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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引2 “龙厌青” ...

  •   “哐当!”
      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了,紧接着是丫鬟压低的惊呼声,脚步声此起彼伏。缪辛揉了揉眼睛,困意像退潮的海,哗地一下便被这动静卷得干干净净。
      她睡下的时候天边泛着蟹壳青,现在太阳光已经十分刺眼了。撑着肘子坐起身时,眼前阵阵发黑,脑仁里有什么东西突突地跳,缪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意识慢慢回笼——
      这里是雷弋的房间。

      虽然她也就来过一两次,但房间的陈设看上去很熟悉,尤其是靠西墙的博古架,花梨木的格子里错落摆着各色古玩,还有几卷泛黄的书画轴子,轴头是象牙的,雕着缠枝莲纹。最下面放着一把旧柳琴,年深日久,漆面都被磨得褪了光。这不过是缪辛淘汰下来的旧物罢了,竟也同那些宝贝放在一起。
      外面的嘈杂声还在继续,缪辛略微整理了仪容,没有在房间里多待。她盘算着应该先要去拜见雷叔,再去找雷弋。

      一打开门就差点被一个丫鬟撞到。小丫鬟像是刚来雷家不久,还不认识缪辛,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道歉。
      “起来吧。你们怎么都如此着急,发生了什么事?”
      小丫鬟摇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有贵客前来,老爷让丫鬟们好生招待,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贵客?缪辛倒吸一口气,她最不擅长应付贵客。可身在雷家,礼仪在前,她想躲都找不到理由。
      “你家公子呢?”
      “公子一早就出门了,奴婢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昨天晚上两人见面之后,缪辛有跟他解释自己来晚的原因,但她隐瞒了被绑架的部分,只说自己遇到了比较棘手的麻烦。
      雷弋脸色紧绷,一口接一口的喝酒,问道:“什么麻烦?”
      “放心,已经没事了。”
      ......
      现在想来,缪辛觉得自己的掩饰并不高明,而雷弋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里的紧张不加掩饰,仿佛只要挪开目光一秒钟,她就会凭空消失。

      趁现在下人们还在忙活,缪辛赶忙去找雷叔,她想赶在贵客来之前离开。走了几步后她又折返回去,写了一张纸条放在雷弋房间的书案上。
      如此耽误了一点功夫。在前去的路上,缪辛加快了脚步,转过回廊拐角之后便是雷家厅堂,而厅堂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雷家的老管家,躬着腰,正对着面前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另一个背对着她,身着墨青色锦袍,腰间束一条素色玉带,别无赘饰,只挂了一枚白玉佩,看不出形状。那人微微偏头,一只手随意地负在身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青色扳指,映出几道日光。
      不出意外,这就是那位贵客。

      既然已经晚了,缪辛不想再生枝节。她转身沿着回廊折返,从院子后门出了雷家。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两侧是雷家与邻院的山墙。夹道深处停着一辆乌木马车,旁边立着一个灰衣小厮,看到缪辛看向这边后侧了侧身,躲到了马车的阴影里。
      缪辛则识趣地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夹道。

      沿着律京的主街一直直走,在唯一一家算命占卜店面旁边就是名震邺国的乐班盘下来的二层酒楼:枕霞阁。
      缪辛轻车熟路的进入酒楼、上二楼、去往最里面的房间,用特定的暗号敲了敲门后,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乐班班主背对着她擦琴,问道:“还知道回来呢?都好几天了,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你把我们乐班当什么?你把乐班的规矩当什么?”
      见缪辛沉默着、未置一词,班主冷哼一声,正过来扫视了她几眼,袖子一甩,坐在书案前开始看书。

      “班主,擅自离开过错在我,耽误了乐班的发展我很抱歉......”
      这话说的不错,班主插了一句:“哦?那你回来好好练琴,将功补过。”
      “但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嗯......一些家里的事情。”
      班主抬起头,本就不大的眼睛微眯起来,令人无法从他的眼神中察觉什么,语气里也带了一丝警惕,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又要离开?”
      “是。”

      赶在班主发飙前,缪辛连忙解释道:“就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定会回来。”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许久,一声叹息代表着班主消化了自己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书,双手交叉在一起,一只手的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另一只手。缪辛耐心等待着。
      “你也知道,乐班到了离开律京的时候,我们还要去到很多地方,甚至离开邺国、去往肃国。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要走要留,乐班都尊重你的选择。”

      半个月的时间够她告别了。

      缪辛点点头,班主又忍不住叮嘱道:“乐班里,你年纪最小,又最有自己的主意,平日里习惯了自由,我也不方便多说什么。但一定要记得,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保护好自己。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找我,不要什么都自己硬扛、硬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好了,你且去罢。”
      ......

      她回到住处,扑在床上滚了滚,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简单吃了点东西,缪辛把绑架她的人给她看的那张纸拿出来。
      那人把纸给她看过后就随手扔在地上,缪辛则趁着绑匪准备刻面用的东西时,捡起来塞到衣服最里层。绑匪或许没有注意到这张纸的消失,或许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但这对于缪辛来讲,却是弄清事情真相的关键。

      纸上写着让缪辛把刻面术用在他身上,他找的人名叫聂行眉,剩下的都是威胁的话。当时她又紧张又害怕,纸上所写的内容只捋清了六七分,威胁的话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那封奇怪的信和这张纸的字迹做了对比,意外发现两份纸张虽材质不同,但字迹却十分相像。

      绑匪的形象浮现在她面前。那人带着黑色面具,身量修长,肩线却窄得过分,锁骨比喉结明显,手腕处骨节嶙峋,再想到送信人所说的年轻男人......只是不知面具之下是否俊俏。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她认识聂行眉。

      在书院读书的岁月里,聂行眉是缪辛最为敬重的师长。十三岁那年,聂行眉接替了原本的先生,为她们这一批学子传道授业解惑。然而师生缘分仅持续了两年,噩耗在某一天凭空出世,传到学生们的耳朵里——恩师身染不治之症,溘然长逝,终年不过三十九岁。
      两人之间有一段书院上下人尽皆知的渊源。聂行眉曾因一事误会了缪辛,事后她得知真相,在全体师生面前向缪辛坦言自己的过失。自此,两人之间的隔阂尽消,反而比从前更加亲近。这份亲近维系了不过一年,恶疾便夺走了聂行眉的生命。

      令缪辛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她未曾怀疑过恩师之死是否藏有端倪。书院上层不允许讨论此事,学生们也只能当个谈资。一晃几年过去,在书院的日子仍历历在目,恩师的音容笑貌也如在眼前。
      然而绑匪十分确定聂行眉是横死之人,和缪辛知道的全然不同。她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再次思索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虚掩的窗户被风吹开,窗外隐约传来悠扬的歌声,这声音愈发近了,缪辛原本是侧对窗户,这下也扭过头去看向窗外。只见几个孩童手拉手漫步在街上,后面跟着时不时谈笑的大人,阳光给他们描上一层澄澈的金边。缪辛看得有些呆了,她不自觉起身,想走到窗边去看看光亮,但风还在哗哗作响,轻轻一口气就吹散了书案上的纸张,那两张纸随着风飘飘荡荡,最终落在缪辛的脚边。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早已走到了光亮中。风不会停止,纸张仍在蠢蠢欲动,可缪辛依旧轻松地弯下腰,捡起了她一次次选择捡起的答案。
      ......

      残阳渐隐,缪辛准时踏进宗祠。正堂上高悬着黑底金漆的牌匾——“铸心堂”三个字赫然入目。她目不斜视,走到缪夫人旁边的位置坐好。宗祠内寂静了一瞬,很快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场面愈发热闹,缪辛的周围都是缪家人,大多和她的父母相熟,有和缪辛搭几句话的,都被她冷若冰霜的态度冻在原地,只好悻悻作罢。
      众人你来我往寒暄了一阵,待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宗长缪一素才走到三家的中间,原本四散的目光纷纷聚焦在他身上。缪辛看着人前意气风发的父亲,又看看旁边满脸洋溢着开心的母亲,太阳穴开始一阵阵的刺痛。

      她向来不喜这种家族活动,找了个借口离了场,到宗祠门外呼吸新鲜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姜沉杳。
      “雷弋真是好大的胆子,换宗长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来,雷叔还是太纵容他了。”
      “真令人羡慕。”
      “哈?”姜沉杳没反应过来缪辛在羡慕什么,想说几句玩笑话,却发现缪辛神情若有所思,明显是有心事。

      “嗯......我今天还碰到雷弋了,他来我们书院门口徘徊,像在等什么人。我故意躲在树荫里,想看看他在等谁。”
      缪辛本来还在迷离中,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午时之后我去他书院找过他,但没见着人。”
      “他刚过午时就在等人了”,姜沉杳卖了个关子,“你猜他等的人是谁?”

      一连说了几个名字都不对,缪辛摆摆手,说道:“我认识的人就这些了。”
      “哈哈,那你可能还不认识这个人。我跟你们提过他,他和雷弋是在那天的生辰宴上认识的,两人非常投缘,没用多久便熟络了。”
      提到生日宴,缪辛避开了姜沉杳的眼神,把话题转移到了外人身上,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雷弋没跟你提过吗?”姜沉杳略显迟疑,垂下眼皮又飞快抬起,眼神从缪辛脸上掠过,嘴唇动了动。
      “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事。他叫龙厌青,厂犬厌,万古长青的青。”

      很美的名字,但是给缪辛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在她的生命中,有的名字至今熠熠生辉,有的名字早已落了灰。听到“龙厌青”这三个字时,名字上的灰尘被掸开,记忆的封条随之脱落。
      缪辛猝不及防地和那些本该遗忘的过去来了个面对面。

      “阿辛,阿辛?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新宗长的人选好像已经有眉目了,我们进去吧。”
      “......好。”

      宗长的位置依旧坐着缪一素。
      姜沉杳向她使了个眼色,缪辛挑了下眉,幅度很小的耸了耸肩。

      直到最后,雷弋都没出现。缪辛打消了原想从他那里问一问聂行眉旧事的念头。或许,她可以选择另一条更合适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信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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