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打碎塑像的我，在异界找家》巷说物语

82、什么样的故事才有趣 满厅掌

　　满厅掌声雷动。

　　深渊魔王的剑气将舞台上方的照明灯逐盏击碎，灯罩炸裂、钨丝爆闪，玻璃残渣铺了一地，只剩星光熠熠大剧院的应急照明灯还在执着地亮着昏黄的光。

　　这样的乱局在历次演剧对决中不算罕见，所以无论是一层观众席还是二层贵宾席，几乎无人离席。

　　乒乒乓乓的金属交击声反而点燃了他们的情绪，有人在座位上直起身，有人在鼓掌间隙喝了一口酒，神情餍足。

　　而在舞台中央，白琥月只觉得这出戏烂透了。

　　他垂下眼，椛之歌完好的面容毫无预兆地浮现脑海——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翕动着讲那些她自嘲“无趣”的随口故事。

　　她讲得磕磕绊绊，讲完自己先瘪了嘴说“好烂啊”，可白琥月真的觉得，那些故事远比这场以人命为薪柴的戏剧，有趣出千千万万倍。

　　父亲教过他：无论在怎样的时代、身处怎样的环境，真诚的心意与忠诚的信赖，永远是最珍贵且不可强求的宝物。

　　灯影昏暗，观众疯狂，白琥月决定不再演了。

　　狐耳从发间破出，绒尾挣开戏服下摆的缝线，十指撑开化爪，趾爪扣进舞台木板的缝隙里。

　　膨胀的毛发将渔民戏服从内部撑裂，布帛撕裂声干脆利落，像扯开一道封了很久的帘子。

　　巨兽的轮廓在应急灯光下拉出长而沉的影子，压在对面的两人身上。

　　吴情心率先出手。

　　他甩腕洒出一蓬水液，迷眩的银雾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但狐兽的鼻腔在雾拢过来之前就已屏息，湿漉漉的鼻尖抽动两下，瞳孔骤缩成两道竖线，视线穿透雾气，精确锁定了水雾后方正在躲避的吴情心。

　　“啧。”吴情心轻咂舌，收步后撤。

　　表面上难以看出，可吴情心是腿脚功夫的熟手，踏地无声，旋身如陀螺，矮身扫腿时衣摆贴着地面飞掠而过，快得像一道灰影。

　　白琥月跃起避过，狐尾在空中一甩维持平衡，落地时趾爪在木板上刮出四道白痕。

　　吴情心趁他落位未稳，一记穿心蹬直取胸口！

　　白琥月侧身避过，爪背横拍在吴情心胫骨外侧，力道沉实，逼得对方向右踉跄了两步。

　　两人在布景残骸间缠斗，快进快退，身形交错时几乎粘在一起，谁也没有拉开距离。

　　吴情心的踢法刁钻，专攻下三路与关节死角，有几脚几乎切中白琥月的膝窝。但他的节奏里藏着几处不起眼的顿挫——某次扫腿临时偏了半寸，某次膝顶骤然卸了三分力，像是密不透风的攻势里被谁悄悄凿了几道缝隙。

　　疑惑一闪而过，但线索太少，白琥月没有深想。

　　他只知道椛之歌痛呼的声音，至今在他的脑海中震荡。

　　狐兽弓背，肩胛骨隆起，一道低沉的喉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爪——不花哨，不炫技，只是快，快到吴情心刚抬臂格挡，整个人就被掀得双脚离地，撞进后方的布景道具堆里。

　　木架倾倒，假山碎裂，彩绘布景板被砸出一个人形凹坑，吴情心从碎木屑中撑起半边身子，嘴角挂着一丝血，却没有再攻过来的意思。

　　深渊魔王抓住这个空档，拔剑偷袭。终焉裁决从侧后方突击，剑尖直指狐兽后颈。

　　白琥月甚至没有回头。狐尾横扫，如一道钢鞭抽在魔王胸甲上，铠甲凹陷的声音和肋骨断裂的脆响几乎重叠，玄铁长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三丈外的布景台里。

　　血腥味渐渐浓了。

　　应急灯的光雾里浮着细碎的粉尘，空气中的铁锈味和焦土味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从内部开始腐烂。

　　几名观众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惊醒，下意识看向侧边的退场通道——黑黝黝的入口大敞着，只有上方一盏应急灯孤零零地亮着，光线照不到地面深处，像一张巨兽缓缓张开的嘴。

　　有人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摇旁边朋友的胳膊。

　　紧接着，一声兽吼震得吊灯残骸都晃了晃。那声音浑厚、粗粝，像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岩浆，裹着令人苏醒的原始而无法辩驳的恐惧。

　　人群从零散的骚动变成了洪流，座椅被掀翻，杯盏落地碎裂，人们互相推搡着涌向退场通道，呼喊声、哭声、咒骂声像被搅碎的浪花泼溅在剧院的四壁上。

　　二层贵宾席已空无一人。

　　巨兽立在逐渐空旷的舞台上，缓缓收起唬人的低喘，胸腹起伏渐渐平复。

　　直到最后一名观众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白琥月才收回兽形。

　　狐耳回缩，趾甲褪去，肌肉从膨胀中松弛下来，他赤脚站在满地玻璃渣里，随手扯来一张长毯裹住身体。

　　然后他走向那片空地。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拾那些黑伞的零件。

　　伞骨折成数段，断口处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内芯，边缘锋利且覆着细密的划痕，触感凉薄，像某种精密器械被生生掰碎后的残骸。

　　他刻意没去看旁边的血肉。

　　剑灵所罗门和吴情心都还活着，一个靠墙喘息，一个靠在布景堆里揉着被爪风刮青的脖颈。

　　白琥月没再分给他们一个眼神。他抱着那些冰冷的碎片，穿过舞台边缘，走进星光熠熠剧团那一侧的后台。

　　后台空了大半。

　　一部分员工被抽调，跟着经理人茨威金一起去疏散观众，剩下的人缩在各个角落，有人低头整理道具，有人抱着胳膊发呆。

　　白琥月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视线掠过他怀里的伞骨残骸，又迅速垂下去。

　　没有人敢和这个刚刚失去未婚妻的男人对视。

　　后台死寂一片。

　　白琥月把伞骨零件轻轻放在桌上。

　　他走到椛之歌的储物柜前，四位密码锁的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旧痕叠旧痕，不是新磨出来的。

　　他输入第二轮考核通过的日期——椛之歌告诉他，这个老家伙的最新密码只有她和他知道，也算是祝贺他距离职业冒险家更进一步。

　　锁开了。

　　柜子里很空，只有一只纯黑色的通讯器孤零零躺在正中。备用机，也是椛之歌如今自用的那一只。

　　白琥月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出自己的通讯器，给椛之歌的号码发去一条讯息：

　　【白琥月：椛之歌，你不是我的第三轮考核评审官吗？你还没有给我考核结果，怎么就先一步离开了？】

　　椛之歌的通讯器屏幕亮了一下，消息提示弹出，又暗下去。

　　寂静重新降临。

　　白琥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

　　他低声说了句“冒犯了”，拿起椛之歌的通讯器，对着锁屏输入密码。第一次不对，第二次不对，第三次也不对。屏幕弹出一条警告：剩余尝试次数，两次。

　　他放下通讯器，没有再试。

　　他转而给自己的通讯器里那个备注为“愿·希唯尔”的联络人发去一条讯息：

　　【白琥月：愿女士，椛之歌牺牲了。我想带她回她的家，至少好好埋葬她。】

　　发送。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台又有几个人悄悄离开了，脚步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最后只剩下白琥月一个人站在储物柜前，对着两只通讯器，和满室的、能冻出冰霜的沉默。

　　过了四分钟，通讯器震了三下。

　　【协会代理人·愿：椛之歌不是个怕死的人。别为她太悲伤，她会心疼你。】

　　【协会代理人·愿：关于她的家乡——很抱歉，我们与她有约定。没有她的许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过去，即便她已经离世。】

　　【协会代理人·愿：还有一件事。你是如何判断椛之歌死亡了？她或许不是个成熟的社会人，但她是位狡猾机敏的冒险家，狡兔三窟是她一贯的作风。本次任务可能遭遇器灵族，出于慎重考虑，我们才派出伞灵椛之歌，以及一位擅长无武器战斗的冒险家辅助她，配合完成演剧对决，并设法回收神造物“美梦骰”。我很遗憾听闻她的死讯，但请你别忘了完成本次任务。】

　　白琥月盯着最后一段文字，目光在“器灵族”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伞灵椛之歌”上。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随即骤紧。他猛地攥紧通讯器，转身冲出后台，大步奔回舞台。

　　剑灵所罗门还靠在墙边没挪动，玄铁长剑就插在三步外的地里，可他的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琥月一把薅住他魔王服的领口，将他上半身从地上拽起来，怒不可遏、喉咙里压着一团火，但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清清楚楚：

　　“摇头或点头。器灵族的身体死亡，不等于生命终结？”

　　剑灵咳出一口黑血，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的余光扫过手边那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指尖抽动了一下，却连握都握不住。

　　“你杀了花朝公主的演员？”

　　剑灵猛烈地摇头，幅度大到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器灵可以附身到自己的其他武器上吗？”

　　剑灵迟疑了一秒。

　　白琥月一拳砸在他耳侧的地板上，木板碎裂，碎屑飞溅。

　　剑灵的身体猛地一颤，用力点头，又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白琥月倏然松手。剑灵摔回地板，闷响一声。

　　白琥月已经转身冲下舞台，捞了件外套和长裤迅速穿上，裹着夜风掠过退场通道，往安梦宾馆的方向奔去。

　　椛之歌有一把备用黑伞，存放在宾馆1502房间的武器架上。

　　至于美梦骰——王室撤离时，白琥月瞥见管家将它锁进了宝箱，可他鼻腔里捕捉到的气味，已经不是一开始的物质构造了。

　　那只骰子被换过了，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有时候人做事，只能一件一件来。

　　当白琥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之后，在满地狼藉的剧场中，吴情心在黑色少年“编年史”的搀扶下，从布景碎片里撑起身体。

　　他掸了掸肩上的灰，接过绷带，不紧不慢地缠好左小臂和右踝的伤口，偶尔牵动伤处时眉头微微一蹙，但没出声。

　　“编年史”负手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剧院。

　　碎灯、断椅、焦土上的爪痕，以及那滩被匆忙遮盖的血迹。

　　黑色少年像是在跟吴情心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神祇创造美梦骰的原意，已经无人知晓了。也许只是为了让人看得到另一种生活的模样。可惜如今，只是粗制滥造的一种娱乐手段。”

　　吴情心把绷带卷递还给“编年史”，嘴边浮起一丝自嘲的浅笑。

　　“莫笑他人傻。何况，你不也是执念者之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