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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争执离家 她要是图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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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细细密密,落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凉意,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往皮肤里钻。
墨君屿在寺庙的后山给那棵老槐树做复查。
树根周围挖了一圈探沟,他蹲在沟里,用小铲子一点点剔着根须间的泥土,心里盘算着这棵树的腐朽程度,看这走向,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
一时想到自己,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根也烂了半截,却还得硬撑着往土里扎。
口袋里的手机差不多振了三下,他才从土里拔出手来,指尖的泥蹭在裤腿上。
屏幕亮起,他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母亲刘桂芳平时不怎么打电话,打来准没好事。
墨君屿接起,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清理探沟里的根须。
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母亲比平时亮了几分,说是让他晚上回家吃饭,还说有事商量。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刻意的轻快。
“到底什么事?”墨君屿问,总觉得母亲声音有些奇怪。
“回来再说。”刘桂芳挂了电话。
他站在探沟里,手撑着铁锹,母亲越不说,事越大。
墨君瑞隔几天就回来,墨君瑞的每次“回来”,都不只是回来。要么是钱,要么是他的安宁。
他和几个下属收了工具,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离开后山。
皮卡往城北驶去。
雨刮器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前窗。
每日来来回回这个老小区,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
拿出钥匙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饭菜的味道扑鼻而来,红烧肉的甜腻混着鸡汤的油香。
刘桂芳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锅铲翻得飞快。
看见墨君屿进来,笑了笑,说“洗手吃饭”。
几日不见的墨君瑞此时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叫了声“哥”,又低下去。
那声“哥”轻飘飘的,墨君屿心里冷笑,面上没动。
饭桌上是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汤。
刘桂芳平时不怎么舍得买鱼,今天桌上摆了整条鲈鱼。
一坐下来,刘桂芳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又给墨君瑞夹了一块。
筷子在两个碗之间来来回回,母亲自己碗里空荡荡,墨君屿心里堵得慌,这顿饭的价码,怕是比这条鲈鱼贵得多。
墨君瑞吃饭很快,一碗饭几口就扒完了。
刘桂芳给他添了第二碗。
墨君屿扒拉着碗里的饭,越吃越不是滋味。
刘桂芳自己舍不得吃,全喂给这个二十好几、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小儿子了。
这样的餐桌气氛让他如坐针毡,每一秒都像有人在往他脊梁骨上慢慢浇凉水。
吃到一半,刘桂芳放下筷子,看着墨君屿。
那个眼神他见过无数回,从小到大,每次要跟他说什么“大事”之前,她都是这个眼神。
他的筷子下意识停住了,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刘桂芳笑了笑,欲言又止地再给他夹菜,筷子悬在半空,像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角度把话扔出来。
“君屿,”她开口了,“你弟……处了个对象。”
他继续吃饭,食之无味,无法下咽。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果然。
“嗯。”他低声应道。
“谈了有一阵了。”她又补了一句,看了墨君瑞一眼。
那位话题中心的当事人只是低头扒饭,没接话,装得倒像没事人似的,墨君屿心里那股火开始往上拱,面色无波澜。
“姑娘挺好的,家里有做点小生意的。人长得也周正。”刘桂芳往前靠了靠,“你弟回来说,两个人打算……办事。”
墨君屿把筷子搁下来,剑眉微皱。
“办事?”
“结婚。”刘桂芳直言不讳,但声音轻了些,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女方家里说了,要二十万彩礼。”
客厅顿时安静了。
墨君屿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没心里疼。
二十万。
他忽然想笑,刘桂芳真看得起他。
放下了碗,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拿烟。
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映着他半张脸。
墨君屿望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出神,烟往上飘,散得无影无踪。
刘桂芳嘴上依旧喋喋不休,声音比刚才快了些,像怕他打断似的赶紧把话往外倒:“君屿你听妈说,女方家里催得紧,说是下个月就得定。妈手里没有那么多,你弟他……他其实也不容易。你看你能不能——”
“不能。”就连头也没抬,墨君屿立即回绝。话出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声音冷得像铁,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不能,不能再填这个无底洞了,填了二十几年,他把自己都填没了。
未说完的话,刘桂芳都卡在喉咙里。
“我手里有多少钱,你都清楚。”他说,“我每个月工资八千,给你三千,自己留两千,剩下的还贷。给自己留的这些,都偶尔还要贴补他闯的那些祸,你让我去哪儿弄二十万?”每说一个字,他就觉得心口上那层老茧又厚了一分。
刘桂芳的眼眶立刻红了,眼泪来得很快,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滴是真的哪滴是工具。
一哭,声音就开始抖:“你弟成家就懂事了,他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当哥的……”
“我当哥的当了二十几年了。”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十八岁到现在,我给他还过多少回?我工资卡里从来没超过五位数。妈,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我的未来呢?”
刘桂芳抹眼泪,没有回答。
她一直以为墨君屿能把自己照顾好,学有能力给他们遮风挡雨,丈夫死了,大儿子便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而墨君瑞一直一声不吭,此时从凳子上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哥,这次是真的。她怀孕了。你要是不帮忙,那边就要打掉……”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急迫,好像肚子里的孩子是张催款单,到期就得兑付。
墨君屿的眼神在缭绕的烟里看不清情绪,他嗤笑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居然在为一条尚未出生的生命讨价还价。
听不下去这话的墨君瑞,脸色变了:“那是墨家的种。”
“别跟我提墨家。”墨君屿望着墨君瑞,烟在指间抖了一下,“你自己不做防护措施,又没工作,没存款,你让妈来跟我哭。二十万,你凭什么觉得我该给你?嗯?”他盯着弟弟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找了找,想找到一点点愧疚或者不好意思,可一丝都没找到。
墨君瑞把墨君屿手上的烟往地上一摔,火星溅在地砖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你他妈说这话有没有良心?爸死的时候你才十三,是谁把你这大学生供出来的?妈一个人打两份工!”这话扎在心口上,墨君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
“妈打两份工是为了养我们两个。”墨君屿迎着他弟的目光,没有退,“我十三岁开始放学就去餐馆端盘子,十六岁去工地搬砖,大学四年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你十八岁那年偷了妈三千块去网吧,是谁替你还的?”
每数一笔账,他心里那个窟窿就透一次风,二十几年了,他填进去的钱、时间、力气,加起来能把这个家埋起来,可没人记得。
墨君瑞不说话了,胸口起伏着,拳头攥着。
刘桂芳在旁边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拉他弟的胳膊:“别吵了别吵了,都是一家人……”
那哭声扎得墨君屿耳膜疼,他想,一家人,一家人就是逮着一个人往死里薅。
墨君屿从桌上拿起车钥匙。
他的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饭,米粒上搁着一块没动过的鱼肉,他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条鱼,他到底一口没吃。
刘桂芳追到门口,拖鞋在地砖上蹭出急促的声响。
“君屿!你听妈说——”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二十万,我没有。墨君瑞想结婚,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借也好,挣也好,是他自己的事。”
“可你弟的女朋友……”刘桂芳在后头哭得抽抽搭搭。
“她要是真心跟他,”他回过头看了刘桂芳一眼,那一眼把他自己都看得心酸,“不会拿肚子里的孩子逼墨君瑞来找我。她要是图这二十万,这样的女人,你给了也白给。”
他拉开门。
刘桂芳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尖锐的,嘶哑的,带着哭腔:“墨君屿!那是你亲弟弟!你就这样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他的步伐没有停。
门关上了,他听见门里母亲在哭,墨君瑞摔了什么东西,那声响砸在他后背上,他肩胛骨缩了一下,然后挺直了。
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黑暗里他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第一次火苗被自己的呼吸吹灭了,第二次手抖得没对准,第三次才点上……
他深吸一口,烟呛进肺里,呛得他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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