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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参加婚礼 目光“吻” ...


  •   林萌的老家在城北往北的方向,车程大约开四十分钟,一个小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贯到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外墙贴着白瓷砖或者刷着米黄涂料。

      一楼多是铺面,卖五金、卖蔬菜种子、开小超市的,招牌被日头晒褪了色,有了时光的味道。

      街口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着,缝里嵌着陈年的灰。

      树下停了三辆扎了红绸的婚车,车头上贴了个喜字,红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几个小孩在树底下追着玩,手里攥着喜糖,糖纸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跑来跑去,笑声响彻整条街。

      空气里有鞭炮放过的硝烟味,混着小饭馆后厨飘出来的油烟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街尾田地里吹过来的稻茬干涩气。

      喜宴的酒店是镇上一家叫“小河人家”的小饭馆,两层楼,门口支了个充气拱门,红色,上面写着“新婚快乐”四个金字,风一吹,拱门微微晃。

      拱门旁边摆了一张长桌,铺了红布,上面放着签到簿和一盘散烟,红布边角用几块砖头压着,怕被风掀了。

      墨君瑞和几个伴郎也站在门口迎客,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不太熟练,结有点歪,不过瞧着整体利落。

      头发理得短,露出了额头,墨君屿看他整个人比上次在物流公司门口见到时精神了不少。

      他正弯腰给一个长辈点烟,火苗晃了两下,点着了,他直起身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憨,嘴角咧得大了些,露出一排牙。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墨君屿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从哪句话说起,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哥。”

      “嗯。”

      墨君瑞搓了搓手,视线在他哥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沈念言身上,稳稳地叫了一声“嫂子”。

      她勾唇笑了笑,墨君瑞侧身领他们上楼。

      楼梯窄,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有点打滑,扶手上缠着红塑料花,花瓣上落了一层薄灰。

      二楼饭厅摆了六张圆桌,桌布是大红色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放了一瓶白酒一瓶可乐,还有两盘凉菜。

      墙上的大红喜字贴得稍微有点歪,大概是赶时间没来得及调。

      人已经坐了大半。

      大多是林萌家的亲戚,女方父母坐在主位旁边的桌上,穿着体面的新衣服,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一直跟着门口的方向。

      几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大概是墨君瑞物流公司的同事,穿着干净的衬衫,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旁边的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靠墙角那桌坐着几个面生的中年女人,大概是林萌那边拐了几道弯的亲戚嗑着瓜子,目光在饭厅里扫来扫去,像在掂量什么。

      其中一个胖一点的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撇了一下嘴,往墨君屿这桌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低头磕瓜子。

      刘桂芳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服帖,别了一枚素色发卡。她正跟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说话,大概是林萌的什么长辈。

      看见墨君屿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

      她看见了他身后的沈念言,怎么感觉似乎见过?

      墨君屿执起沈念言的手,走过去。

      “妈。”

      “来了。”刘桂芳应了一声,沈念言站在墨君屿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表婶,你好,多年不见。”

      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手。

      沈念言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深色长裤,头发用木簪别着,尤为素净。

      可她身上那种素净,落在镇上的日光灯底下,反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平整,像一匹没经过风吹日晒的好料子。

      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底浮上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沈家贵女,沈念言,前段日子不早就相亲了,怎么没看上,反倒和自家儿子在一起了?

      她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刘桂芳一想,沈家条件好,沈念言穿的小裙子、用的文具、上的学校,都是镇上人拿来当话说的。

      没招呼他们坐,刘桂芳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旁边那个跟她说话的林萌长辈也停了嘴。

      “妈?”墨君屿开口。

      回过神来,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淡了些:“坐吧,坐前面。”

      她领他们到靠前的桌子坐下。

      这桌坐的都是至亲,墨君瑞的舅舅、姑姑……

      沈念言坐下来的时候,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大概是他姑姑,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问刘桂芳:“这就是君屿的对象?”

      刘桂芳嘴角抿了一下,墨君屿端起桌上的茶杯,给沈念言倒了一杯。她朝他浅笑,以示感谢,这下刘桂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桌子坐满了人,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瓶白酒,几瓶可乐,凉菜已经上了四盘。

      靠墙的桌上放着一个音响,正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流行歌,声音压过了大半的交流声。

      隔壁桌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墨君屿的肩膀:“君屿,你弟今天精神。像个大人了。”

      墨君屿偏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那男人又说:“以前你弟那德性,我们都看着。现在可算踏实了。你妈熬出头了。”他说完,看了一眼沈念言,笑了一下:“这是你对象?长得真俊。”

      墨君屿还没开口,刘桂芳在旁边像是想起什么,接了一句:“人家是修壁画的在博物馆工作。”语气淡淡的,男人听后“哦”了一声,又打量了沈念言一眼,点了点头,端着杯子回自己桌去了。

      他走回去的时候,旁边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漏过来半句:“修壁画的,能挣几个钱。”然后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住了嘴。

      沈念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作没听见。

      墨君屿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刘桂芳忽然侧过身来,凑近墨君屿,声音压得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她没看沈念言,只看着桌面的碗筷上。

      “君屿,妈跟你说句话。”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她从小用的东西,穿的衣裳,上的学校,跟咱们家不是一个路子。妈不是对她有意见,她看着也好,可你想过没有,两家经济悬殊这么大,以后怎么处?她小时候那些东西,咱们家见都没见过。你弟结婚这酒席,六桌,有鱼有肉,我觉得体面了,可搁人家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

      她说完,抬眼看了墨君屿一眼,又很快垂下去,把筷子搁回桌上,摆正了。

      墨君屿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我十三岁那年,我爸走了。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家里穷得连肉都吃不上。君瑞那时候七岁,不懂事,天天哭。你白天在工厂上班从不说累,晚上回来还要做手工活,我没听你有什么抱怨。有一年过年,家里就买了两斤肉,你把肉都夹给我和君瑞,自己喝汤。”他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以后君瑞结婚,一定要办得体体面面的,我们总该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他妈没说话,嘴唇抿紧了。

      “后来君瑞长大了,越来越不像话。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小时候的事,觉得像两个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今天这酒席,六桌。菜还没上,但我看了,有鱼有肉。不算大,但还是体面的,再者,我努力了,努力考大学,努力考编,位置不算高,工资勉强过得去,我可以给她比较安稳的生活。”

      他放下杯子,偏头看他妈。

      “念言她爸妈是教授,她从小用的东西好,那是她的事,她没嫌过咱们家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她一样没提过。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日子是咱们自己过。他们家要是嫌弃,她小时候来过什么年?我们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远房亲戚。”

      沉默了一会儿,刘桂芳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很轻,无法反驳。她偏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沈念言一眼。少了些打量,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软下来的东西。很短,又收回去了,这姑娘长得是真俊啊。

      又俊又温温柔柔的模样,笑得浅浅的,笑在长辈心坎上。

      之前传开了沈家闺女相亲,怎么的她也没料到,会落在他们墨家头上。

      都说谁娶了沈家闺女每天都要笑着醒来。

      她坐在旁边,端着茶杯,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墨君屿把手伸到桌下,碰了碰她的小指。她的小指弯了一下,自然地扣住他的。

      婚礼开始了。

      没有司仪,墨君瑞自己站到前面,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各位亲戚,各位朋友。今天我跟林萌结婚。感谢大家来。”他顿了一下,像是把准备好的词忘了一大半,“那个……我不太会说话。反正就是,谢谢我老婆,谢谢妈,还有特别谢谢我哥。”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声音低了一截,话筒里传出一声闷响。

      他站了两秒,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林萌。

      底下亲戚都笑了。

      笑声里,墨君瑞伸手牵住了林萌的手。

      墨君屿坐在台下,看着那只手,他的手指在桌下扣着她的,也紧了一下。

      敬酒的时候,墨君瑞领着林萌一桌一桌地走。走到他哥这桌,墨君瑞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他哥,一杯自己端着。

      兄弟二人相望,反倒没有话说出口。

      稚气的脸,不懂事倔强的脸,如今蜕变成结了婚该当父亲的脸……

      墨君屿眼眶红了红,站起来,接过酒杯。

      刘桂芳和周边的人也看着,手里攥着纸巾,指节泛白。

      靠墙角那桌的胖女人停了嗑瓜子,歪着头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墨君瑞开口,“哥,以前的事,对不起。”

      墨君屿端着酒杯,朝一边低笑了一声。

      过了两秒,他抬起手,把酒杯跟墨君瑞的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响,他仰头喝了。墨君瑞把酒杯放下,伸手抱了墨君屿一下。

      姑姑第一个开口,说“好”,舅舅跟着说了句“兄弟俩好好的”。刘桂芳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沈念言看墨君屿坐回来,把空酒杯搁在桌上。

      他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松了些。

      酒过三巡,散席之后,亲戚们陆陆续续往楼下走。

      楼梯窄,有人扶着扶手,有人互相搀着,说说笑笑。

      门口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味顺着门缝飘上来。

      沈念言和墨君屿没有马上走。

      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渐渐散去。

      刘桂芳走在最后面,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下次来家里吃饭,要是你爸妈也愿意来,咱们定个饭馆唠唠。”她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些。

      墨君屿点了一下头,看着母亲走到街口那棵大树下,上了亲戚的车。

      车开走了。

      鞭炮的硝烟也散尽了,只留下地上厚厚一层红纸屑,被风卷着往街边滚。

      他收回目光,眼神有些微醺,偏头看她,尽是醉意和吻她的心思。

      街灯还没亮,天边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

      他的目光“吻”在她脸上,从眉梢滑到眼睛,又从眼睛滑到嘴唇。

      那目光很慢,像是想把她现在的样子记住。

      “你是我女朋友。”

      街边的路灯忽然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

      她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可不?男朋友,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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