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桓》三尺尘梦

6、六 穆思明

　　穆思明站定在原地。
　　抬头看了匾额片刻，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了攥。
　　双脚最终还是拔地而起，迈上台阶。
　　抬手敲响了紧闭的大门。
　　我却等不及，呼的一下穿门而入。
　　府中的院落比之从前潦草许多。
　　一人听到敲门声正快步前来，是我的贴身小厮。
　　他将门打开一条缝。
　　见是穆思明。
　　立即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徒留穆思明在门外，略微怔楞地抬着敲门的手。
　　小厮在门内，却红了一双眼睛。
　　见状我心中酸涩，正要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听到耳畔传来熟悉声音。
　　“是谁在门外？”
　　爹！
　　我立刻扑到爹面前，双眼通红的看着他斑白双鬓，眼中却无论如何都落不下泪来。
　　可能是魂体无法落泪。
　　但早就停滞的心脏却像是被攥紧一般狠狠抽痛。
　　“老爷…”小厮哽咽着。
　　“放他进来吧。”
　　爹却只是摆摆手。
　　小厮这才又将大门打开，只是在见到穆思明时，全程毫不掩饰地怒目而视。
　　穆思明却全当不见，冲他点头示意。
　　随即便来到我爹面前，郑重行礼。
　　爹却只是一抬手，轻飘飘将他扶起。
　　“进来说吧。”
　　转身向着书房走去。
　　我紧紧跟在爹身后，目光一刻不敢错漏，生怕下一瞬就再也见不到。
　　爹似乎是心有所感，转头看了看。
　　却只见到穆思明略带疑惑的目光。
　　只得回身，推开书房的门。
　　二人一同进入。
　　“坐吧。”
　　爹语气随意地招呼着。
　　丝毫看不出曾经大将军的姿态。
　　穆思明却比在皇帝面前更加拘谨，行动间带了几分无措。
　　“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何指示？”
　　爹垂眸端起茶杯，拿杯盖撇了撇水面浮沫。
　　穆思明嘴唇蠕动片刻，最终踌躇说道。
　　“那日皇帝召我，屏退众人对我说将军您手握重兵，其子更是军功卓著，岂知有无二心。”
　　“我知晓这只是托词。”
　　“我却想，且帮皇帝试探这一回又如何，我赌他能因此对我有所倚重，赌将军能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
　　“……”
　　话到这里，他垂首静默片刻。
　　我猛地转头看他，眸中满满的难以置信。
　　他鲜少将心声如此彻底说与我听，更何况是他人。
　　可今日…
　　爹却不急。
　　一味等待着。
　　半晌后，穆思明又抬起头，眼中全是悔恨。
　　“是我的错。”
　　“不该拿子桓的一片赤诚真心做赌注。”
　　我默默将头扭向一边。
　　太晚了。
　　思明。
　　“殿下可知。”
　　“那晚，我苦口婆心劝子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就是执意要去。”
　　爹边说着，边放下了手中茶杯。
　　穆思明无言。
　　爹继续道。
　　“他说。”
　　“哪怕殿下有一丝潜在危险，他去了，殿下也好有个依靠。”
　　爹盯着穆思明。
　　曾经的太子殿下却红了眼眶。
　　“将军。”
　　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不是为求心安才登门拜访。”
　　“穆思明欠子桓一命，今生也无法还清。”
　　“今日前来，只为问将军，可否想夺回虎符。”
　　话至此处，他的语气逐渐坚定。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昔日藏匿起的死士便会无条件协助您。”
　　“届时哪怕您想做皇帝，也无甚不可。”
　　穆思明一字一句说道，表情满是认真。
　　我难得主动飘到他身旁，定定看着他，神色带了一丝动容。
　　可他话音未落，爹便主动出言打断。
　　“殿下…”
　　“陛下未迁怒于我，皆是因为我儿全力承担罪责。”
　　“我准备带妻儿回老家。”
　　“操劳这些年，也是时候过一过平静日子了。”
　　穆思明愣了，爹的话却未停。
　　“我老了，也累了。”
　　“今日殿下此言，我全当未听到。”
　　“还望殿下保重。”
　　话尽于此，爹再无言。
　　我看着他冲穆思明轻轻摇了摇头。
　　起身送客。
　　穆思明像是再无话可说。
　　只得一并起身，顺着爹的意思，麻木迈步离开。
　　我也只好跟在他们二人身旁。
　　行至院子正中时。
　　却忽然有一纤弱身影骤然冲到穆思明面前。
　　啪的一声，在院中回荡。
　　格外响亮。
　　是娘！
　　可娘的脸上满是憔悴，双眼红肿。
　　用尽全力扇在穆思明脸上的那一巴掌，带的自身都在不住颤抖。
　　娘死死盯着穆思明肿起的脸，眼中是刻骨恨意。
　　穆思明却不恼。
　　反而两腿一弯，双膝跪地。
　　面向爹娘。
　　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娘却无视他的行为，扑上去便要继续捶打。
　　穆思明直直跪在原地，丝毫不躲避。
　　爹却一把揽过娘瘦削身躯，死死抱在怀中。
　　不让她再继续。
　　“滚！”
　　“滚出去！”
　　娘歇斯底里地喊着。
　　昔日温婉大方的妇人，此时毫无仪态可言。
　　我脸上满是悲伤，想紧紧抱住她，双臂却只能徒劳穿过。
　　爹说:“走吧，殿下。”
　　穆思明仓惶看向二老，最终也只得转身离去。
　　他行出府邸。
　　身后朱红大门缓缓关闭。
　　将昔日温馨彻底与他隔绝。
　　我本想留在府中。
　　可随着他的脚步，将我也一步一步扯离。
　　我只得看着爹娘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
　　最后彻底不见。
　　趁着穆思明还未离开太远。
　　我匆忙在府门前跪下。
　　一连磕了许多头。
　　我原本想，我死了便是一了百了。
　　可我错了。
　　错的甚是离谱。
　　我爱了穆思明十年。
　　可爹娘养育了我二十余年。
　　我又如何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