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有雨》长攸宜

40、第四十章 偶遇圣地 天彻底放晴

　　小护士愣了两秒，随即捂着嘴笑，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某人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振了，屏幕上跳出“亲爹”这两个字。

　　她叹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江尹伊，你又睡到几点起的？昨天下午三点是不是还在小区门口拿着外卖，像什么话？天天窝在家里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当饭吃？”

　　电梯到了，江尹伊走进去，信号断了一瞬，她爸的声音卡了两秒又续上：“你能不能正经找个班上？”

　　“爸，”江尹伊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旁白，“我比张叔家的张晨赚的一个月工资都多。”

　　那头噎了一下，随即更火了：“这个月有钱了，下个月呢？社保谁给你交？老了怎么办？你这就是不务正业！前段日子折腾什么别当我不知道。当你爹是提款机，我是你赚钱的奴隶是吧？”

　　江尹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嗯……她的人生啊，就是这样。

　　有用的时候被拿出来溜一圈，没用的时候能拿来当出气筒，她习惯了。

　　“挂了，我有事。”

　　“你！你能跟你那好朋友沈念言比呢？人家什么单位什么身份，你呢？”一车轱辘话说完，她果断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拐进医院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根烤肠。

　　收银台旁边摆着最新一期的漫画杂志，她一眼瞅见自己画的短篇被印在目录页的推荐位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拿着烤肠在床边高椅上坐下，拍了张漫画封面照片，瘪了瘪嘴，有些苦涩，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本月成果，我这工作确实能当饭吃。】

　　——

　　雨在入夜后慢慢密起来。

　　起先，只是玻璃窗上零星几点，后来连成一片细密的水帘，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了一幅没干透的画。

　　路灯的光被雨丝慢慢拆开，一圈一圈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盒暖黄色的水彩。

　　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打得簌簌响，叶尖坠着水珠，隔一会儿就啪嗒一声砸在树下的共享单车车座上。

　　远处的高架桥亮着一串尾灯，红的白的混在雨雾里，慢慢挪动。

　　楼下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小条，照见一个撑伞的人小跑着穿过马路，伞面被风掀得翻过去半截，他手忙脚乱地拽回来，鞋底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在路灯底下亮了一瞬。

　　空气里全是潮气，混着泥土翻上来的腥味和谁家厨房飘出来的姜汤气。

　　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排水珠，排得整整齐齐，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

　　整座城市的声音都被雨泡软了，车喇叭闷闷的，人声很远，只剩下雨落在雨棚上、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铁栏杆上的动静，高高低低，如同一首没谱完的曲子。

　　窗内是二人呵出的热气。

　　雨没见停，反倒更密了。

　　墨君屿把沈念言租房内的阳台门拉上，玻璃立刻蒙了一层水雾，瞧着外头的路灯和车灯都化开了似的。

　　沈念言被他牵着往屋里走，外套还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在地板上踩出几个深一脚浅一脚的湿印子。

　　“先擦干。”墨君屿话没说完，沈念言已经走到落地窗前站定了。

　　整面玻璃墙外是雨夜的城，霓虹和水汽搅在一处，红红绿绿地淌着，边缘全糊了。

　　她抬手抹了抹玻璃上的雾气，指尖划出一道透明的弧，弯弯地挂在那儿。

　　她转过头来看他。

　　就那一眼，墨君屿后头的话全忘了。

　　他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在给后退留余地。

　　沈念言没退，背抵着落地窗，玻璃上的水雾被她蹭掉一小块，露出外面模糊的灯海。

　　他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微微仰了仰下巴，跟阳台上那个表情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多了一层被雨气泡软的光。

　　“你不是要给我找条毛巾吗？”她问，声音里带着笑，尾音翘起来，像猫拿爪子尖轻轻勾了他一下。

　　“等会儿。”墨君屿抬手，把她湿了的碎发从脸侧拨开，指腹顺着耳廓慢慢滑下去，到耳垂那儿停了一停。

　　沈念言睫毛颤了颤，他就低头凑近了，鼻尖蹭过她颧骨上那点没干的雨气，嘴唇贴上去，她娇笑起来，“再洗都脱皮了。”

　　墨君屿闷声在她脖颈处蹭了蹭：“淋浴间太小，该换个大一点的住处了。”

　　沈念言勾着他的脖子，歪着脑袋问：“要把我藏起来吗？”

　　“是啊，藏起来，只是我一个人的，墨君屿的。”

　　外面雨声哗哗的，玻璃上又起了雾，沈念言后背贴着的那块地方慢慢洇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蝴蝶收拢了翅膀似的。

　　她手抬起来，攥住他腰侧的衣服，指尖碰到他腰际，她胆小地缩了一下手。

　　就像小动物伸出爪子碰了碰又缩回。

　　墨君屿把她往自己这边压了压，吻就重了一点，再深了一点，她后背蹭着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脑中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落地窗外一道车灯扫过去，光从她侧脸滑到下巴，又滑进他们贴在一起的唇缝里，亮了一瞬就没了，快得像一句没说完的情话。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喘……

　　至于墨君屿后面说了什么，沈念言丝毫记不起来。

　　——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收住。

　　直到周日，天彻底放晴，游乐园门口乌泱泱全是人。

　　摩天轮远远地立在园子正中间，白漆钢架被太阳一照，晃得人眯眼睛，轿厢一个个排着队往上爬，到最高处就停那么一小会儿。

　　底下排队的队伍拐了三个弯，旁边棉花糖摊子前排着小孩，爆米花机砰砰砰地响，甜腻腻的奶油味儿混着烤肠的油烟气，热热闹闹地往人鼻子里钻。

　　宋知瑾举着两杯奶茶从人群里挤出来，胳膊肘拐了林洋洋一下：“哎呀，都让让让让，我都洒了。”

　　林洋洋接过自己那杯，吸管一戳，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摩天轮最高处那个轿厢。

　　“姐妹，我哥说今天他加班，我们放心玩儿吧。”宋知瑾一边排队一边念叨，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林洋洋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所以我才是真爱呀，不过你确定你哥不查岗？他上回可是连你出门穿没穿外套都要打电话问的。你今天可是模仿你哥笔迹写的请假条出来的。”

　　宋知瑾大气一挥手：“他忙得很，哪有空管我。”

　　她和林洋洋上了摩天轮，慢悠悠往上转。

　　升到半空，宋知瑾正举着手机拍风景，对面的缓缓擦过去。

　　宋铮本来正给江尹伊递纸巾，一抬眼，隔着两层玻璃，跟亲妹妹对了个正着。

　　宋铮心想，晃眼了？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宋铮又愣了一秒，眯眼细看，果然是宋知瑾，旁边坐着林洋洋，手里还举着奶茶。

　　他脸色当场就沉了，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大姐，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课？】

　　宋知瑾手机一振，低头一看，她亲哥正举着手机冲她晃，旁边坐着个陌生姑娘，怪好看的。

　　宋知瑾愣了两秒，没理会宋铮说什么，反倒手机一直咔嚓咔嚓拍下来，扭头对林洋洋说：“呵呵，完了，我哥先看见我了。这种偶遇是不是有什么玄学，这是偶遇圣地吗？他说加班，加到摩天轮上去了，旁边还坐个姑娘。我得先拍照保命。”

　　林洋洋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你哥见色忘妹，你还模仿他笔迹请假出来，你俩今天谁也别嫌谁。你今儿是来游乐园当电灯泡观察员的吧？”

　　宋知瑾把奶茶吸管咬扁：“你别说话，我烦着呢，人家都说摩天轮到顶了要许个愿，我许愿我哥今天别骂我，对我温柔一点。”

　　等摩天轮慢悠悠转下来，宋知瑾拉着林洋洋守在出口附近，心里盘算着是先发制人还是先认错。

　　宋知瑾看宋铮和那姑娘刚出闸口，姑娘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念言？我啊，陪朋友啊。啊？你也在？我是在游乐园……看见我了，那，那那你就走过来呗。”

　　宋知瑾在旁边听得真切，心里嘀咕：啧啧，说话都心虚了，陪朋友？你朋友不就是我哥？

　　正想着，假椰子树底下那对情侣走了过来。

　　被搂着的姑娘冲宋铮旁边这位笑：“江尹伊，朋友是……”宋知瑾这才知道陌生姑娘叫江尹伊。

　　江尹伊也不甘示弱：“你不是说去馆里加班？”

　　二人世界嘛，总想要清静，墨君屿那天晚上说得含糊到后面她早忘光了。

　　沈念言瞥了眼她身边的宋铮，又瞥了眼自己身边的墨君屿，笑得意味深长。

　　宋知瑾虽然不认识沈念言，但看这架势也明白了七八分。

　　哟……合着这俩姑娘是朋友，一个说陪朋友，一个说加班，结果全在游乐园里各陪各的。

　　林洋洋在旁边小声补刀：“你哥加班加到摩天轮，你哥女伴的朋友加班加到假椰子树，游乐园今天改加班打卡点了，加班这两个字真好用啊。”

　　宋铮一转头看见亲妹妹，先发制人：“宋知瑾，你课呢？”

　　宋知瑾凉凉道：“哥，你加班加得挺高啊，小妹不才，拍了几张照，颇有摄影大师水准，这个合照的暧昧度啊，不亚于那些结……”

　　宋铮瞥向江尹伊，又看了看宋知瑾，揪着她耳垂咬牙切齿地说：“行，你真行。我回去收拾你。”

　　“别啊，我看看我看看，我要看合照！”江尹伊激动地在原地跑向宋知瑾。她划了两下，猛地抬头，两眼放光地盯着宋知瑾，“这张这张，你拍的我侧脸也太好看了吧！你学过摄影？”

　　宋知瑾拍开捂着耳朵的手，凑过去跟她一起看：“我看看，哎？你这张也好看啊！你眼睛本来就大，这个角度更显，睫毛好好看。”

　　“接的接的，自然吧？”江尹伊眨眨眼凑近了给她看，“你这鼻梁才绝呢，纯天然的吧？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你侧脸特别有那种，那种……”她俩脑袋越凑越近，江尹伊划到下一张，又拍宋知瑾胳膊，“你看这张你哥，拍得跟个保安似的，挨在我旁边一脸严肃，我笑成那样他都不笑。”

　　“他从小照相就这样，跟谁欠他钱似的，”宋知瑾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语气一转，“不行，这张我得发家族群，我爸肯定……”

　　“宋知瑾。”宋铮声音沉下来。

　　江尹伊头也不抬：“你等会儿你等会儿，先看这张！他表情再收一点就完美了。”

　　“你说得太对了！”宋知瑾拍大腿，“他就是这种面瘫脸。”

　　“够了。”宋铮伸手要把手机抽走，江尹伊灵活地一扭身。

　　她立刻招手：“念念你也过来看！”

　　沈念言走过来，俯身看了两眼，抿着嘴笑。江尹伊挽住她胳膊：“你评评理，是不是这张最好看？”

　　沈念言仔细看了看，轻声说：“你们……在一起啦？”

　　宋铮面无表情地看了墨君屿一眼，墨君屿无辜地摊了摊手。

　　两个男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叹了口气，一个去看天，一个去看地。

　　江尹伊支支吾吾，半天也描述不出来什么，人家宋铮只说叫她来玩，别的什么都没讲。

　　江尹伊和宋知瑾已经又扎回手机屏幕里去了，叽叽喳喳地讨论下一张的构图，中间还夹着“你发我原图”“这张修一下能当头像”之类的碎话。

　　林洋洋捧着两杯奶茶站在旁边，吸了一口自己的，又吸了一口宋知瑾的，十分淡定地评价：“嗯，今日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