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34、第 34 章 欧冠 拉科

　　首回合四比一的那个晚上，圣西罗的看台上就有人开始讨论半决赛的对手了。
　　卡卡进了两个，舍甫琴科进了一个，皮尔洛进了一个，八分钟之内连进四球，把拉科鲁尼亚打得晕头转向。终场哨响，南看台上的人唱着歌，有人已经在打听去半决赛的机票。米兰是欧洲冠军，四比一，三个球的优势，这一轮还有什么悬念？
　　埃利亚那天踢得很好。拉科的左边锋卢克一整场都没能从他那一侧过去，赛后报纸给了他六点五分。
　　两个礼拜以后，他们飞去了拉科鲁尼亚。
　　出发那天，鲁伊·科斯塔在机场的候机厅里打了一个电话。
　　说的是西班牙语，声音放得很低，可是埃利亚坐得不远，还是听见了几个词，只听出了一个名字，和“周四”“两天”“多哈”几个字。葡萄牙人打电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种笑跟平时在更衣室里的不一样，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说话。
　　里亚索尔球场比圣西罗小得多，看台离草皮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是一个很暖和的四月夜晚，海风从球场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看台上坐满了人，蓝白条纹的旗子挥得密密麻麻的，从热身开始，那声音就没停过。
　　比赛开始，汤马森第一分钟就来了一脚劲射，被莫利纳挡了出去。
　　第五分钟，潘迪亚尼在禁区边上接到了一个球。米兰的后防线慢了一拍，没有人贴上去。他从容地停球，转身，左脚一搓，球划着弧线钻进了远角。
　　零比一。
　　里亚索尔像是被点着了。
　　埃利亚站在右路，愣了一秒。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马尔蒂尼，马尔蒂尼冲大家拍了拍手，示意没关系，还有八十五分钟，他们还领先两个球。
　　可是那之后，比赛就变了。
　　拉科像是一群疯了的人。他们压上来，抢，冲，每一个球都拼命地抢，每一次抢到球都拼命地往前冲。他们的右边锋维克托在米兰的左路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把潘卡罗折磨得满头大汗。米兰的中场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皮尔洛拿不到球，西多夫拿不到球，卡卡拿到球就被两三个人围住。
　　埃利亚这边，卢克一次又一次地冲过来。
　　那个西班牙人跟首回合完全不一样了。首回合他试探，犹豫，被埃利亚一次一次地挡回去。这一回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拿球就往前冲，冲不过去就往里传，传完了又跑回来要球。
　　第三十五分钟，卢克在左路拿到了球。埃利亚往前贴，卡住了他往底线去的路。卢克没有往底线冲，就在原地抬起左脚，一脚传中。球划过米兰的禁区，飞向后点。
　　迪达出击了，没有碰到球。巴勒隆在后点无人盯防，一个头球，球进了。
　　零比二。
　　里亚索尔的看台在震。真的在震，埃利亚站在那里，觉得脚底下的草皮都在抖。
　　他看着那个球滚进网窝，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卢克起脚的那个位置。他卡住了底线，那一脚传中是从他面前出去的，离他不到两步。
　　他想，要是再贴近半步，那个球就传不出来。
　　第四十四分钟，卢克在中前场拿到了球，面前是内斯塔和埃利亚。他先晃开了内斯塔。埃利亚补上去，伸脚，可是卢克比他快了半步，把球往前一趟，从他身边擦了过去。埃利亚转身就追，那半步却怎么都追不回来。冲到禁区里，卢克抬起左脚，一脚抽射，球像炮弹一样从迪达的头顶钻进了上角。
　　零比三。
　　总比分四比四，拉科凭借客场进球领先。里亚索尔疯了。
　　埃利亚站在禁区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头，看着那面蓝白色的看台，看着那些跳着、喊着、抱在一起哭的人，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他慢了半步。
　　半场结束的哨声响了。
　　更衣室里很安静。安切洛蒂站在战术板前面，没有发火，他用很平静的声音说，还有四十五分钟，我们只需要一个球。
　　可是那一个球很难。
　　下半场，米兰压了上去，拉科缩了回去。汤马森有一次很好的机会，差了一点点。皮尔洛吃了一张黄牌，没过几分钟就被换了下去，塞尔吉尼奥顶了上来。因扎吉也上了。安切洛蒂把能压上的人全都压了上去。
　　第七十六分钟，加图索在中场丢了球，拉科打了一次反击。
　　替补上场的弗兰在禁区前接到了球，抬起右脚，一脚劲射。埃利亚就站在射门的路线上，他扑了上去，球擦着他的腿飞过去，变了线，迪达已经扑向了另一边。
　　球进了。
　　零比四。
　　埃利亚趴在地上，回过头，看着那个球在网窝里慢慢地停下来。
　　他趴在那里，很久都没有爬起来。
　　一分钟以后，场边举起了换人牌。鲁伊·科斯塔换下了潘卡罗。葡萄牙人跑上场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后背，就跑到前面去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拉科的球员们一个个跪在草皮上，有人仰面躺着，有人捂着脸哭。看台上的人在唱歌，那歌声大得像是要把整个海湾都掀翻。
　　米兰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埃利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两周以前，圣西罗的看台上有人在讨论半决赛的对手；两周以后，他们站在这里，四个球，四十五分钟里的三个球，被一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出局的球队，打得体无完肤。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马尔蒂尼。
　　米兰队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然后往球员通道走去。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跟在圣西罗、在曼彻斯特、在任何一场比赛之后一模一样。
　　埃利亚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通道。
　　回米兰的飞机上，很安静。
　　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有人低着头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
　　埃利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海。他一遍一遍地想着那四个球。
　　第一个不是他的。第二个，卢克的传中是从他面前起脚的，他要是再贴近半步，那个球就传不出来。第三个，卢克是从他身边过去的，他伸了脚，慢了半步。第四个，弗兰的射门擦着他的腿变了线，他要是扑的角度再偏一点点，迪达说不定就扑住了。
　　他知道这些说出去，没有人会怪他。传中的时候他站的位置是对的，卢克先过的是桑德罗，里诺丢的球也不是他的，那个变线谁都没办法。报纸大概也不会写他。
　　可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想。想那半步，想卢克从他身边擦过去的那一下，想那一下扑的角度。想自己是不是太相信那三个球的优势了，是不是从热身的时候听见那个声音起，就该更警醒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输得这么惨。在一场所有人都以为不会输的比赛里，输给了一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出局的球队。
　　坐在他旁边的鲁伊·科斯塔，一直望着窗外。
　　飞机快落地的时候，葡萄牙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航空公司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折了起来。后来，在马尔彭萨机场的行李转盘边上，他打了一个电话，很短。埃利亚站在不远处，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下次再去吧。”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拎起自己的行李，跟着大家往外走。
　　第二天上午，米兰内洛照常训练。
　　埃利亚以为那天的更衣室会是一片死寂。可是不是。加图索还在骂骂咧咧的，骂的是今天早上的咖啡太难喝；因扎吉还在跟人争论上周联赛的一个越位；马尔蒂尼在讲他儿子昨天晚上看完比赛哭了一宿，今天早上起来问他爸爸是不是不会踢球了。
　　安切洛蒂在训练开始之前把大家叫到一起。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他说，“周六还有联赛，我们还在积分榜第一。冠军还在等着我们。”
　　埃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四个球从脑子里推了出去，推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锁上。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以后还会被他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可是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把下一场踢好。
　　那天训练结束，别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场上，在右路练贴身和回追。练到天快黑的时候，塔索蒂走了过来，站在边线上，抱着胳膊看着他。埃利亚停了下来，喘着气，看着这个在米兰踢了十几年右后卫的人。
　　“录像我看了。”塔索蒂说，“卢克传中那一下，你该再贴半步。他从你身边过去那一下，你脚伸早了。别的都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塔索蒂哼了一声，“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一个人在这儿练到天黑。”
　　埃利亚没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锥桶。
　　塔索蒂摇了摇头，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说了一句他很少说的话：“小隼，那场球不是你一个人输的。”
　　埃利亚抱着锥桶，站在场上，看着塔索蒂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他知道。
　　可是他还是想，下一次，他要把那半步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