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有雨》长攸宜

39、第三十九章 又见孽缘 手里举着一

　　白大褂还挂在身上没来得及脱，宋铮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被手术服勒出的浅浅红痕。

　　他整个人带着一股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混着碘伏的微涩、手套橡胶的闷、以及长时间闷在无菌服里渗出来的汗意。

　　这些气味被手术室的层流系统反复过滤，最后凝固在他衣服纤维里，他自己闻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半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把那股消毒水味冲淡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肩膀松下来半寸。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腰椎某个旧伤的位置又开始隐隐发酸，右脚踝也酸，站得时间太久了，从上台就没挪过地方。

　　这种时候他通常谁也不想理，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靠十分钟，把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松一松。

　　拐过护士站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某个女人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折叠小镜子，镜面正对着走廊顶上的日光灯，反光晃得人眼疼。

　　宋铮微微皱眉，她却是微微仰着脸，左照右照，指尖时不时戳一下鼻梁，又扯一扯眼角，最后歪着头，对着镜子里自己的下颌线端详了半天，眉头还轻轻拧着。

　　脚步一顿，宋铮看着她这些行为，火气莫名其妙就上来了。

　　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伸手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小镜子：“我们医院你都快成vvip了，你干嘛呢？天天照照照，天天往这跑，是不是又打算去整？”

　　江尹伊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气得直跺脚：“宋铮你有病吧！我早上被什么不明生物叮了个包在右眼皮上，我看看消没消！不像是普通蚊子包。”

　　“眼皮？”宋铮皱着眉，低头凑近了些。

　　走廊灯白晃晃的，他这才看见她右眼上眼睑确实有个浅红色的肿包，他顿了顿，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那你举着镜子往鼻梁上怼什么？”

　　“我顺便看看我最近瘦没瘦！”江尹伊一把抢回镜子，啪地合上，又白他一眼，“再说我就算整关你什么事？你是整形科的吗？你个眼科医生。”

　　宋铮把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居高临下地扫她一眼，嘴角绷着：“整坏了别来找我缝。”

　　“谁要找你缝。”江尹伊话没说完，宋铮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丢下一句：“别挠，会毁容。”

　　她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拳头，嘴上骂着“管得真宽”。

　　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江尹伊见状，耳根有点热：“小姐姐，你长的这么好看，人美心善，我想加你的微信，知道你们医院的各种动态。”

　　江尹伊眨着星星眼哀求。

　　小护士内心os，她怕不是想要及时知道宋医生的情敌状况吧……

　　——

　　某个周五下午，宋铮难得轮休。

　　妹妹宋知瑾高一，寄宿制，每两周放一次假。

　　学校门口那条路本来就窄，一到放学时间私家车、电动车挤成一锅粥，喇叭声此起彼伏。

　　爹出差，娘已经组了局打麻将走不开，接人的活就落在他头上。

　　他把车停在校门对面巷子里，靠着车门刷手机，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宋知瑾拖着一个快有她半人高的行李箱从人群里挤出来，校服拉链拉到顶，马尾歪歪斜斜的，脸被秋风吹得通红，书包侧兜还插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哥！哥！哥！”宋知瑾远远看见他就开始挥手，校服袖子甩得和唱大戏似的，拖着箱子一路小跑过来，轮子在人行道上哐当哐当响，“累死我了，这周周测考了三天，我手都快写断了。”她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拉开车门钻进副驾，书包往脚下一扔，先长长出了一口气。

　　宋铮把箱子拎上后备箱，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宋知瑾从车后座的零食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就吃，嚼了两口，每次宋铮来接她，总有好吃的。

　　她含含糊糊地说：“对了哥，我们班女生这周末约着去那个新开的摩天轮，就在城南，说夜景特别好。还有一个叫什么星空舱，顶上玻璃是透明的，晚上坐上去能看见整个城的灯。”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约的晚上七点，那个点打车不好打，而且妈肯定不放心。你有空吗？送我去呗？你在附近找个地方待着，九点半来接我就行。”

　　宋铮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立刻应声，一个字没说，她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个摩天轮，一圈多久？”

　　“不知道，听说二十来分钟吧。”宋知瑾偏头看他，饼干渣还沾在嘴角，说话含糊，还不停掉饼干屑，像是饿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嘛？你不是最烦排队坐这种东西吗？上次去游乐园让你陪我坐个旋转木马你都不肯，说什么‘转得头晕’。”

　　“随便问问。”宋铮面不改色，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宋知瑾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嚼饼干的动作慢下来，忽然凑近了些，眯起眼睛：“哥，你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车里哪来的风？”宋知瑾伸手戳了戳他的耳尖，被宋铮一巴掌拍开。

　　她嘿嘿笑了两声，靠回椅背上，掏出手机开始跟她同学发语音：“我哥下周末送我去！对，就那个开黑色SUV的，上次你们说长得还行那个——”宋铮伸手把她手机摁下去：“别在车里胡说。”宋知瑾把手机抢回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发了一条：“他说他下周末有空——哎哥你掐我干嘛！”

　　回到家，宋知瑾拖着箱子上楼写作业去了。

　　宋铮洗完澡坐在自己房间里，头发还没干，毛巾搭在肩上，把手机摸出来，翻到跟江尹伊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一只胖猫举着“收到”的牌子，他当时只回了个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退出来，点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城南摩天轮的官方页面。

　　票价、营业时间、星空舱的说明、最佳拍照位置，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星空舱需提前预约，每日限量”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走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重新点开江尹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打了一句：【下周末晚上有空吗？我妹说城南那个摩天轮夜景不错，星空舱要预约，你要是想去的话我提前订。】

　　又删了。

　　删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自己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没看完的医学期刊，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站起来去阳台，心血来潮收衣服，收了两件又觉得没必要，抱着衣服回来，正好听见宋知瑾在隔壁房间发出一声憋不住的偷笑。他敲了敲墙：“老实写你作业去。”

　　宋知瑾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宋铮没理她这种怪音。

　　——

　　没过几天，孽缘又出现在他面前。

　　宋铮从门诊下来，白大褂口袋里还插着叩诊锤，一拐进走廊就看见她坐在护士站旁边的塑料椅上，右眼上眼睑那个包比前两天大了些，眼皮微微肿着，把双眼皮撑成了一道浅浅的褶。

　　她正低头翻一本从导诊台拿的健康宣传册，翻到一页“秋季常见眼部疾病”还认真看了起来。

　　宋铮在她面前站定，影子罩下去，她抬头，看见是他，先把宣传册合上，理直气壮地举了举手里的挂号单：“我挂过号的，正规流程。”

　　宋铮把叩诊锤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掌心一敲：“跟我进来。”

　　诊室里，他让她坐到裂隙灯前面，自己拉了张圆凳过来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细长的药膏，铝管装，白底蓝字，搁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一天涂两次，薄薄一层，别涂太厚。”

　　江尹伊拿起来看了看，狗男人会这么好心？

　　“你眼皮上这个包得用这个。”宋铮语气平平的，手指头点了点药膏管身上的字，“是含ji素的，别往眼睛里弄。涂三天，消了就停。”

　　江尹伊把药膏揣进包里，嘴上说“行行行”，人却坐着没动。

　　宋铮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你上回别挠，我没挠。”她顿了顿，“谁知道还是这么一副丑样。”

　　宋铮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站起来把裂隙灯往旁边推了推：“行了，走吧。后面还有病人。”

　　江尹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往他桌上一放，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润喉糖，胖大海味的，盒子上印着个卡通嗓子。

　　“本小姐看你门诊一坐一上午，我听你刚才说话嗓子都有点劈了，比狗叫还难听。”她说完转身就跑，马尾在门框边甩了一下就不见了。

　　宋铮低头看着那盒润喉糖，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响。

　　他撕了一颗丢进嘴里，胖大海的味道甜得有点发腻，他皱了下眉，但没吐。

　　隔了两天，江尹伊又来复诊，勤快得很。

　　眼皮上的包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

　　宋铮给她看了看，说了句“行了”，低头写病历。

　　江尹伊没走，从包里又掏出那支药膏放回桌上：“还剩这么多。”

　　“不用，你留着。”宋铮皱眉，自己用了还要还给他，怕不是傻？

　　“我留着干嘛？”

　　宋铮笔尖停了停，那还他又是做什么呢？

　　他从病历本上撕下一张当便签，飞快地写了字，推给她。

　　江尹伊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胖大海别老吃，凉性，对胃不好。

　　又瞥见他病历本下的红字，什么周有空，去把个摩天了。

　　江尹伊愣了一下：“什么，摩天轮？”

　　宋铮没抬头，继续写病历，耳尖有点红：“你有毒，眼睛这么厉害，看人怎么这么不准。”

　　江尹伊：“医生，你人身攻击啊。”

　　“我妹说新开了一个，夜景不错。”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点，“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江尹伊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声音故意拖得老长：“呀，让我去……让我的话，倒是可以去，不过我得问清楚，宋医生这是以什么身份邀请我？眼科整容警告员，还是……什么啊？”

　　宋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绷了两秒依旧倔强，还是没绷住，往上一翘：“我就不该信你脑子好使。”

　　江尹伊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便签，脚步轻得跟踩着弹簧似的。

　　护士站的小护士见了江尹伊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两人也加上了微信，虽然江尹伊也不知道这种联系方式有什么用。

　　看她那个表情，小护士凑过来小声问：“宋医生跟你说什么了？”江尹伊把便签往包里一塞，扬了扬下巴：“工作ji密。”然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周末我要是发朋友圈，你记得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