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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岚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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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教我,去别人家做客,嘴要甜,手要勤,碗要抢着洗。
我爸教我另一件事。他说,陈屿,这世上有些门,推开之前先想想,门后面站的是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醉的。他喝醉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会提到同一个人——周岚。他咬字极狠,像嚼一块陈年的骨头:"周岚那个女人……"
我从小就学会了不在他面前问任何问题,家长与孩子之间有一种默契:大人们用沉默划出的禁区,孩子天生看得懂,绕着走。
所以那个周六中午,当许漫挽着我的手走进那家餐馆,笑着说"屿屿,这是我妈,周岚"的时候,我脸上的笑没有塌。
它只是在原地悄悄地碎掉了,或许只是重名呢?
"阿姨好,叔叔好。"我说。声音平稳,甚至称得上甜美。后来我很多次佩服自己,原来人的身体比灵魂诚实得多——灵魂已经跪在原地了,身体还在鞠躬。
周岚阿姨比我想象中温和。她给我夹菜,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埋在地毯下的图钉,我光着脚,一步一步,踩得鲜血淋漓,脸上还要笑。
"我家里……就我爸。"我说,"他忙。"
"离的?"她问得很直接,但没有恶意。
"嗯,很早的事了。"
周岚阿姨点点头,给我盛了一碗汤,说:"好孩子,不容易。"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哭出来。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我是谁,她用对待一个普通晚辈的善意对待我,而这份善意,就是我们后来全部苦难的开始。
如果那天她对我凶一点,冷淡一点,像对待一个闯入者——也许事情反而会简单。
席间周阿姨去洗手间,我隔着包厢门的缝,听见她和我继父——不,是许漫的继父——在外面低声说话。
"这孩子,"周阿姨的声音,"眉眼有点像一个人。"
"谁?"
"没谁。"她笑了笑,"看错了。吃饭吧。"
我低头扒饭,一粒一粒,数着咽下去。那天桌上有一道凉拌菜,里面搁了香菜。周阿姨抱歉地说不知道我吃不吃得惯,我说,我爱吃,从小爱吃。
这不是客套。这是我那天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回家——回许漫的家,我们共同的家——地铁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睫毛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颤。我看着她,在心里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我爸的前妻,叫周岚。
许漫的妈妈,叫周岚。
两个周岚,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在我这里重叠成一个人。多么荒谬。我们当初是因为双方都对家庭讳莫如深才走到了一起——原来我们回避的不是各自的深渊,是同一片海。
到家我把她安顿好,她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屿屿,我妈说……春节……你去我家过……"
"好。"我说,"睡吧。"
她睡着了。我坐在客厅,没有开灯。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着我给她织了一半的毛线帽——她说我织的帽子比买的暖和。
风穿过房间,穿过我们之间那十一个月的、热腾腾的日日夜夜,然后吹向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很久以前,爸爸醉酒后还有一句话。他说,陈屿,风这东西,专拣靠得近的东西吹散。
那天晚上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即将到来的每一天都排了一遍:还有两次约会,三顿饭,一个圣诞节,以及无数个"等闲下来"。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我翻出一个旧文件袋——爸藏在他床底下最里面的位置,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有一张撕掉一半的结婚证,男方:陈国华。女方那一栏,三个字,周岚。
照片上周岚阿姨二十多岁,笑得和今天给我夹菜时一模一样。
我把文件袋放回去,摆成原样,然后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我对她练习微笑,练了很多遍。
走回卧室,许漫睡得正沉。我躺在她身边,像过去三百多个夜晚一样,替她掖好被角,把她的脚夹进我的小腿中间。
黑暗里我轻轻说:"对不起。"
这次她听见了,迷迷糊糊地问:"说什么?"
"没什么。"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
窗外,风一阵一阵,吹得整个城市都在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