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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议 面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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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陈屿家过年,是坐的高铁。
三个半小时。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觉,戴着我生日送她的围巾——其实不对,是她自己织的毛线帽,灰色,两只绒球。她说我织的帽子比买的暖和。车过隧道,窗玻璃变成镜子,我隔着玻璃看她,想:这个人,我要跟她过一辈子的。
那时我以为,见家长是热恋的毕业典礼。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葬礼的预演。
陈屿家在邻市的老家属院,红砖楼,楼道里堆着邻居的白菜。她在楼下站了很久,仰头看三楼的窗户,忽然说:"许漫,要不我们去住酒店吧。"
"来都来了。"我拖着她往上走,"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她没笑。
这点异常我捕捉到了,但没读懂。热恋快一年,我自以为已经破译了她所有的表情,其实只破译了她愿意让我看见的那部分。人心是世界上最深的楼,我住在其中一层,就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整栋楼。
开门的是她父亲。
很多年后我仍能复述那个瞬间的全部细节:防盗门上的福字倒贴着;他穿着藏青色毛衣,袖口磨起了球;他身后飘出炖肉的香气;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说"哟,这就是小许吧,快进来"。
很普通的一个中年男人。普通到我之后的人生,一看见藏青色毛衣就会胃疼。
"叔叔好,我叫许漫。"我说,"许是……"
"许。"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字,忽然问,"你爸姓许?那你妈——你妈贵姓?"
"免贵姓周。"我说,"周岚。"
炖肉的香气还在。电视里的春晚彩排还在吵。陈屿在玄关换鞋,动作停在半空。
她父亲的笑,一点一点,从脸上褪下去了。那过程很慢,像潮水退掉一层沙,露出底下的礁石。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向陈屿。
"你早就知道。"他说。
竟然不是问句。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给他买的茶叶。很多个碎片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合:我妈电话里咬牙切齿提过的那个名字,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次的、被撕掉一半的旧照片,陈屿十一个月来每一次欲言又止——
陈国华。
我妈的前夫,叫陈国华。
"叔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纸片,"您和我妈……"
"前妻。"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到锅沿,哐当一声,特别响。
整个客厅只剩下我和陈屿。
她还蹲在玄关,保持着换鞋的姿势,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那顶绒球毛线帽歪在一边,她伸手扶了扶,这个动作让她活过来。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睛红得不像话。
那一秒我全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我把她父亲的话原样还给她,"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妈来吃饭那次。"
"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上个月,我们还去了江边。上个月,她还在我耳边问"明年生日你还陪我过吗"。上个月我给她围上围巾,说买到你戴不过来为止。原来在我规划七十大寿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在黑暗里,把"明年"从日历上撕掉了。
"陈屿,"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等过完年?"我替她答,"还是等我们从你家回来,你再挑一个'合适的时候'?"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哑的,"许漫,我说不出口。我每天看着你,话到嘴边就变成别的。我以为……我以为能再拖一天是一天。"
"拖。"我点头,"你管这个叫拖。"
那天晚上的饭,我一辈子忘不了。
四个人,不,三个人——陈屿的父亲把自己关进了厨房再没出来——围着一张桌子。陈屿给我夹菜,我给她夹菜,谁也没看谁,桌上有一盘凉拌菜,搁了香菜,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原来人悲伤到一定程度,胃是最先知道的。
饭后陈屿送我下楼。老家属院的楼道灯坏了两层,我们一前一后走,谁也没说话。走到楼门口,冬夜的风灌进来,吹得单元门哐哐响。
我想起她说过,风会把人的思绪吹散。
"许漫。"她在风里叫我。
"别说了。"我说。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没有眼泪,没有戏剧性的崩溃,只有一种非常具体、非常清醒的疼。
我们站在她家门口,隔着三步远。三步,就是我们全部爱情的直径。
"回家吧。"我说。
她没动。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眼睛吹红了。
"陈屿,"我说,"回家。"
我说的是让她回她家,她听成了回我们家。很久以后她告诉我,就是这两个字,让她又多撑了三个月——她以为我还愿意把"我们"说出口。
那天夜里我在她房间睡的。她父亲没再出现。黑暗中她像过去三百多个夜晚一样,把我的脚夹进她的小腿中间,我没躲。
僵了很久,我说:"明天,回去的车是几点?"
她沉默了很久,说:"七点半。"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什么。风从窗缝挤进来,我没听清。
这次我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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