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打碎塑像的我，在异界找家》巷说物语

68、«逆转苍穹的飞鱼勇者» 白琥月

　　白琥月没能回答吴情心的问题。

　　他也想问别人——关于他的血统，除了母亲那一半来自穹泽世界之外，遗传自父亲的究竟是什么。

　　父亲所患的“旅行者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种形体如被冲散的油彩、最终化为一滩漆黑清水的异象，与他的狐兽异耳、与父亲的血统，可有什么关联。

　　然而连椛之歌特地拜访请教的老教授都无法给出确切答案，此刻他能说的只有一句：“我不知道。”

　　好在吴情心没有追问，反而反过来安慰他：“这样啊……没事。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记不得自己八岁以前的事了。”

　　他对吃惊的白琥月眨眨眼，随手掐了一根街边草坪里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地嘟囔，“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狗鼻子’是怎么来的，就记得师父总爱唤我‘小狗’。可师父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只留了一封信，让我以后自力更生。再后来我走走停停，最后就到了这家剧院。”

　　白琥月揣着这份新收进心里的小故事回到安梦宾馆时，心情并不觉得压抑。

　　相反，意识到在这世上，原来有那么多对自己的来路与去向，也感到迷茫的同类，他内心那些翻腾的波澜反倒平静了些许。

　　白琥月推门回到1502号房间时，椛之歌正靠在墙边，抱着那把黑伞，站姿端得笔直。

　　晨光从她身侧的窗格透进来，将她艾绿色的发尾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椛之歌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倒也算寻常——可那双眼睛就是不肯正正地落在白琥月的脸上，视线从他肩头滑过去，又从他耳侧溜回来，像一条找不到合适河床的小溪，怎么流都流不直。

　　白琥月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很快回过味来。必定是这位前辈睡醒之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早晨那些孩子气的赖床举动，正臊着脸呢。

　　他体贴地不提那场起床拉锯战，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低头整了整手中的东西。却没想到椛之歌忽然朝他招了招手，动作不大，像在叫一只路过的小狗。

　　白琥月虽有些疑惑，还是依言走到她面前。

　　椛之歌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闭上眼。”

　　白琥月照做了。

　　黑暗里先是沉静了片刻，随即一只手掌落在了他的头顶——温暖、干燥，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力道极轻地在他发间拂了两下，像风穿过草尖，随即又撤了回去。

　　“行了。”白琥月得令，睁开眼睛。

　　椛之歌的手已经收回了衣兜里侧，指尖悄悄拨弄一枚枚小物件，摩挲暗缝在布料间的针脚，确认别着的细小别针的数目。

　　椛之歌正望着他笑，唇角的弧度微微扬起，不似平日那种带着点捉弄意味的俏皮，而是更柔和的、像初融的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暖意。

　　“谢谢你早上叫我起床。”她说，“一报还一报，这次算是报酬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端着的认真，“如果不喜欢，回程时，坐列车就别再摸我的头了。”

　　白琥月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一下。“那得看前辈下次赖床到什么程度了。”

　　椛之歌耳尖红了一瞬，别过头去，把黑伞从怀里换了个方向抱着。

　　二人带上剧本去员工食堂吃过早餐，便再次前往排练室。

　　正式建组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利落。

　　导演尼雅与副导演伦温均已就位，几天前各项行政对接便已收束妥当——外聘助演的行程、住宿与后勤安排悉数落地；舞台、灯光与服装设计同步推进；经理人茨威金也已代表剧团与王室的宫务大臣对接过安保与座次。

　　一切就绪，只等演员落座。

　　梦露坐在道具箱旁的一只折叠椅上，黑皮鞋的小脚丫轻轻晃荡着，还是那条黑裙，料子说不上多好，可她脸上的笑容明媚得让人看了便跟着心生欢喜。

　　演员们对两位主角助演的态度，比昨夜好了不少，至少已有四五个人笑着主动问候了早安。

　　导演尼雅递给白琥月和椛歌一人一张排练日程表，待众人安静下来，便再次阐述本次剧目的艺术构思。

　　“这是一个改编自古老传说的英雄故事，但因为结合了演剧对决与神祇喝彩的机制，我们必须和王国歌剧院的剧团对决——所以这个故事跟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史诗截然不同。”

　　本次星光熠熠剧团推出的剧目名为《逆转苍穹的飞鱼勇者》。

　　剧本的前情大致如此：

　　公元前的诸神黄昏之战破坏力惊人，波及多个国家与地区，即便到了公元一百年，仍有区域承受着神力残留带来的污染。不过生灵们终究在漫长的恢复中，渐渐适应了这片重归生机的大地。

　　在素兰王国境内，一座被后世称之为“曦渔村”的临江小村里，存在着一种奇异的自然现象：

　　每当昼夜交替的短暂间隙，以村中一棵老栗树为中心，江水会缓缓上浮至离地五六十米的高处，水流不断，却呈现出逆流而上、复又顺流而下的奇景。

　　游弋其中的鱼群也随着江水升入空中，直到日光或月光彻底跃出天际线，江水与游鱼才重回大地的怀抱。

　　一日，村里的捕鱼青年阿网——由男主助演“白琥”饰演——划船出江捕鱼，却在追逐一条彩虹游鱼时不慎跌入江中。

　　湍急的水流将他吞没，几乎窒息的刹那，他隐约望见江底深处有一枚明亮的光点。

　　被冲上江岸后，他猛吸半口气，翻身呕出江水。

　　当夜，阿网做了一个怪梦——他梦见江底隐藏着一个小小的王国，无数下身生着鱼尾的美人在其中养鱼、捕鱼，还将鱼肉制成薄如蝉翼的美食。

　　可梦里，每条人鱼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有人在低声抱怨：“公主丢下国民，自己昏睡不醒，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阿网醒来，趁着黎明前的夜色赶到江边，向谷底眺望——枯竭的河道里只有蔫软的植被、碎石与泥沙，哪里有什么王国建筑的踪影。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那条彩虹大鱼再次出现，撑撞渔网将他拖入江中。

　　他在昏沉中被大鱼急停甩出，整个人径直穿过层层海带与珊瑚丛的屏障，从一扇破洞的高窗跌进了白色城堡之内——

　　尼雅刚把剧情梗概讲到这里，排练室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茨威金先生冲了进来，连敲门都顾不上，圆脸上那副金丝边眼镜歪了一边，额角沁着细汗，声音发紧地喊道：

　　“不好了——王国歌剧院要追加对决规则！他们要动用‘美梦骰’！要用神意的不确定，来增加剧演的观赏性！”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起了细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