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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潮2 刻面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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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对童年不幸的人来说,是一场缓慢溺水的重演。
九年前,十六岁的缪辛尚在接云书院念书,因为没能完成师长留的课业而受到责罚。那些字句压得她透不过气,便找了个空隙偷跑出了书院。
正值寒冬,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踩着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的斑驳,不知不觉回到了家里。那时的家还是父母的家。缪辛踏进家门,只见厅堂里人影憧憧,嘈杂中透着一股莫名压抑的静,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跪在厅堂的正中间,在他身旁同样跪着个小男孩,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头埋得极低,仿佛要把自己嵌入地面。
众人正议论纷纷,冷不防看见缪辛,顿时炸了锅:“你怎么回来了?”“这会不该在书院吗?”几十道目光齐齐钉在她身上,缪辛僵着脸,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声音回答:“我......我回来拿书。”
缪宗长沉默着,缪夫人依旧忙自己的事情,旁人见状也不好再追问。缪辛低着头穿过人群,回到自己房间后才长出一口气,委屈叠着委屈,眼眶红了又红,她忍着不让情绪流出来,随便拿了本书后就要“回书院”。
刚到厅堂,缪宗长却忽然叫住她,指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说道:“来,阿辛,过来见过雷家家主雷云舟,以后你叫他雷叔便是。”
人群中立刻有人像是不服气一般大声嚷道:“凭什么他能做家主?这些年他有为家族做出一丁点儿贡献吗?默贤哥和他夫人出了意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倒领着个野孩子冒出来了!宗长,雷家和无脸竹对咱们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这雷家家主之位,怕是要再议一议吧!”
随着这段话结束,说话的人从人群中走到正中间,抱着胳膊站在缪宗长面前,光明正大的挑衅。
缪辛认得此人——姜沉杳的父亲,姜弃寒。
话音刚落,对面有人站出来反驳他:“雷家的家主不让姓雷的坐,难道让你这个姓姜的坐?”
此人穿一袭暗紫色夹袍,屋里炭火烧得足,她便把袖口往上推了两折,露出手腕上叠戴的各式镯子。她生得不算美艳,却极耐看,整个人英气有余而柔美不足,盯着姜弃寒的目光无丝毫退让之意。
是姜沉杳的母亲,姜紫冥,也是缪辛一直以来既崇拜又害怕的人。
夫妻对阵让众人看足了热闹。缪辛意不在此,趁所有人的注意都被那对夫妇吸走,猫着腰溜出门去,待快到书院时拐了个弯,来到汜水边的那座旧凉亭。亭外不远处有座在建的新桥,她对着那儿出了会儿神,而后百无聊赖地翻起手里那本书......
合上书页后,缪辛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两个褪色的字,“说起来,我对刻面术的兴致,还是从这本书开始的。”
长孙萦偏头看了一眼封面,“嗯......《刻面》,好敷衍的书名。”
“这本书是姜老夫人的绝笔。”缪辛说,“当年她被刑察使带走以后,禁令也传遍了邺国。”
“可惜了。她一生的造诣,都被那一旨禁令‘毁’了。”长孙萦也感慨道:“不过龙家现在也大不如前了,而且你听说了吗,龙主事在不久前故去了。”
缪辛翻找的动作停住。
龙主事就是龙厌青的父亲龙运羲,当年带走姜老夫人的刑察使也是他,龙家还因此和姜家结下梁子。
“你不知道这事也正常。”长孙萦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手边的茶一饮而尽,说道:“丧事一切从简了,并未声张。龙主事和长孙家主——也就是我的舅父——他们曾想把我许给龙厌青,还正儿八经安排我们见了面。但我们俩都没这个意思和打算。为了应付长辈的监视,也为了不再生事端,就索性假模假样地吃了几回饭、看了几次戏,一来二去,也还生出些默契。他人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想的太深了。”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从小就看到一些哲理的书,太早就钻进那些高深的道理里去了。他有一次向我形容那种感觉: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而毒素和咬痕占据了他的全部。”
“所以他今晚上来找你是为了见面的事?”
“不全是。他想让我帮他弄些哑灰,等我们下次被安排吃饭的时候交换。虽然有些麻烦吧,但胜在安全。”
“交换?”缪辛眉头跳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弦外之音。而长孙萦也没有遮掩,解释道:“我需要珠涎嘛,他说他可以搞定,我就答应咯。”
“你们两个真的是......置禁令于不顾啊。”
翻完最后一本册子,缪辛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该找的差不多都找到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想去找雷弋一趟”,她给长孙萦搭了把手,拉她站起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但长孙萦想都没想,直接回绝道:“我宁愿自己累死累活也不想去找他,你去吧,我叫纪升陪你走一趟。”
纪升是长孙夫人亲自为长孙萦挑选的贴身侍卫,两人自幼一道长大,缪辛也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她如此坚决的态度倒是出乎缪辛的意料。在外人看来,他们兄妹之间相互帮扶,尤其在父母下落不明后更是相依为命。可眼下这光景,更像是各过各的。
“他今晚肯定在雷家,你去了准能找到。”
“为什么?”
“你忘了?今天是大巫师的生辰,要不然怎么会有放鞭炮的。”长孙萦有些担忧又有些打趣地看着缪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呀,还是沾点烟火气的好。日子本来就够烦的了,再把自己绷那么紧,还怎么过得下去呢?”
缪辛听了,故意塌下肩膀,摆出一副老气横秋地模样叹了口气。外面又响起短暂而不容忽视的鞭炮声,风里飘着细碎的纸灰,混着淡淡的燥气,好一会儿才散尽。
......
雷家灯火通明,长孙萦所说应该是对的。缪辛没有贸然进门,只让纪升去传了句话——就说是旧友来访,不便叨扰府上,请雷公子出来一见。
直等到缪辛有些焦躁了,才见雷弋推门出来。
他一看来人是缪辛,眉眼间顿时有了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缪辛闷闷地笑了一声。
两人寻了个石墩并肩坐下,互相问了问近来如何。缪辛说起生辰之后的那天没找见他,雷弋苦笑道:“雷叔一大早把我叫走了。你留的字我看到了,本想去找你的,谁知松风书院那边闹出桩事来,一时半刻脱不了身,等今天忙完的时候天都黑了,我便没去扰你。”
“我知道是什么事”,缪辛定定地,目光聚焦在他的眼睛,“但那不是你的错。”
“可他毕竟是雷家的人”,雷弋目光闪烁,偏头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说道:“阿辛,你来找我就只为说这些么?”
“当然不是。你能不能跟我讲一下当年你父母下落不明之前的事,越详细越好。对了——还有聂师长的事情,我也想了解一些。”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突然问起陈年旧事,雷弋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是九年前的冬天,父亲和母亲曾打算去佚州办一件事......”
寒风呼啸而至,佚州的街面早已空无一人,铺面门板合得严严实实,屋檐下几盏纸灯笼半死不活地任凭着风来回拉扯。雷默贤和长孙赜安逃也似的上了路边停靠的马车,雷默贤对着车夫沉声道:“可以走了。去铁雾镇。”
车夫“驾”地一甩鞭子,两匹马踏碎冰霜、一往无前。很快,佚州的城门远远的留在后面,被越来越大的风雪吞没。
“歇会儿”,雷默贤开口,嗓子有些沙哑:“到铁雾镇的时候天就亮了。”
长孙赜安把头靠在雷默贤肩上,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从官道拐进一段夹在两座矮丘之间的窄路,两侧的土坡不算高,但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逼仄。行进的速度好像慢了一些,雷默贤原本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在黑暗中和长孙赜安的目光撞在一起。
马儿越走越慢,直到完全停下。
一道冷光把车帘划开,风雪灌满了小小的车厢,里面却没有人。
据车夫所说,这条小路是去铁雾镇的必经之处。那晚他原本是正常的赶着车,突然有个人影从旁边的土坡跳到他身侧的车辕上。那人动作极快,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往旁边一搡,他整个人就栽了出去,砸在硬邦邦的土路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等到他起身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马车的踪影了,他没敢追过去,只能顺着路往回跑,在佚州地界随便找了个能遮风的地方凑合了一夜,天一亮就赶着去报了官。
至于雷老爷和长孙夫人后来怎么样了,车夫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此案到现在都没有定论,雷弋说,这个车夫早在两年前得了疯病,见人就说胡话,旁人只当他是脑子坏了。可那疯病没持续太久,有人说再没见过他了。再后来,刑察司在荒郊野外发现了他的尸体,事情报上去,批了个“暴病而亡”,草草结了案。
缪辛写到这里,想到了聂行眉也是莫名得病的,书院还不允许学生去探望。她把写好的内容另誊一份,想着天亮后或许能给长孙萦送过去,兴许可以帮得上忙。
窗外的梆子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已经是子正时分了。
她看了眼尚未誊抄完的内容,还是放下笔,穿好衣服后摸着黑出了门。整个镇仿若与黑暗融为一体,缪辛提着一盏小灯,来到聂行眉的坟前。
坟顶还没有任何反应。缪辛耐心等待着,她知道需要给命缕半个时辰的时间,若这半个时辰里坟顶分毫不动,那便说明刻面术没成,也说明聂行眉的死只是寻常,不是横死。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拢紧了衣服。
就在某个瞬间,坟顶突然冒出一株花。色作惨白,花瓣细长,相伴而来的是甜腻的血腥气,其中夹杂着一缕花香,像被月光泡烂的白兰花一样冷而悠长。她俯身,把灯盏凑近了些,确认了这是人面竹开出的花——归月。
刻面术竟然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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