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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围巾 许一个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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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热恋期只有三个月,是激素的骗局。
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热恋是一种信仰,激素只是传教士。十一个月,我和陈屿还站在教堂的第一排,谁也没打算先走。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末,梧桐叶落光,风就从街角直灌进来,往人的领口里钻。陈屿特别怕风。她的说法是,风会把人的思绪吹散,所以冬天她出门一定要戴帽子,毛线帽,两只绒球垂在耳朵旁边,可爱得没有道理。
我说她是唯心主义。她说我懂什么,思绪这东西,本来就比人轻。
那时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预言。
十二月有陈屿的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最后在商场里看中一条围巾,灰色的,很长,绕三圈还能垂到膝盖。我想象她戴上它的样子,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久到导购以为我要抢劫。
生日那天她请了假,我们去江边。江上的风比街上的大,吹得人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们沿着堤坝走,她走在外侧,替我挡风——她总是这样,嘴上说自己怕风,身体却诚实地站在风里。
"许漫。"她又被风糊了一嘴。
"嗯?"
"明年生日,你还陪我过吗?"
"这个问题很多余。"
"你回答我。"
"过。"我说,"后年也过,大后年也过。你七十大寿我还给你买围巾,买到你戴不过来为止。"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江对岸的灯次第亮起来,落在她眼睛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现在回想起来,人总爱在这种时刻许愿,许一个"永远"。可永远是最不经风的东西。我们站在江边,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其实已经把我们往后的人生吹得七零八落,只是当时谁都没有回头。
生日过后就是元旦的议题。
我妈的电话如期而至。她在电话里说,元旦她和我继父要来看我——不是商量,是通知。我握着手机,看见陈屿在厨房洗杯子,水流过她的手,
"陈屿,"我挂了电话说,"我妈元旦过来。"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擦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后来我才知道,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连擦手这种动作都会变得隆重。
"那我去朋友家住几天?"她说。
"你躲什么?"我笑,"你早晚要见的。"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早晚要见的"——六个字,轻飘飘的,谁也没料到它会在一个月后变成一个笑话。但见家长这个议题,就是从那晚开始正式摆上桌面的。我们讨价还价,像谈判:先见我妈,还是先去你家?你妈凶不凶?你爸好说话吗?
提到她爸的时候,陈屿的筷子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我爸啊,"她把一块鱼肉挑干净刺,放进我碗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爸挺好的,就是忙。等闲下来,我带你回去。"
"等闲下来"——这是陈屿的口头禅,也是她的防空洞。后来我把我们十一个月的对话翻出来回想,发现凡是她不想进入的房间,门口都立着这块牌子:等闲下来。
至于我爸,我也从没跟她细说过。父母离异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谈论起家庭来,都像在谈论别国政治——知道一点,不全懂,也不打算全懂。
元旦前一周,我妈的航班先落地。
我去接机,陈屿本来要陪我,临出门接到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上接,玻璃门关着,我听不见内容,只看见她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回来的时候说公司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我没多想。热恋里的人有一种盲目的慷慨: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信任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它是爱的赝品,却常常被错当成爱本身。
我在机场接到我妈和继父。我妈一路拉着我的手,问我瘦了没有,工作顺不顺,最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那个朋友——小陈,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
风从到达厅的自动门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我说:"快了,等闲下来。"
说出口我才发现,这是陈屿的句子。原来和一个待久了,连谎言都会传染。
我妈笑了,没再追问。
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还有机会在一切尚未揭晓之前转身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