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随风》孟静

1、热恋期 冗长的回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个傍晚我多看一眼陈屿的表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当时不会。那时候我们正处在热恋最好的阶段——好到我以为"以后"是个不需要怀疑的词。
　　那天是周五，下雨。我提前半小时溜出公司，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虾和一把香菜。陈屿有个很糟糕的癖好：什么都往里搁香菜，火锅里搁，番茄炒蛋里也搁。我抗议过三次，第四次放弃了。爱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你连她的恶习都觉得可爱。
　　我进门的时候她还没回来。那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是她的，也是我们事实上共同的据点——我的牙刷在她漱口杯里，我的书在她床头，她给我配的钥匙挂在玄关，和钥匙扣上那只掉漆的鲸鱼挂在一起。
　　我系上围裙煮虾，雨点敲在厨房的小窗户上。这个城市十一月就开始冷，但那个厨房很暖和，虾变红的工夫，我甚至还哼了歌。
　　陈屿是带着一身雨气回来的。她一进门就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上的水蹭到我脖子。
　　"许漫。"她每次连名带姓叫我的时候，都是要说正事。但那晚她只说了三个字："我好想你。"
　　"我们才八个小时没见。"
　　"八个小时也很长。"
　　我关了火，转身看她。她眼睛很亮，亮得我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那不是灯光，是回光返照。热恋里的人大概都有那种光，燃烧得越旺，烧完得越快。
　　那天晚上的虾有点老了，陈屿吃得很开心。她给我剥虾，蘸好料，放进我碗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确实快一千遍了，我们交往十一个月，除了出差，几乎每个周末都这样过。
　　吃到一半，我随口说："我妈打电话来了，问我国庆回不回去，我说看情况。"
　　"嗯。"陈屿应了一声，低头去捞锅里最后一片藕。
　　"她说，要是定了，带你一起回去。"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陈屿把那片藕放进自己碗里，蘸了料，吃了，然后才抬起头，笑着说："才十一个月，太早了吧。"
　　"是有点早。"我说。
　　"再等等。"她给我盛了碗汤，"等明年，明年我陪你回去。"
　　我信了。热恋期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她说"明年"的时候，我眼前真的会浮现出那个画面：我挽着陈屿，站在我妈家门口，我妈愣一下，然后笑着把我们让进去。我连我妈会先问"这姑娘哪儿人"还是"吃了没"都想到了。
　　那天晚上雨下大了，我们没有回去——本来也回不去，我没打算回去。陈屿租的房子朝北，冬天暖气不足，我们挤在同一条被子里，她说脚冷，我就把她的脚夹在我的小腿中间。
　　黑暗中她忽然说："许漫，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下班，买菜，做饭，抢被子。"
　　"会啊。"我说，"不然呢？"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又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雨声太大，我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说没什么，睡吧。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句话是："对不起。"
　　现在回想，那个晚上到处都是破绽。陈屿的父母，我们交往十一个月，她一个字都没提过。我问过一次，她只说"我爸这人，不提也罢"，笑了笑，把话题岔了过去。而我妈——我笃定陈屿不知道的——是我生命中另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
　　我们都默契地绕开了各自家里的那片海域，像两个在浅水区约会的人，谁也不问对方身后那片深海有多深。
　　可惜深浅海流，早晚是要汇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