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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西里西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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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埃利亚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
新闻在讲欧盟扩大的事。再过半个月,五月一日,十个国家就要正式加入欧盟了。屏幕上一个一个地闪过那些国家的国旗: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波兰、捷克……播音员说,从那一天起,这些国家的公民在欧盟境内工作、居住,将享有和其他成员国公民同等的权利。
画面切到了华沙。广场上有人挥着红白两色的旗子,有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头笑。
埃利亚想起了非欧盟名额。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他拿的是俄罗斯护照,占着俱乐部一个非欧盟球员的名额。米兰的非欧盟球员从来就不少,每年夏天转会窗口一开,俱乐部的人都得掰着手指头算,名额够不够,能不能再买一个,要不要先卖掉一个。
第二天训练结束,他去办公楼找了塔索蒂。教练正在写笔记,看见他敲门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教练,我想问一件事。”埃利亚站在门口,“五月一号,波兰就加入欧盟了。”
塔索蒂愣了一下:“对,新闻上说了。怎么了?”
“我母亲是波兰人。我出生在波兰。我想问问,是不是能改成波兰国籍。”埃利亚说,“如果我拿的是波兰护照,那我占的那个非欧盟名额就能空出来。”
塔索蒂坐在椅子上,张着嘴,盯着这个站在门口的孩子,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他见过很多年轻球员,有的跟俱乐部谈合同的时候寸步不让,有的为了上场时间跑去找经纪人闹,有的一拿到第一份大合同就换了跑车、换了女朋友、换了经纪人。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主动提出来要换掉自己的国籍,就为了给俱乐部腾出一个名额。
“小隼。”塔索蒂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你知道换国籍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我一天都没在俄罗斯住过。”
“那波兰呢?”
塔索蒂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真的就只是名额。也许不全是。他没有问。
“我去跟俱乐部说。”他站了起来,“法务那边会帮你办手续。”
手续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可是也没有那么难。俱乐部的法务部派了一个人陪他去了波兰领事馆。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听了他的情况,翻出来一大叠表格。他出生在莱格尼察,母亲是波兰公民,按照波兰的法律,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波兰公民了,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去确认过。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身份确认下来,再申请一本护照。
他需要出生证明,母亲的身份证明。出生证明要从莱格尼察的档案馆调。母亲的身份证明,领事馆的人问他有没有,他说有,三周以前,意大利这边的户籍办公室给他开过一份死亡证明,上面有她的波兰护照号码。
填到姓名那一栏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护照上的名字,是不是就照出生证明上写的来。
埃利亚说不是,他想改个名字。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改名要单独申请,她说,表格要寄回波兰去审,护照会多等几个礼拜。
“改成什么?”
“埃利亚。”他说,“埃利亚·索科洛夫。”
“Eliasz?”工作人员用波兰语念了一遍,“跟伊利亚是同一个名字,波兰语里是这么写的。”
“不是。”埃利亚说,“是E、L、I、A。”
表格上还有一栏,要写改名的理由。他写:这是我一直在用的名字。
名字那一栏,写着埃利亚;姓氏那一栏,写着索科洛夫。中间没有别的东西了。俄罗斯护照上有父名,伊利亚·康斯坦丁诺维奇·索科洛夫,那个“康斯坦丁诺维奇”,是康斯坦丁的儿子的意思。波兰的护照上没有这一栏。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球衣背后印的本来就是姓,更衣室里的人叫他小隼,叫他埃利亚,没有人叫过他伊利亚,也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父名。所以就算改了,也没有一个人发现。
五月初的一天,训练结束,埃利亚一边换衣服一边和舍甫琴科聊天。
舍甫琴科说的是俄语。这已经成了他们俩的习惯,舍甫琴科说俄语,埃利亚有时候回意大利语,有时候也回几句俄语。那天他心情不错,回的俄语比平时多一点。更衣室另一头,安布罗西尼听见了,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埃利亚,”他问,“你是哪里人来着?我老是记不住。”
埃利亚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舍甫琴科,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拉脱维亚。”他说。
“哦,拉脱维亚。”安布罗西尼点点头,像是终于把这件事记住了,“我就说是那边的哪个国家。”
坐在旁边的舍甫琴科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埃利亚。
埃利亚已经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叠起了自己的训练服,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放进包里。
舍甫琴科盯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的五月,停车场上,这孩子说,下回他再问,我就说拉脱维亚。
两年了。他还记着,还真等到了有人再问。
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波罗的海三国,一个不落,凑齐了。
舍甫琴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了储物柜上。
“伊柳沙。”他用俄语,压低了声音说,“你下回能不能先跟我对一下口径?”
埃利亚抬起头,很认真地用俄语回答了一个词:不能。
舍甫琴科闭上了眼睛。
领事馆那边的表格交上去的那个礼拜,训练结束,更衣室里的人又一次聚到了窗户边上。
“你们看,”加图索压低了声音,冲窗外扬了扬下巴,“今天跟小隼进林子的,是谁?”
大家凑过去看。
松林边上,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里走。走在前面的那个是埃利亚,走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脸认命的那个,是舍甫琴科。
“又换回来了?”因扎吉瞪大了眼睛。
“我上礼拜还看见他跟鲁伊去的。”安布罗西尼说。
“这孩子是在排班吗?”科斯塔库塔摸着下巴,“一三五鲁伊,二四六安德烈?”
角落里,皮尔洛慢吞吞地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蚊子也要换换口味。”他说。
五月的林子里,桦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碎石小路上,一块一块地晃。
“我改国籍了,改成波兰的。”埃利亚说。“上周去的领事馆,文书丢办完了,护照下个月寄过来。”
舍甫琴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起几天前埃利亚拒绝和他对口径,原来是因为这个。
“为什么?”舍甫琴科问。
“波兰加入欧盟了。”埃利亚说,“我拿俄罗斯护照,占着一个非欧盟名额。换成波兰的,名额就空出来了,俱乐部夏天可以多签一个人。”
舍甫琴科不太能理解。可是他也知道,这孩子跟他不一样。
“你自己愿意就行。”他最后说,“这是你的事。”
埃利亚点了点头。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林子里很静,有鸟在叫,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收拾锥桶,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树林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我还顺便把名字改了。”埃利亚说。“埃利亚·索科洛夫。没有父名了。波兰的护照上本来就没有那一栏。”
舍甫琴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他慢慢地说,“我是不是不能叫你伊柳沙了?”
埃利亚转过头来看他。那个小名,是他父亲叫过的,是他很多年都不想再听到的。后来在这片林子里,舍甫琴科叫了他一声,他就让他一直叫下去了。
“可以。”他说。
过了一会儿,埃利亚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其实哪个国家都无所谓。我是西里西亚人。”
舍甫琴科愣了一下。
他知道西里西亚。小时候在学校的地图上见过,那是一块夹在好几个国家中间的地方,几百年来,一会儿归波希米亚,一会儿归奥地利,一会儿归普鲁士,一会儿归德国,打完了仗,地图上的线一挪,又归了波兰。生活在那里的人,祖祖辈辈没有挪过窝,可是脑袋顶上的国旗换了一面又一面,护照换了一本又一本。
战争结束以后,原来住在那里的德国人被赶走了,空出来的房子,住进了从更东边迁过来的波兰人。那些人原本住在利沃夫,住在沃里尼亚,住在那些后来被划给苏联、如今属于乌克兰的地方。他们也是被一条挪动了的线,从自己的家里推出来的。
再后来,苏联的军队开进来,在莱格尼察驻扎了快五十年,城里的人管那里叫小莫斯科。这孩子的父亲,就是那支军队里的一个军官。
舍甫琴科想,伊柳沙大概很难说自己属于哪一个国家。国家是会变的,是别人在地图上画来画去的东西。可是那个地方一直在那里,河还是那条河,山还是那座山。
“伊柳沙,恭喜你。现在你有两本护照了。”舍甫琴科说,“一本是你父亲的,一本是你母亲的。”
埃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用意大利语回答:“它们都不是我的。”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
舍甫琴科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桦树叶子之间吹过去,沙沙地响,几片阳光在他们脚边晃来晃去。
“那什么是你的?”乌克兰人终于问。
“名字。这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埃利亚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右边那条边。保罗说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