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竹》莲钥

9、害·喜2 陈水寺奇遇

　　所谓的正事，在座六个人恐怕有六件。
　　雷云舟的正事是雷弋的终身大事，他贵为父母——虽然不是生身父母，又坐主位，辈分最尊，资历最厚，后辈们围着他转也算合情合理。缪辛是这么想，但其他人未必都肯买这笔账。
　　第一个不肯买账的就是雷弋。

　　父子俩因为成婚一事在饭桌上吵起来，庄矾夹在他们中间，跟哪边都搭不上话，几次想插话，又被两人越来越盛的气焰生生压了回去。
　　剩下的三人只能一个劲地夹菜、吃菜，喝茶、喝酒，倒茶、倒酒。

　　没吵出结果，雷弋的声量骤然拔高，争吵的火苗一下子蹿成了熊熊大火。雷云舟虽不怕上刀山下火海，但终究是顾着面子，硬生生憋住了那口气。
　　他索性不再管雷弋，而是转身面向缪辛这边，操心起这边的人生大事。
　　“缪辛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谈婚论嫁了，女大不中留啊。”紧接着又转向穆水白说道：“穆公子比缪辛小三岁，正是最合适的婚配年岁。依您看，对她可还满意？”
　　“缪小姐很优秀，我自然对她倾心。”

　　说着，用他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向缪辛，眨了几下。缪辛心领神会：“穆公子也是极佳的人才。”
　　雷云舟继续引导道：“那既然如此，成婚之事？”
　　“成婚之事就算了。”
　　穆水白也附和道：“是啊，这等大事不可太过草率，等时机成熟了，缘分自然会到。”他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

　　最后，庄矾和雷弋还是答应了雷云舟的‘请求’，两人暂时敲定，选择成婚。
　　“既然如此，明日叫大夫来给庄小姐检查一下身体情况，如何？”
　　“嗯好，明日午后我有时间。”
　　听到满意的答复，雷云舟再次皱起脸，似哭又似笑，两只手来回搓着，已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

　　缪辛回到铁雾镇的老宅，缪夫人见是她回来了，连忙迎上去，接过了雷云舟的礼物。
　　“哎呀，你雷叔也真是，都是自家人，还送什么礼啊。”
　　缪宗长闻言，从房间里出来，也问道：“怎么样，见到雷弋的未婚妻了？”
　　“嗯，但他们只是口头定下来罢了。”
　　“早晚的事。”缪夫人帮腔道：“是哪家的姑娘呀？”
　　“你们怎么那么笃定呢？不过是见个面，又不是签卖身契，结果怎么样还不一定呢。”缪辛反问道，皱了皱眉头，刚拿起的水果又放了回去。

　　“那你呢，有没有相中合适的？”
　　“没有。”
　　“龙公子和穆公子可都是实打实的人中龙凤，你一个也没看上？”
　　“你知道龙厌青会去啊，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缪辛瞪大了眼睛。
　　罪魁祸首缪夫人甩锅道：“龙公子不让我告诉你，我觉得也无所谓吧，他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哦——”
　　这个字转了十八道弯，滋味也转了几转。缪辛又问道：“他今日午后是不是来见你们了？”
　　缪宗长郑重地点点头，指了指她身后的东西：“这些都是他送来的，样样都贵重得很，简直赶得上聘礼了。”
　　“你们也知道我的性子”，缪辛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我不想成婚，尤其是跟龙厌青，我讨厌他。”
　　“但是呢，龙公子好像不是为了自己来的。”

　　当年的事情仍历历在目。缪宗长和缪夫人虽面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龙厌青给她造成的伤害有多深。
　　那时的缪辛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缪夫人每每进去，她要么蒙着被子缩在床上，要么仰面躺着，任一张脸露在外面，要么伏在书案前埋头写着什么，却从不给人看。后来等缪辛长大些，主动搬去了书院提供的住宿处，离开了这个家。缪夫人在她房间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找到半封信，上面写满了她对自己的唾弃、恨意，而对龙厌青只字不提。

　　缪夫人见缪辛神色沮丧，有些于心不忍，便说道：“没关系，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等遇到有缘人再成婚也不迟。”
　　但愿吧，缪辛想，这已经不重要了，比这重要的事还有太多太多，比如睡个好觉。
　　......

　　翌日，缪辛又是天不亮便醒了，收拾利落便去了陈水寺练琴。
　　昨夜无端下了场小雨，也不知何时停住的，早晨的空气还带着雨后的清新。寺庙檐角飞翘，鸟雀还尚未起身，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雨水，倒映出十色天光。
　　缪辛站在院子里，忽然发觉自己来到这儿都是在外头的广场上练琴，练完就走，从没踏进过里面那些殿宇一步。那些紧闭的门扉背后是什么样的，她竟一无所知。

　　想了便去做了。缪辛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里面确实如班主所说，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许久不曾有人踏足。缪辛没往里走，退出来，又开了紧挨这个殿的门。
　　一样的空旷和尘灰。

　　然后开到第三间的殿门时，左边的门竟轰然倒塌。但缪辛用的力道和前两次是一样的。
　　虽然她不相信自己能够徒手拆门，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那扇门是向外倒去的，整扇门板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扬起漫天的灰。缪辛闪得及时，还是被呛了个正着，眼泪直流，只好远远退开，用胳膊捂住口鼻，等那阵灰雾慢慢落定。
　　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两道人影从殿内猫着腰蹿出，进了门扇大开的旁边的殿内。

　　尘土很快随风消散，缪辛犹豫着上前，苦恼该怎么办。
　　她无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因为周围实在是太过脏乱，倒衬得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像扎眼的补丁。缪辛蹲下来一看，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干净，而是被人胡乱擦过的痕迹，边角还留着几道灰没抹净。

　　为什么？

　　她盯着那处痕迹，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有人在不久前应该来过这里，痕迹很新鲜，还没落上新的灰。

　　还有一种可能。

　　缪辛没有声张，轻手轻脚地离开这里，藏进殿外廊柱投下的暗影里，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寺庙里只剩下似有若无的风声，是尘埃落定的空寂，还是风雨将至前的缄默？

　　“吱——”
　　正殿的门动了。缪辛把自己使劲缩了缩，呼吸更是极轻极缓。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那边，只见一高一矮的两人从殿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走正门，而是贴着墙根拐向了正殿右边那条窄路。矮的在前，高的在后，缪辛只瞥见了高个子的背影——墨青色锦袍，腰间的佩饰白晃晃的。

　　午时，缪辛应邀去了雷家。今日是六月十五，而水族人在每月十五照例有一场族宴。说是宴，其实更像是三家人的家宴，外人从来无缘置喙。
　　姜沉杳和雷弋已经在了，见她来了便招呼她过去。两人聊着各自书院里的琐事，谁又被先生罚了抄书，谁又偷偷翻墙出去买酒喝，诸如此类。缪辛兴致缺缺，只偶尔应上一两声，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

　　她满脑子都是上午那桩倒霉事。殿门塌了，班主和寺庙的当家把她狠狠数落了一通。对方知道她并非有意，没有报官，开出的条件是要她把整座寺庙里外打扫干净，还要在正殿的佛像前连上三日香火，一日都少不得。班主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答应人家的要求。
　　这下好了，佚州肯定是去不了了，还给自己揽了一堆麻烦。
　　这顿饭也像在做梦一样，满桌的精致菜肴吃到嘴里如同嚼蜡，吃不出别的滋味。缪辛感觉头晕脑胀，太阳穴又开始像针扎般疼起来。

　　与缪辛的意兴阑珊不同，雷家主则是端着酒盏四处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面颊很快便泛了红，嗓门也高了起来，整个宴席上没有谁比他更亢奋。
　　缪、姜两家都听说了雷弋的喜事，纷纷举杯道贺。觥筹交错间，庄矾在下人的引领下款款而来，雷云舟远远便招手唤她，将她安排在自己与雷弋中间落了座。

　　一家三口并排坐着，雷云舟红光满面，庄矾含笑不语，雷弋端端正正地坐在边上——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幅其乐融融的团圆画。
　　缪辛隔着满桌的酒菜远远看着他们，也举起酒杯表示祝贺。雷弋冲她无奈地笑了笑，而雷云舟和庄矾则不约而同扭过了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是不是很奇怪？今天这阵仗，感觉要成婚的人不像雷弋和庄小姐，更像雷家主和庄小姐。”姜沉杳悄悄同她说道。
　　她坐在缪辛左边，她的左边是一直空着的长孙萦的座位。
　　“庄小姐和雷家主挺投缘的。”
　　“希望只是投缘吧。”

　　“自从前任雷家家主出事之后，雷家明显大不如前了。”缪辛偏过头，“但无脸竹的生意好像不错。”
　　“还是托了长孙家的福，雷家最近又跟长孙家重修旧好了。”
　　“长孙家的家主我还未曾见过，他腰间是否惯常带着个白色玉佩？”
　　姜沉杳沉默了一阵，“好像是的。他为人节俭朴素，不喜穿金戴银，白色的玉佩倒有可能是他的喜好。”
　　“那礼佛呢？”
　　“什么？”
　　“去寺庙礼佛会不会是他的喜好？”
　　“没听说过哎，他是支持大巫师那一派的，应该不会去寺庙的。”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吗？

　　“也是，那可能是我想错了。长孙家主身份尊贵，又在一众商贾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肯定是我想错了。”
　　姜沉杳笑了笑，“阿辛，这个人可查不得哦，小心惹祸上身。”
　　“你之前查过他？”
　　“查过他的可太多了，据我所知，还有一个人也在查他。”

　　龙厌青？

　　“雷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