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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下恋 毛绒帽 ...

  •   回到城里,我们谁也没提"分手"两个字。
      现在回头看,那三个月像偷来的。小偷都知道自己会被抓,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日子表面上照旧:我下班买菜,她下班做饭,周末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但有些东西变了——变得极其细微,像毛衣脱了一根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变得格外好。
      好到近乎殷勤。她包揽了所有家务,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每句话,我的牙膏永远在被挤到恰到好处的那一截。有天我加班到十点,推开门,发现她坐在玄关等我,说怕你回来家里是黑的。
      我说陈屿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想对你好。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信。人在将醒未醒的时候,都会死死抓住最后那点睡意,骆驼被压死之前也会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那只是告别的方式。后来我才懂,一个人决定要走之前,会先把能给的温柔全部发完,像离开一座城市之前,把零钱全部花光。
      我们还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把这座城市所有没去过的角落都走了一遍:江边、旧书店、山顶的观景台。她拉着我拍照,拍了很多,手机相册里全是我。我嫌她肉麻,她说,你不懂,以后这都是证据。
      证据。证明什么的证据?证明我们爱过?还是证明我们存在过?
      我当时应该问她的。但热恋——不,那时候已经不是热恋了,是热恋的残骸——残骸里的人有一种默契:不问,不说,装作明天还会来。
      对父母,我们撒了同一种谎。
      我妈常打电话来,句句不离陈屿:"小陈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再带她来家里吃饭?""那孩子我喜欢,面善。"
      面善。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喜欢,都是在给我们的棺材钉钉子。
      我说她忙。她加班。她出差了。等闲下来。
      "等闲下来"——我张口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陈屿的句式,像她的帽子和围巾一样,被我穿上了身。原来谎言也有传家宝,一代一代,传给同床共枕的人。
      电话那头我妈笑了:"你们年轻人,总是忙。"
      挂了电话,陈屿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和第一章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姿势。
      "许漫,"她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算谈恋爱。"
      "我是说,"她顿了顿,"偷偷摸摸地谈。"
      我转过身看她。房间里没开大灯,她的脸一半在暗处。我说:"陈屿,我妈喜欢你,我爸——我继父也喜欢你。他们要是知道,会疯掉的,你明白吗?你妈那边也一样。不是我们不坦荡,是这条路底下全是雷。"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她问,"撒一辈子的谎?"
      我没有回答。
      不是我不想答,是我答不了。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整个无解的方程式:我们的父母彼此憎恨,我们的爱情因此成了他们战争的延续。
      多么荒谬。他们打完了一仗,离婚,各自重建了生活,而我们——两个无辜的、甚至没有血缘的后遗症——却成了他们恨意最后的战场,凭什么啊…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她做饭的时候,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端着锅铲走到阳台上,反手关上了玻璃门。
      我隔着门看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得笔直,和上次一样,像一根绷紧的弦。这次她说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溢出来,浇在火上,刺啦一声。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我爸。"她说,"他知道了。"
      窗外起风了。四月的风,本来应该是暖的,那天却吹得人心里发凉。茶几上,她织完的那顶毛线帽——给我织的,灰色,两只绒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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