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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潮 故人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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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缪辛再次来到自己不久前被绑架的地方,心头笼罩了一层阴云。她在这间屋里转了转,边边角角都没放过,依旧没什么收获。
她拍拍手上的灰,踏出门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所在的巷子并不宽,两侧的灰瓦白墙间还有几缕未消散的炊烟。对面的门“咣当”开了,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将水泼在青石板路上,板着脸,骂骂咧咧地转身进去,门内传出或大或小的吵嚷声。不远处的老槐树底下,两个白发老人正对弈,棋盘搁在石墩上,旁边还蹲着一只懒洋洋的黄狗。
这份烟火气给了缪辛灵感。
斜对面的方向有个老妇人正倚着门择菜,缪辛走上前去,微微欠身,问道:“这位老嬷嬷,打扰了。”她侧过身,指了指那间屋子,“敢问,这座空着的房屋,是城中哪位老爷的别院么?”
老妇人闻言抬起头,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那间啊,好几年前是长孙家买下来的,嗯......大概八九年前吧,现在早就荒废了。”
“长孙家啊......为什么会荒废呢?”
“不知道,可能还是因为早些年犯了事,在佚州待不下去了呗。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路过瞧着奇怪。周围的房屋都有人进出,只有这间屋子没有人气,随口一问罢了。谢谢您啊。”
又客套了两句,老妇人竟很热情的留她吃中午饭,被缪辛找了个借口回绝掉了。
那间屋子属于长孙家,缪辛倒也不觉得意外。
长孙氏一族人丁之盛,在整个律京乃至周遭城邑都是排得上号的。旁支盘根错节,嫡庶枝蔓交错,最鼎盛的那年,长孙老夫人七十大寿,正院里那棵百年银杏四周站满了人,乌泱泱地一群又一群,远远望过去,竟分不清哪些是主子,哪些是仆从。
只因家族来人实在太多,且个个衣裳鲜亮。长孙家的体面是自上而下、由外到内、从骨肉浸透到血液里的,就连仆人都穿的比一般家族的仆人要华丽。
上一任雷家家主的正妻是长孙家嫡支的女儿,成婚后第二年,长孙夫人诞下一对龙凤胎,先落地的是男孩,也就是雷弋;后出生的女孩则承母家姓氏,取名为长孙萦。
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缪辛跟着丫鬟穿过长孙家的重重院落。越往里走,她察觉到几乎每一张擦肩而过的面孔都如此陌生。
难道是因为近年来自己鲜少登门吗?
“缪小姐,烦请您在厅堂稍候,小姐很快就到。”
没让她等太久,长孙萦便来到厅堂。两人心照不宣去到了长孙萦的卧房。
“找我何事?”
长孙萦穿了一身青碧色的杭罗褙子,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缠枝藤萝,看着清清爽爽的。她随意坐在床榻上,歪了歪头看着缪辛。
静默片刻后,缪辛问道:“我想知道一些长孙家在佚州时的事情。”
“嗯。东西带来了吗?”
缪辛微微一怔,抿着唇笑了下,眼底却不见笑意:“你家的旧事也要用珠涎来换?”
“你既开了这个口,想必心中已有成算。阿辛,咱们从小一处长大,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现在将近午时,黄昏前珠涎该能到手吧?届时铸心堂见。你若觉得不值得,那便算了,我不会等你太久。”
她语速很快。撂下这句话后,丝毫不给缪辛辩驳的余地,边说着“还有要事”,边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此同时,丫鬟从外头轻轻推开房门,送客之意不言自明。
待那身影消失,龙厌青推开衣橱的门扇,长长地舒了口气。里面有一股掺杂着淡淡腥气的腐土味,闷得他头晕。
她给龙厌青倒了杯茶,解释道:“方才那人......是我旧相识。你在这,换做旁人我不会让进来的。”
龙厌青神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接这话。他端起茶杯,踱步到窗边站定,午时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她脚边。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你感觉如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白天没什么感觉,只是昨天入夜后......感觉身体里有东西沉了一下”,她把手放在头顶,沿着后颈往下比划:“大概从这儿开始,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骨头滑下去,一路滑到脚底。”
“倒是不疼,但......”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感觉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摆过了。做了一夜噩梦,卯时醒了之后才发现浑身发酸,连手指都是软的。”
龙厌青却没看她。“缪辛的刻面术应当不会有差错。”
“你倒是很相信她。”
“是么?”
说着,龙厌青把空茶盏放回桌面。她侧过脸,看着他绕过桌角,开门,离开,窗外的天色沉了半分。不知从哪飘来的云彩压住了日头,屋里也跟着暗了下来。
......
一转眼到了约定好的时间,远远望去,铸心堂已经点起灯。缪辛没想到长孙萦已经提前等在那了。
她不免有些着急。偏在这时,旁边暗巷里猛地扑出一道人影,她来不及闪避,已被那人拦腰箍住,一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整个人被带得踉跄着往暗巷里去。
但缪辛经过上次那一遭后早有准备——指尖一勾,刀柄落入掌心,她想也没想便往后刺去。身后那人闪得极快,刀尖落空的同时,捂着她嘴的手也松开了。
“诶!是我。”
很熟悉的声音。缪辛没有贸然上前,持刀的手也没有放下。那人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直到借着远处的一线灯火看清那张脸,她才垂下刀刃,暗暗松了口气。
“长孙萦!你在干什么?!”
“嘘!说来话长,你先跟我来。”
两人穿过暗巷,七拐八拐绕出了铁雾镇,长孙萦一直拉着她快走,缪辛却感到隐隐不安。她时不时扫视四周,身后的屋舍和灯火一步步远去,而前方的汜水和接云桥却越来越清晰。
直到了接云桥旁长孙萦才撒手,“呼......我们在这里谈吧,这里安全。”
夜风从汜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接云桥在银白色的月光中笼上一层朦胧色,缪辛还是第一次晚上的时候来汜水边,看到此情此景,忽然心生一计。
“佚州人说‘汜水倒流,血债回头’,律京人说‘汜水回头,故人归流’,横竖都绕不开过去的事。”缪辛绕着她缓步踱了一圈,又折返方向,“不如,我们也跟一回风水?你帮我了一件旧事,我帮你了一件旧事。情报也好,门路也罢,都算在内。具体条件嘛,看事情难易再定。”
停顿了一瞬后,缪辛轻声问道:“你觉得呢?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我也不会强求。”说完她便别开脸去看汜水翻涌的波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阿辛,你是不是......没有拿到珠涎?”
缪辛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没有立刻转过脸来,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我没拿到。”她声音里压着一股烦躁,“我像以前一样去了枕霞阁找卖珠涎的线人,这次换了个人,她说她叫黛细,交易的时候她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说今天黄昏前一定能把珠涎交给我。但是她没有做到,我问为什么,她支支吾吾的,什么都没说出口。”
长孙萦却问了个不相干的:“你现在还在乐班里弹柳琴吗?”
“......大家都很照顾我,我也没有别处可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缪叔为了家族的传承让你和一个陌生人成婚,你还会继续留在乐班吗?”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就算有关系的话,我觉得我应该选择成婚,即使对方是陌生人,乐班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天呐,想不到你这么深明大义。”
“但是——”缪辛话锋一转,远处忽然传来一串鞭炮声,一阵急促的脆响钻进她们耳朵,炸了几下就没了。
“我不会做这个‘应该’的事,我不喜欢这种‘应该’的感觉。”
缪辛自认为自己的表情是很严肃、很认真的,但长孙萦蹙着眉跟她对视了一眼后,“噗嗤”一声笑了。
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说到旧事,我确实有一件很想很想解决的事情。”
其实并不难猜到是什么事。长孙萦的人生若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只有那一桩了。她神情凝重,缪辛感受到这件事的重量,不由得也专注起来。
“我父母的事你肯定听说过不少,我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好。我想了却的旧事是关于以前的师长聂行眉。我想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她把自己这两日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尤其是被绑的经过和那封奇怪的信。长孙萦安静听完,打了个响指,“明白了。先回我私宅,我们从长计议。”
路上,长孙萦明显心情不错,主动跟缪辛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在小巷里“劫持”她:“舅父他对我不放心,再加上大巫师的占卜结果,就找了一些人暗中保护我,我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但也不希望我们俩的见面被他知道。”
“我明白,是因为宗长一事吧,我也没想到缪家......其实对我来说,哪家掌握主导权都无所谓的。”
“嗯,要不然我也不会答应见你,也不可能再见到你。”
“......”,缪辛心想,长孙家主真的是好意么?就这么相信大巫师的卜辞么?
这处私宅地处偏僻,长孙萦带她绕了很多路。
进了黑漆漆的院子里,隐约能看到有个身影坐在石墩上。
那人对她们的到来毫无反应,长孙萦也像是没瞧见那人一般,径直带着缪辛推门进屋,点起灯火。屋里陈设素净,到处堆着书,案角散着几卷字画。长孙萦拿来纸和笔放在桌上,缪辛刚要落座,身后响起脚步声,那人推门进了屋。
三人面面相觑。长孙萦抬手在两人之间点了点:“缪辛。龙厌青。”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坐下,蘸墨落笔,埋头写起什么来。
缪辛、龙厌青:......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长孙萦的私宅见到龙厌青,龙厌青更是没想到长孙萦会带缪辛来这里。两人对望了一阵,龙厌青先开口道:“我说句话就走。”
他大步走到长孙萦面前,俯身说了几句话。长孙萦执笔的手没停,只点了下头。龙厌青随即转身,经过缪辛身边时步子没有放慢,只略微偏了偏头,两人对视后他又连忙移开了目光,像是怕极了她会对他做什么似的。
“不用管他,阿辛,他对谁都是如此,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这人寡淡又无趣。”长孙萦说着,抬起头看了缪辛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缓缓补充道:“你懂的。”
“但是单看他的样貌,跟这两个词完全不挂钩哎。”
“光有张脸有什么用,他还太年轻,而且刚回到邺国不久,还没站稳就先想着跑了。”
“汜水边你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是他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选呢?”
长孙萦摇摇头,“不关我的事,我对他不感兴趣。”
不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寡淡又无趣,缪辛在心里默默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觉得陌生。她对“龙厌青”的了解还停留在十二岁那年,而十三年后的今天,她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们都认不出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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