找到了正在伏案填写邮递寄送单的椛之歌。

　　他原本有一肚子疑问要宣泄，可是当看到一手握笔、一手捂着心口的椛之歌时，那些疑惑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淡去了。只剩下未能融化的愤怒和伤感，还硌在胸口。

　　他气她没有商量就擅自决定了行动方案，气她对本次委托的真实目标只字不提。

　　在剧场里亲眼见她中剑“身亡”的那一刻，那股骤然涌来的窒息感，把他拖回了曾经流浪漂泊的孤独中。

　　“椛——”

　　“对不起！”

　　他的后半句呼唤卡在了喉咙里。

　　椛之歌穿着那身惯常的风衣长裤，抬头对上白琥月的视线后迅速低下头去，心虚得像是怕被先生点名斥责的学徒。

　　她攥着笔的指节，邮单上“寄件人”那一栏填了一半，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细小的点。

　　白琥月走近，在她左侧的空位上坐下，尽量压平语调：“为什么不告诉我真正的委托目标？”

　　他设想过几种答案——担心他被卷入危险，所以方案需要保密，他可以理解；事发突然，椛之歌来不及知会他下一步如何行动，他也能接受。

　　但他怎么都没料到，椛之歌的回复是这样一句：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她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视线绕着他的眉眼轮廓打转，落到颧骨又弹开，像是怕撞上什么灼热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不停地点着同一个位置，洇出一个越来越深的墨渍。

　　窗外夜色沉静，邮局的老式挂钟正沿着表盘一格一格往前走。

　　白琥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