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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廷杖 第二天天还 ...

  •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晚就醒了。他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墨之那本册子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脑子里,让他合不上眼。

      他穿好官袍出门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上已经有零星几个官员往皇城方向走,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林晚混在人群里,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今天他的脚步比往日快了一些。

      常朝在奉天门外的廊庑下举行,规模比大朝小得多,只有阁部大臣、各衙门堂官和轮值言官参加。林晚作为都察院北城道御史,今天正好轮到他值日,必须到场。

      他走到廊庑下时,看见周守正已经在了。周守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孙世杰站在更远的地方,目光和他一触即离。赵怀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兄,今天小心些。我听说……”

      他没说完,因为章承业来了。

      左丞相章承业走进廊庑时,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各部堂官。他面色如常,步履从容,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全场,在林晚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但林晚捕捉到了——章承业的眼神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冷漠的笃定,像猎人看笼中鸟的眼神。

      天子萧景琰升座后,常朝开始。前几件事都是例行公事,户部报了几笔收支,工部奏了河道修缮的进度,刑部报了几件秋决复核。林晚站在末位,一直没动。

      直到兵部尚书出列。

      “启禀陛下,臣有一事奏报。”兵部尚书孙泽,是章承业的门生,两人关系密切,朝中人所共知。他五十来岁,面庞方正,声音洪亮,一开口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昨日臣闻,新任监察御史林晚,在朝会之上公开质疑军饷拨付,影射兵部与户部有贪墨之嫌。臣以为,此事不可不辩。”

      萧景琰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讲。”

      孙泽转身看向林晚,目光锐利:“林御史,你昨日说蓟镇军饷四十万两实到不足二十万,此言可有凭据?”

      满廊庑的目光瞬间聚到林晚身上。林晚从末位走出来,站在御道旁,拱手道:“下官昨日所言,出自户部历年拨付账目与蓟镇塘报的对比推算。户部账面拨银四十万两,蓟镇塘报实收不足二十万两。差额的去向,下官不知,所以才请陛下派人彻查。”

      “推算?”孙泽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小的御史,仅凭推算就敢在朝堂上信口开河?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传出去,边军将士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朝廷克扣了他们的军饷!军心一乱,边防谁负责?”

      这话很重。林晚听出了话里的杀机——孙泽在给他扣帽子,扣一顶“动摇军心”的帽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慌。前世开项目复盘会,被甲方拍桌子骂过无数次,这种场面他应付得来。

      “孙大人此言差矣。”林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下官若是信口开河,孙大人可以拿出账目来驳斥下官。户部拨银四十万两,蓟镇收银二十万两,中间的二十万两去了哪里,只要查一查沿途州县的转运账册,一目了然。孙大人若觉得下官说错了,那请孙大人告诉下官,这二十万两,到底去了哪里?”

      孙泽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御史如此难缠——直接要他拿出账目。他当然拿不出,因为那二十万两的去向,他比谁都清楚。

      “你——”孙泽刚要说话,章承业轻轻咳嗽了一声。

      孙泽立刻会意,话锋一转:“林御史,你口口声声说查账,我倒要问你——你是奉了谁的命查账?谁给你的权力查兵部的账?”

      林晚心里一沉。这个问题很刁钻——他没有奉任何人的命,只是凭御史风闻奏事的权力。但风闻奏事,说到底只是“闻”,真要查账,确实需要天子授权。

      他正要回答,章承业开口了。

      “陛下。”章承业的声音沉稳而平和,像一位老臣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晚所言军饷之事,臣已命人核查户部账目。户部历年拨付蓟镇军饷,账目清楚,有据可查。所谓‘实到不足二十万’,实为边军将官的夸大之词。边军历来有虚报请饷之弊,此事臣早有耳闻。”

      他转向林晚,目光平静:“林御史初入都察院,不了解边军积弊,情有可原。但他昨日在朝会上的话,已经传到了北境。若不给边军将士一个说法,恐怕人心不稳。”

      萧景琰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有立刻说话。

      章承业继续说:“臣请陛下,将林晚暂押大理寺,待事情查清后再行处置。如此,既可安边军之心,亦可正朝堂之纲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只是“暂押”,实际上是把林晚关进章承业控制的大理寺。进了那里,是死是活,就由不得别人了。

      林晚的心跳加速,但他没有慌。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章承业这一手,既堵了天子的嘴,又把他这个麻烦关了起来。如果天子点头,他今晚就会死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他必须在天子点头之前说话。

      “陛下!”林晚跪伏在地,声音急切但不失分寸,“臣有话说。”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指停了一下。“讲。”

      “章相说要查臣,臣心服口服。但臣请陛下,将臣收押于都察院,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亲自审理。原因有三。”

      他顿了一下,快速组织语言:“其一,臣是御史,若由大理寺审问,不合祖制。御史有罪,当由都察院先行查问,此乃洪武旧例。其二,章相方才说户部账目清楚,臣不敢苟同。若账目真的清楚,那臣昨日所言二十万两差额,章相为何不正面回答?其三——”

      他抬起头,直视章承业,一字一句地说:“臣若进了大理寺,恐怕活不到查明真相的那一天。”

      此言一出,满廊庑哗然。这是赤裸裸地指控章承业会杀人灭口。

      章承业面色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右丞相沈廷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笑。帝师陆文昭站在更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深沉。

      萧景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廊庑下的大臣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终于,他开口了。

      “林晚所言,也有道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倾向,“御史有罪,合当都察院先行查问。但林晚昨日之言,确实过于孟浪,不能不罚。”

      他看向章承业:“章相以为,如何处置?”

      章承业微微躬身:“陛下圣明。臣以为,可先将林晚停职,收押都察院,由陈瑛审理。若查明他确系信口开河,再行处置不迟。”

      萧景琰点了点头:“就依章相。林晚,即日起停职,收押都察院。待事情查清,再行发落。”

      林晚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身时,章承业正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从容,目不斜视。但林晚听见他经过自己身边时,极低极轻地说了一句——

      “好自为之。”

      和昨晚纸条上一样的四个字。

      林晚没有回应。他被两个殿前侍卫带出了廊庑,往都察院方向走去。路过孙世杰身边时,孙世杰的目光和他一触即离,但林晚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小心”。

      回到都察院后,林晚被关进了后院的一间空房里。门从外面锁上,窗户也被封了。他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看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章承业不会让他活着走出都察院。虽然比大理寺好一些,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是章承业的人,这一点没有变。今晚或明早,他就会“病故”在牢房里。

      他需要想办法自救。

      系统弹窗——

      【叮!系统提示:宿主目前处于危险状态,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二十。系统建议宿主采取以下措施之一——】

      【选项一:使用活命点数兑换“免死金牌(一次性)”,可抵消一次致命伤害。当前活命点数:3,免死金牌所需点数:5。点数不足,无法兑换。】

      【选项二:使用“新手保护”免费复活机会。该选项将在宿主死亡后自动触发。但系统提醒宿主——复活点将设在宿主当前所在位置,若宿主的尸体被处理,复活后将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选项三:触发隐藏任务“绝处逢生”。宿主需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自行脱困。完成奖励:活命点数+5,并解锁“狱中脱逃术(初级)”。】

      林晚看着这三个选项,沉默了。

      选项一无法兑换。选项二只能保命,但尸体被处理掉的话,复活也没用。选项三风险最大,但收益也最大。

      他选了选项三。

      天渐渐暗了。窗缝里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黑色。都察院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天了。

      林晚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把沈墨之那本册子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账目节点——他必须把这些东西传出去。传给天子,或者传给沈墨之。

      但怎么传?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房间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他摸遍了墙壁和门窗,确认无法从里面打开。窗子外面有铁栅栏,门是厚木板,从外面锁着。

      他忽然停下来。

      沈墨之那本册子——他今天早上出门时,没有带在身上。他把它藏在了住处。如果章承业的人再次搜查他的住处,就会找到那本册子。那本册子一旦落到章承业手里,沈墨之也会有危险。

      他必须出去。

      就在他焦躁地来回踱步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

      “林兄。”

      是赵怀安的声音。

      林晚贴着门缝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别出声。”赵怀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我给你送点吃的。还有——孙世杰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赵怀安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说——‘册子我拿走了,你放心。’”

      林晚愣住了。孙世杰——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有那本册子?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孙世杰在都察院三年,北城道的案卷他都经手过,沈墨之当年辞官的事他一定知道。今天早上林晚去找沈墨之,孙世杰肯定猜到了什么。他跟踪了林晚,或者至少猜到了林晚拿到了什么东西。

      “他还说,”赵怀安的声音继续传来,“让你再撑一天。明天常朝,他会想办法。”

      林晚靠在门上,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孙世杰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看起来只是个混日子的老油条,但关键时刻,他做了选择。

      “赵怀安,”林晚压低声音说,“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吧。”赵怀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先走了,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脚步声远去。林晚重新坐回椅子上,心里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孙世杰拿走了册子,那就意味着证据暂时安全了。他只需要撑到明天。

      但章承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半夜时分,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黑衣,面目模糊。

      “林御史,”其中一个开口,声音低沉,“陈大人有令,提审。”

      林晚站起来,看着这两个人。他知道,陈瑛要提审是假,杀人灭口是真。他不能跟他们走。

      “现在是半夜,陈大人怎么会在此时提审?”他说,“我要见陈大人当面问清。”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们直接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林晚挣扎了一下,但原主这具身体太瘦弱了,根本挣不开。

      他被拖出房间,拖过都察院后院的石子路,拖向一扇偏门。门外是一辆马车,车厢紧闭,看不见里面。

      林晚被塞进马车时,脑子里飞速运转。他不能就这样死了——至少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他得让天子知道这件事,让朝堂上的人知道这件事。

      他被按在马车里,马车启动了。黑暗中,他感觉到马车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车门被打开,有人把他拖出来。

      外面是一处偏院,院子里点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出几个人的脸。站在中间的那个人,他认识。

      是章承业。

      章承业站在院子里,背着手,面容平静。他看着林晚被押到面前,目光像在看一只终于落网的猎物。

      “林晚,”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给了你机会。”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章相,你大半夜把我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章承业没有被他激怒。他只是微微摇头:“年轻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你以为你背后有陛下,就能在朝堂上胡言乱语?陛下能护你一次两次,但护不了你一辈子。”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那个册子,沈墨之给你的那本——我已经知道了。你以为孙世杰能把它送到哪里去?都察院是我的,六部是我的,京城九门都是我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本册子的事,那说明赵怀安或者孙世杰已经被他盯上了。

      “不过,你放心,”章承业继续说,“我不会杀你。至少今晚不会。你明天还要上朝——陛下不是让你写奏疏吗?我要你明天当着陛下的面,亲口说你的奏疏是诬告,是你为了博取名声编造的。然后我会安排你去外地做个县丞,从此安安分分过日子。”

      “如果我说不呢?”

      章承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林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后背一阵剧痛——有人从后面用棍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脊背上。他扑倒在地,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落下来。廷杖。他们在用廷杖打他。

      痛。钻心的痛。他前世的记忆里从未经历过这种痛。棍棒落在背上、腰上、腿上,每一下都像要把骨头打断。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但很快他就咬不住了。

      “停。”

      章承业的声音传来。廷杖停了。

      林晚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后背像着了火。他喘着粗气,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明天早朝,知道该怎么说吗?”章承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晚趴在地上,没有回答。

      章承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挥了挥手。

      廷杖再次落下。这一次打得更重,更久。林晚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声响,感觉到血从嘴角和鼻子里流出来,渗进泥土里。

      系统在他脑子里弹窗,声音已经变得模糊——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急速下降……当前生命值: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八……】

      【新手保护触发倒计时:十、九、八、七……】

      林晚的意识开始消散。他趴在地上,鼻尖贴着泥土,闻到泥土混着血腥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想起胸口一紧、眼前一黑的感觉。

      死亡,原来是这样的。

      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然后,系统弹窗——

      【叮!新手保护触发!宿主首次死亡,免费复活中……】

      【复活完成。当前生命值:百分之五十。复活点:宿主死亡位置。】

      林晚猛地睁开眼。

      他仍然趴在那处偏院的地上,周围很安静。章承业和打手已经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着,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挣扎着爬起来,后背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是被人用刀在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但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复活。真的复活了。

      他靠在院墙上,大口喘着气。夜风很冷,吹在他被血浸透的衣服上,冷得他打哆嗦。但他活着。

      他活着,就意味着章承业的计划失败了。

      林晚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院门没有锁,章承业没想过他能活着走出去。他推开院门,外面是一条小巷。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背上都像被撕裂一样疼。

      但他走出来了。

      他走到大街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林晚靠着街边的石阶坐下来,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他脑子很清楚。他知道今天早朝,章承业会以为他已经屈服了,会以为他不敢再说什么。

      他偏要说。

      而且他要说的,比昨天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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