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有雨》长攸宜

21、第二十一章 我想你了 呼吸混在她

　　车里安静下来。

　　暖风还开着，出风口吹着细微的风声。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

　　“念念。”

　　她转头。

　　他已经靠过来了，右手从中央扶手上抬起来，指尖碰到她的下颌，很轻地托了一下。

　　她顺着那股力道微微仰起脸，他的吻落下来，落在嘴角，比预想的轻，像在试什么温度。

　　停了一下，他又吻了一次，这次正了些，也深了些。

　　嘴唇贴着她的，有点凉，大概是淋了雨刚进车里，但她下唇被他含住的时候，那点凉很快就被盖过去了。

　　她抬手抓住他的工装领子，手指收紧了。

　　他感觉到那个力道，左手从方向盘那边绕过来，搭在她腰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中央扶手箱硌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手伸到副驾座椅侧边，摸到调节杆，把她的座椅往后推了一些，靠背放低了两格。

　　墨君屿靠过去，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环住，几乎把她半抱起来。

　　“过来。”他声音很低，贴着嘴唇说的，气息扫在她人中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经松开了安全带，托着她的腰往上带。

　　她膝盖磕在挡把旁边，他伸手垫了一下，她被他拢到腿上坐着。

　　皮卡驾驶座的空间不算宽，她侧着坐，背靠着方向盘，上身被他圈在怀里。

　　雨声车顶闷响，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从玻璃上往下淌。

　　他仰头看她，直白的视线从她眼睛移到鼻尖，再移到嘴唇。

　　看了一瞬，当他抬手把她后颈揽下来时，沈念言知道他要什么。

　　舌尖抵开她嘴唇的时候，她手指在他肩头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搭在他胸口，隔着工装和衬衫感觉到他心跳加速。

　　手掌贴在她腰侧，指腹的茧隔着薄薄一层棉麻摩挲，有点粗，但力道不重。

　　她动了一下，想换个zi势，他手臂却是收紧了些。

　　车窗全白了。

　　雨从梧桐叶上挂不住地往下倒，车顶的铁皮被砸得嗡嗡响。

　　他的呼吸混在她鼻息里，湿热的，带着车里暖风烘过的温度。

　　她手指从他胸口移上去，碰到他下颌，那里有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涩涩地扎着指腹。

　　他偏了偏头，嘴唇松开她一下，额头抵着她的，喘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

　　“送你到巷口那儿。”他说，声音有点哑，“委屈念念自己撑伞走进去了。”

　　她嗯了一声，从他腿上挪回去，坐回副驾。

　　他帮她调回座椅靠背，扣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

　　车拐回主路。

　　“到了。”他说。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

　　他右手搁在挡把上，目光注视前方雨刮器来回摆，没看她。

　　“那我先走啦。”她说。

　　“嗯，不着急，慢慢走。”顺带递给了沈念言一把黑伞。

　　她下了车，冒雨跑进超市门口的雨棚下面，回头看了一眼。

　　皮卡还停在原地，双闪亮着。

　　她一手撑伞转身，雨里的风吹乱她的发丝，沈念言冲那个方向摆了摆手，车才慢慢起步，拐进雨里走了。

　　——

　　母亲苗娅慧在厨房里忙活，油锅滋滋响着，抽油烟机轰轰地转。

　　父亲沈崇明坐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平板上的新闻，见她进门，只抬了一下下巴：“来了，真够难请回家的，小祖宗。”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个头匀称，乌黑发亮，旁边放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铺着纸巾。

　　苗娅慧从厨房探出头：“先吃水果，饭马上好，张姨也做了你爱吃的，妈给你炖了猪脚汤。”

　　沈念言在沙发上坐下来。

　　张姨先是端着一盘糖醋藕出来，苗娅慧也解了围裙坐下，先给沈念言夹了一块，然后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对了念念，”她把手机递到沈念言面前，“你王阿姨介绍的，区财政的小伙，比你大一岁。照片我看了，小伙子挺精神的，肯定比你爸介绍的那个靠谱。”

　　沈念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衬衫领带，坐在办公桌前，笑容端正，牙齿很白，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什么让人多看两眼的理由。

　　沈崇明默默喝了一口酒：“哪有这么比的。”

　　“怎么样？”苗娅慧盯着她的脸。

　　“没兴趣。”沈念言把手机推回去。

　　没追着问，苗娅慧把手机收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跟她爸说：“老沈，就是念言项目对接的那个墨君屿，原来在老家菜市场卖干货的，后来她男人走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摊子也不摆了。说到底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家族群里传来传去，八卦就他们家最出名了。听说她小儿子要结婚了！”

　　沈念言手中的筷子一顿，“谁？”

　　“小儿子，嗐，说起来你也没印象，这小儿子是她爷爷奶奶带大的，之前你没见过。”

　　沈崇明从碗沿上抬了抬眼皮：“墨长林嘛，他以前在街道工厂上班的，老实人。肝癌走的。他老婆刘桂芳，干货摊摆了十几年，后来身体就没干了，不过看着念念这回在寺里干活，墨君屿应该算有照顾到你吧？”

　　沈念言到家时，沈崇明早就打量了一番，气色还不错，也没瘦，原先回来的时候还会脸色苍白。

　　“对，就是她家。王阿姨这人就特别热心，也知道他，听说也在给君屿物色对象。说墨家老大特别争气，从小学习就好，工作也稳当。”

　　听完，沈崇明放下筷子，沉默了两秒：“墨长林那个人本分，大儿子像他。”

　　母亲把车厘子核吐进碟子里，转头看沈念言：“你跟他接触下来，人怎么样？”

　　沈念言把排骨咽下去，说：“挺好的。做事认真，专业也扎实。”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端起碗继续吃饭。

　　沈念言没接话，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饭吃完，她起身收碗。

　　沈崇明摆摆手：“放着，张姨来就行。”又指了指茶几上的车厘子，“带回去吃。”

　　沈念言说不用，沈崇明转身叮嘱张姨明日让沈念言带走。

　　沈念言回二楼房间洗澡换衣服。

　　房间不大，但处处是苗娅慧的手笔。

　　两米宽欧式床，枕头边三个毛绒玩偶排成一排，其中一个耳朵缝歪了，是她姥姥做的。

　　床尾铺着灰粉色羊绒毯，梳妆台白漆描金边，台面上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好几瓶塑封都没拆。

　　书架最上层一只檀木盒，里头是姥姥留的银锁片。

　　衣柜推拉门开着一半，左边是她自己买的黑白灰棉麻，洗得发白，右边是她妈买的羊绒真丝，和各种公主裙还有旗袍，吊牌都还挂着。

　　窗台全是绿植，都是苗娅慧养的。

　　她紧跟在沈念言身后，靠在门口看着她：“衣柜里那么多新衣服你不穿，老穿这件，袖口都磨毛了女孩子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要是学学江尹伊一半就好了，这种打扮人家都以为你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穿惯了，舒服。”沈念言淡笑。

　　母亲叹了口气：“你那个帆布包太朴素了点，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个的，怎么不背？尹伊看到都会哇哇叫的包包，怎么就不入你的眼呢？”

　　“工作场合不合适的，妈妈。人家对接的同事都穿工装、背帆布包，我也背帆布包，干活方便。简单朴素惯了。”

　　“你这丫头，出去了就灰扑扑的像个小脏包。”

　　沈崇明也缓步上楼，回了句：“工作嘛，也正常。”

　　——

　　浴缸里的水漫到肩头。

　　浴室里雾气腾腾，镜子早就白了。

　　她靠在浴缸边上，后脑勺搁着那块她妈专门给她买的防水靠枕，闭着眼。

　　热水泡得人骨头都松了，脑子里原本转着的那点项目上的事也慢慢散了。

　　整个人浸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锁骨。

　　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贴着她的手臂和胸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从小被苗娅慧养得精细，骨架细，肩窄腰长，手腕细得能一圈握住。

　　这些年在外头跑、蹲脚手架，身上倒也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瘦，肩头有薄薄一层肌肉，手臂伸出来带着点韧劲，是常年使工具使出来的。

　　泡了热水，皮肤泛着一层粉，锁骨下面那颗小痣被水汽洇得发亮。

　　头发盘了个松散的髻，碎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耳侧和后颈上，水珠顺着往下淌，滑进锁骨窝里。

　　可是苗娅慧晚饭时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了。

　　“墨家那个小儿子，听说要结婚了。”

　　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她听进去了。这会儿泡在热水里，那句话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彩礼。房子。

　　最最普通的东西，可能都会压在墨君屿的身上喘不过气。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浴霸灯，暖黄的光被水汽晕开了，模模糊糊一团。

　　他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她大概有数。林业里干了好几年，不算低，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

　　——

　　她往水里缩了缩，下巴都浸进去了。

　　她看着水面上浮着的泡沫，拿手指戳了一下，散了。

　　他不会跟她提这些。

　　他那个人，做什么都跟量土一样，一铲一铲往下探，探完了把土覆回去，面上看不出动静。

　　沈念言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了看。指关节上那几道口子已经收了，只剩浅浅的印子。瓶快见底的那支护手霜就搁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她旋开盖子闻了一下，草木味淡得快没了。

　　后脑勺搁回靠枕上。

　　热水泡得她有点犯困，但脑子还在转。

　　她想，要不要问问。

　　睡前，沈念言盯着手机屏幕，斟酌着要发些什么，可千言万语，最终发出了一句。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