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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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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一个周三,训练结束得很早。
埃利亚冲完澡,坐在储物柜前面擦头发,顺手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他不认识。最早的一个是上午十点多,最晚的一个是二十分钟以前。于是他按了回拨。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米兰警察局,请问是哪位?”
埃利亚愣了一下。
“我是……”他顿了顿,“我是埃利亚·索科洛夫。这个号码今天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变得稍微低了一点:“索科洛夫先生。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更衣室里很吵。加图索在跟皮尔洛争什么,音乐开得很大,有人在笑。埃利亚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那个声音在电话里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可是他听清了那个名字。他快步跑出了更衣室,跑过走廊,推开了通往停车场的那扇门,一直跑到了外面才停下来。
“您说。”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照着一张纸念。
一个女人,四十八岁,波兰籍。今天凌晨在城南的一间出租屋里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病逝,她已经病了很久,房东说她最近几个月几乎没有出过门。警方在她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了几个联系方式,打过去,是城东一家修女办的福利院,她们给了他们这个号码。
埃利亚站在停车场上,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吹得他刚洗过的头发冷冰冰地贴在额头上。
“是的,我是她的儿子。”
“按照程序,需要直系亲属来认领遗体,并且办理相关手续。”那个声音说,“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明天上午。”
那天下午,他去了教练组的办公室。安切洛蒂正在里面跟塔索蒂看录像。埃利亚对他说:“教练,我想请两天假。家里有事,要去办一些手续。”
塔索蒂立刻站了起来,让他出去说。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埃利亚把电话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陪你去。”塔索蒂说。
埃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别跟我说不用。”塔索蒂打断了他,语气硬邦邦的,跟当年在青训场边上骂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些地方你一个人去不了。明天早上七点,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跟安切洛蒂说了几句话。安切洛蒂走出来,看了埃利亚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去吧,需要多少天就请多少天。”
第二天,塔索蒂开车带他去了城南那家医院。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走廊很长,很白,灯光亮得有点刺眼。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里走,推开一扇门,里面很冷,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塔索蒂停在了门口,没有往里走。
工作人员拉开了一个抽屉。
埃利亚看到里面的人,比他记忆里瘦了很多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陷下去,皮肤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灰白。头发剪短了,花白了一大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可是他还是认出来了。他小时候趴在她怀里,仰着头,看着这张脸,一看就是一个晚上。
他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字。
那一整天,塔索蒂陪着他跑了医院,跑了警察局,跑了市政府的户籍办公室,跑了好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每一个窗口后面坐着的人都问同样的问题: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埃利亚就一遍一遍地回答:我是她的儿子。
有些表格上的内容埃利亚看不太明白,塔索蒂就凑过来,一行一行地念给他听,告诉他哪里该签字,哪里该填日期。有一个窗口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冲,嫌他带的证件不齐,塔索蒂往前站了一步,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那个人,那人的语气自己就软了下来。
快下班的时候,一个警察把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递了过来。一个旧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和一张过期的公交卡;一串木头念珠,珠子都磨得发亮了;一把钥匙;一张药店的收据。
就这些。
埃利亚接过那个袋子,看了一眼,在签收单上签了字。
没有照片。没有信。没有任何跟他有关的东西。
他是周五晚上回的米兰内洛。礼拜六有比赛,主场。安切洛蒂跟他说可以不踢,他说他想踢。
十点多,鲁伊·科斯塔从阳台上抽完烟回来,关了灯,躺下了。埃利亚也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续都办完了。医院说,下个礼拜就可以下葬。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去找哪个教堂,该请哪个神父,葬礼上要做什么,要请谁来,要说些什么。他想过再去找塔索蒂。可是昨天教练已经陪他跑了一整天,他不能再去麻烦他了。教练有教练的事情,有一整支球队要管。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想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发现,除了躺在旁边那张床上的人,他想不出还能去问谁。
窗外起风了,吹得松林沙沙地响。
“鲁伊。”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能求你帮我一个忙吗?”他说,“一个很大的忙。”
黑暗里,旁边的床上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鲁伊·科斯塔翻了个身,转过来面对着他。
“怎么了?”
“我母亲去世了。”埃利亚说。“周三的事。手续这两天都办完了,塔索蒂教练陪我去的。下礼拜可以安葬。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给她办葬礼。我小时候在福利院里见过,可是那都是修女们办的,我只是站在后面。”
“她是波兰人,是天主教徒。我想给她办得像样一点。”
黑暗里,鲁伊·科斯塔坐了起来。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床边,隔着两张床之间那一小段距离。
“我帮你。”他说,“明天比赛踢完,我们一起去。”
埃利亚转过头来。他在黑暗里看不清鲁伊·科斯塔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他说。
“睡吧。”鲁伊·科斯塔重新躺了下去,“明天还有比赛。”
第二天的比赛他踢满了全场。踢得不算好也不算坏,没出什么插锁。终场哨响,他跟队友们击掌,回更衣室,冲澡,换衣服。
鲁伊·科斯塔在门口等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鲁伊·科斯塔陪着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办了。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找到了米兰城里一位会说波兰语的神父。他陪着埃利亚去了殡仪馆,帮他挑了一口朴素的木头棺材。店里的人问要什么花,埃利亚想了想,说铃兰,她以前用过铃兰花的香水。
他陪着他去见神父,坐在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听神父问那些问题。埃利亚一样一样地回答,回答到“有什么亲人”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只有我。神父问他想在葬礼上读哪一段经文。埃利亚说不知道。鲁伊·科斯塔在旁边轻声说,可以请神父推荐一段,神父就推荐了,埃利亚点点头,说好。
葬礼在周二上午。
城南一座很小的老教堂,墙上的壁画都褪色了,彩色玻璃窗缺了几块。来的人很少。埃利亚,鲁伊·科斯塔,那位说波兰语的神父,还有安娜修女。
安娜修女是埃利亚打电话请来的。她这些年老了很多,走路要拄拐杖了,可还是来了。她认得埃利亚的母亲。
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后来又悄悄地多了一个人。是塔索蒂,穿着一身黑西装,低着头坐在最后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
神父用波兰语念着经文。埃利亚站在棺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殡仪馆的人给她化了一点妆,脸色好看一些,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睡着了。
她的手交叠着放在胸口。
埃利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木头十字架。这是他十岁那年被送进机构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安娜修女替他收着,直到他搬出去那天才还给他。今天早上在教堂门口,他问修女,这个是不是母亲给他的。修女说是,那天她把你送到门口,蹲下来,把它挂在你脖子上,然后就走了。他弯下腰,把那个十字架放进了她交叠的手里。
“还给你。”他用波兰语,很轻很轻地说。
神父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教堂里安静了下来。
鲁伊·科斯塔站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埃利亚站得很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棺材里的人。
他没有哭。
他小时候哭过很多很多次。在那些一次比一次小的出租屋里,在她让他把门锁上、把收音机开大的那些晚上,在福利院会客室的窗户后面,在每一个她说好了要来却没有来的礼拜天。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大门口,从早上看到天黑,一边看一边哭,哭到修女们来把他抱走。后来圣诞节的卡片一年比一年少,字一年比一年潦草,他就不再趴在窗台上了。
在他心里,她早就已经死了。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一个他认得的、陌生的女人。他来,是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因为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因为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了。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想把它做好。
就这样。
他们把她安葬在了城郊的一座公墓里。墓碑很简单,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出生和死亡的年份。石匠问底下要不要再刻一行字,埃利亚想了想,说不用了,名字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鲁伊·科斯塔开车。埃利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三月的米兰,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刚刚冒出一点点新芽。
“鲁伊,谢谢你。”
“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