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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都察院 林晚踏入都 ...

  •   林晚踏入都察院东厢房的那一刻,北城道的值房里坐着三个人。老御史周守正一团和气,精瘦的孙世杰目光如刀,年轻的赵怀安面生圆润。他以为自己领了个闲差,跟着孙世杰走了一圈北城,却看见卖炭翁在秤盘下藏磁石,药铺郎中对营养不良的婴孩摇头叹气,城门口涌来的北境流民挤满了破庙。孙世杰说:“新人,我劝你一句——老老实实混日子,别想太多。”可当天晚上,系统弹窗:宿主巡视北城,触发支线任务“北城积弊”。林晚翻开邸报,流民人数较去年增加了三成。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婴孩。两日后,便是大朝会。

      都察院在皇城东侧,与刑部、大理寺合称“三法司”,衙门坐北朝南,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都察院”。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据说还是开国年间栽下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

      林晚站在都察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额,然后整了整官袍,迈步走了进去。

      都察院的规制不大,前后三进院子。头一进是各道御史办事的厢房,二进是佥都御史和副佥都御史的公廨,三进才是左都御史的值房。林晚被引到东厢房,这里是北城道的值房,负责巡视北城坊市、监察北城官吏。

      北城道值房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御史,姓周,名守正,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须,看上去一团和气。一个三十出头的御史,姓孙,名世杰,身形精瘦,目光锐利。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赵,名怀安,面生得圆润些,带着些书卷气。

      林晚进去时,三人都抬起头来。

      “新来的?”周守正放下手中的邸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晚?殿试二甲第十七?”

      “正是。见过三位前辈。”林晚拱手行礼。

      周守正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北城道这摊子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北城多是商贾百姓,事少而杂。你新来,先跟着孙世杰学学规矩,过些日子再分派差事。”

      林晚应了一声,在孙世杰旁边坐下。孙世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翻手中的案卷。

      林晚也不多话,拿起桌上的邸报来看。邸报上写的都是朝廷近日的政令,他一条条看过去,心里默默分析着背后的门道。户部奏准加征“辽饷”、工部奏修三大殿、刑部奏报各地秋决人数——每一条背后都有文章。

      看了半天,他放下邸报,见孙世杰起身出去,便也跟着出去。

      “孙前辈。”他追上去。

      孙世杰停步,回头看他:“有事?”

      “想请教北城道日常差事如何办理。”

      孙世杰打量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新人还算识趣,便边走边说:“北城道管的是北城坊市,主要三件事:一查治安,二查物价,三查官吏。治安由巡城御史管,我们只是协查;物价分派给五城兵马司;我们真正的差事,是监察北城各衙门的官吏,看有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事。”

      “有么?”林晚问。

      孙世杰脚步顿了一下,看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林晚跟着孙世杰去北城巡视。

      出了都察院,往北走约半个时辰,就到了北城。北城多是平民聚居之处,巷子窄而深,房屋低矮,与皇城附近的高门大院截然不同。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挑着担子叫卖,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但林晚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一个卖炭的老人,秤盘下面垫着一块黑乎乎的油布。孙世杰走过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林晚多看了两眼,发现那块油布下面压着一块磁石——称炭的时候,磁石会吸住秤砣,让秤显得比实际轻。老人每卖出一斤炭,实际给出去的要多出三四两。

      “这是北城的老把戏了。”孙世杰头也不回地说,“你就算抓了他,他交不出罚银,最后也就是打几板子放了。回头换个地方接着卖。”

      林晚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见一间小药铺,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济世堂”的木匾。药铺里坐着一个郎中,正在给一个妇人把脉。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脸色蜡黄,婴孩瘦得只剩皮包骨。郎中说:“你这孩子是营养不良,得吃好的补补。”妇人抹着眼泪说:“他爹在城外做工,半年没拿到工钱了。”

      郎中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妇人:“先吃着吧,不急着给钱。”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世杰看了一眼,仍然没有说话。

      林晚忍不住问:“北城的官吏,不管这些事?”

      孙世杰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管?”

      “怕麻烦?”

      “怕麻烦是一个原因。”孙世杰压低声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北城的坊吏、里甲、兵马司的千户,有一半以上是章丞相的人。你查出来又怎样?奏本还没到御前,就被人拦下来了。”

      林晚沉默了。

      孙世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新人,我劝你一句——老老实实混日子,别想太多。这天下的事,不是你一个从七品御史能改变的。”

      林晚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关上门,坐在灯下发呆。

      北城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卖炭老人的磁石,药铺里那个营养不良的婴孩,妇人脸上的愁容——这些事,章承业不会管,北城的官吏不会管,天子大概也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管得过来。

      系统在他脑子里弹了个窗。

      【叮!系统提示:宿主今日巡视北城,是否触发支线任务“北城积弊”?】

      【支线任务:在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上,向北城道管辖范围内的积弊问题提出谏言,并给出解决之策。完成奖励:活命点数+2,解锁“访查术(初级)”。】

      林晚看着这个任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系统,如果我不接呢?”

      【系统回答:宿主可以不接支线任务。但系统提醒宿主,宿主的主线任务是每五日一次的死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宿主可以选择在死谏时说什么,但不能选择不说。】

      林晚苦笑了一声。

      他翻开桌上的邸报,找到最新一期。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天启十二年三月,北直隶各府上报流民人数较去年同期增加三成。

      三成。

      天启十一年春,北境战事吃紧,鞑靼骑兵越过边墙,在宣府、大同之间来回穿插,烧杀掳掠。边军无力抵御,只能龟缩在城堡里。北境百姓流离失所,纷纷南逃。保定府、真定府、河间府,到处都是流民。

      这些流民涌进京城,聚在北城、西城的破庙和空地上。他们没有吃的,没有住的,没有活路。

      而朝堂上在讨论什么?

      加征辽饷。

      每亩加派三厘。

      林晚把邸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城的夜很静,远处隐约能听见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皇城方向仍然亮着灯——天子大概还在批奏章。

      他闭上眼。

      前世他审核了五年帖子,见过太多人间惨状。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照片、视频、文字,再惨也隔着一层。如今他站在这里,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真的能什么都不做吗?

      可是做,又能做什么?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御史,连北城的坊吏都管不了,还想去管朝堂?

      系统又弹了窗。

      【叮!系统提示:宿主内心纠结,系统理解。但系统必须提醒宿主——再过两日,便是大朝会。届时满朝文武齐聚奉天殿,天子亲临。宿主必须在那时开口。越早开口,越早习惯。死谏这事,第一次最难,后面就顺了。】

      林晚盯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没有再去北城。他向周守正告了假,说身体不适,要在家中休养。周守正没有多问,挥挥手让他去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遍了邸报和原主记忆中关于朝堂的一切。大昭的早朝分两种:一种是“常朝”,每日举行,只有阁部大臣和轮值言官参加;一种是“大朝”,每五日一次,在京文武百官皆须列班,天子御奉天殿,规模最大。

      林晚要参加的,正是第一次大朝。

      他需要知道那天朝堂上会发生什么。邸报上的消息太简略,他转而去找同榜的进士打听。殿试同榜的几十个人,都在京中候缺,彼此之间常有来往。林晚找到几个相熟的同榜,东拼西凑,总算把朝堂近况摸了个大概。

      章承业最近在推一件事——加征辽饷。这是林晚已经知道的。但还有一件事他刚听说:天子萧景琰前日下旨,命户部清查各地藩王庄田。

      林晚心里一紧。

      藩王庄田,是大昭开国以来最大的毒瘤之一。太祖分封诸子,赐田无数,历代藩王又不断兼并民田,到如今,天下藩王庄田加起来,已占天下田亩总数的三成。这些庄田不纳税、不纳粮,全凭藩王私囊。朝廷若敢动这块,就是与整个宗室为敌。

      天子为什么要查藩王庄田?

      章承业又为什么在此时推辽饷?

      林晚在屋里踱来踱去,忽然停住脚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天子查藩王田,是因为国库空了,没钱了,被逼到只能向宗室开刀。而章承业推辽饷,名义上是为北境军费,实际上可能是在给天子挖坑。辽饷一加,民怨沸腾,到时候出了乱子,责任是天子的还是章承业的?

      他越想越深,又想到北城那些流民。流民从北境来,北境有鞑靼入寇,边军缺饷,军饷被截留——截留军饷的人是谁?林晚翻开邸报,找到去年蓟镇军饷拨付的记录。四十万两,拨到蓟镇,实到不足二十万。中间二十万两去了哪里?

      邸报上只字未提。

      他又去找父亲林远山寄来的信。林远山在信里说,安州今年的税又涨了,每亩加征“辽饷”三厘,加上原有的正税、杂派、火耗,一亩地要交的粮食比去年多了近两成。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卖地了。

      林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他现在大致拼出了一幅图:天子缺钱,想查藩王田但不敢大动;章承业推辽饷,一方面是为了应付北境军费,另一方面可能是在给自己捞好处。而无论哪种情况,最后承受代价的,都是北境的百姓、安州的农户、北城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北城那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婴孩。

      “系统。”

      【在。】

      “明日朝会,我应该说什么?”

      【系统回答:宿主心中已有答案,何须问系统?】

      林晚苦笑:“我怕说了,后天就真得挨刀。”

      【系统提示:宿主放心,砍头之后可以复活。第一次复活免费,之后需要消耗复活甲碎片。宿主目前复活甲碎片为零,但首死有系统赠送的“新手保护”。新手保护期内,宿主享有一次免费复活机会,不消耗碎片。】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早该问的问题:“复活的时候,疼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疼。很疼。但疼完之后还能活着,比死了强。】

      林晚:“……你这系统,说话怎么比我还损。”

      他没有再问。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

      他写北城流民,写卖炭老人的磁石,写药铺里那个营养不良的婴孩。他写安州的田地,写被层层盘剥的农户,写那三厘辽饷加到百姓头上变成的三分。他写边军缺饷,写四十万两变二十万两,写那二十万两去了哪里。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知道这些东西明天不可能全部说出来——三刻钟的时限,他最多能说三四件事。但他得先写下来,把思路理清楚。

      写完之后,他把稿子反复读了三遍,把其中最尖锐的几句话用红笔圈出来。圈完一看,红圈密密麻麻,几乎把整页纸都占满了。

      他叹了口气,又拿过一张纸,开始精简。他学着前世做汇报的路数——先讲问题,再讲原因,最后给建议。结构要清楚,逻辑要硬,用词要稳。

      做到最后,他手里留下的核心论点是三条:

      第一,辽饷不可加。理由:朝廷得三厘,百姓出三分,中间环节太多,层层盘剥。加税的实际效果是削弱朝廷税基,养肥中间官吏。

      第二,北境军饷必须彻查。理由:四十万两军饷,实到不足二十万,说明制度有漏洞。不查则军心不稳,边防必溃。

      第三,北城流民需安置。理由:流民聚于京城,若无安置之策,必生乱子。京城一旦出事,动摇的是国本。

      三条论据,每一条他都准备了具体的数字和事例。他知道章承业党羽一定会反驳,所以他提前想好了反驳的反驳。他前世开会时被甲方怼过无数次,早就练出了一套“你说A我答B,你答B我回A”的本事。

      一切准备妥当。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奉天殿上,满朝文武看着他,天子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系统在他脑子里疯狂弹窗:死谏失败!死谏失败!死谏失败!

      他猛地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天还没亮。

      他穿好官袍,系上腰带,戴好乌纱帽。铜镜里映出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面色苍白,但目光很定。

      “走吧。”他对自己说。

      推开院门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往皇城方向走去,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林晚混在人群中,走向奉天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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