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谏系统：大昭孤臣录》裴无殇

2、第二章 会试 天启十二年

　　天启十二年春，林晚携二十两银子北上京城。贡院门前，一千三百名举子鱼贯而入，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三场九天，号舍逼仄，干粮发霉，但他笔下生风——原主苦读二十载的经义功底，配上两世为人的审帖脑子，破题如刀，承题如剑。放榜那天，保定府安州林晚，第三十二名贡士。可他还来不及高兴——殿试策问，天子亲拟的题目是“北境边防、财政积弊与吏治清明”。满殿三百进士，没人敢写实话。林晚提笔，写了一篇让读卷官吵起来的文章。有人说他狂悖，有人说他通透。最终二甲第十七，赐进士出身。授从七品都察院监察御史。散朝时，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叫住了他：“林晚，你策论里说，‘权不专则上下相欺’——你是指谁？”林晚抬头，第一次直视天子的眼睛。

　　天启十二年春，京师。

　　林晚抵达京城时，是二月初九。北直隶的春天来得晚，官道两旁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他在崇文门外找了一间便宜客栈住下，问了店家，会试在二月十二日开考，还有三天。

　　当天下午，他去了国子监。贡院就在国子监旁边，高大的围墙将一座座号舍围在里面，墙头插着棘枝，门口站着带刀的兵丁。林晚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进不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太瘦，太苍白，握着笔时指节分明，像一把没长成的竹子。

　　但他不怕了。

　　这三天，他没有再看书。原主记忆里的经义章句已经烂熟于心，再看也看不出新东西。他每天去街上走，看京师的市井风貌，看物价，看路上行人的脸色。京师的东西两城，一边是朱门大户，车马喧阗；一边是穷街陋巷，卖儿鬻女。他看见一个妇人跪在当铺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当铺伙计不耐烦地挥手赶她走。妇人哭着说：“这是我最后一个镯子了，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就行。”伙计说：“镯子是铜的，不值钱，快走快走。”

　　林晚摸了摸自己怀里的二十两银子。那是父亲向村里富户借来的，月息三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过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这里把钱散出去。

　　但他记住了这一幕。

　　二月十一日夜，他写了一篇策论草稿，题目是《论北境边防与财政之关系》。写完之后，他反复读了三遍，又把里面最尖锐的几句话删掉了，补上更含蓄的表达。系统不帮他考试，但系统帮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最想说的话，用最合适的方式说出来。

　　二月十二日，会试第一场。

　　贡院门口人头攒动，上千名举子排队等候搜检。林晚排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兵丁从头摸到脚，连鞋底都要拆开看。轮到他的时候，他张开双臂，任由兵丁翻检他的考篮。笔、墨、砚台、水注、蜡烛、干粮，每一样都被仔细检查过。

　　他走进号舍，坐下来。

　　号舍很小，不到两尺宽，木板搭成的桌案，离地一尺多高。坐下去之后，膝盖几乎顶着墙壁，只能侧着身子写字。林晚深吸一口气，打开试卷。

　　第一场考经义，四书题三道。

　　第一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林晚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分也。然义非空谈，利非尽私，为国者当察其本末。”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原主的习惯是先想好整篇结构再落笔，但原主每次想得太多，反而写不出来。林晚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先写开头，写顺了，后面自然就来了。

　　他继续往下写：“夫义者，天下之公理；利者，人心之大欲。君子非不言利，言利必以义为先；小人非不言义，言义必以利为归。此其所以分也。然则治国者，岂可不辨义利之实乎？”

　　承题、起讲、入手，四股、中股、后股、束股，一段一段写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卡顿，没有空白。原主记忆里的经义章句像流水一样在笔尖流淌，而林晚的思维像一只筛子，把那些老生常谈筛掉，留下真正有用的东西。

　　第二题：“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第三题：“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

　　林晚越写越顺。他发现，原主的经义功底其实非常扎实，只是临场发挥太差。如今换了他这个“脸皮厚、心脏大”的灵魂，那些知识终于找到了出口。

　　二场考论、判、诏、诰、表，三场考经史时务策。林晚一场比一场稳。到最后一场时务策时，他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在“北境军饷积弊”一题中写了一段非常直白的话：“今之军饷，每岁拨银四十万，而实至边军者，不及半数。余者或在户部转批时被截，或在沿途州县被扣，或入边将私囊。朝廷岁费四百万，而边军岁得百万，此犹以四石粟养一兵，而兵犹饥。若不彻查，虽岁增百万，亦徒资奸吏之囊。”

　　这段话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写得太直白了，容易得罪人。但转念一想，系统迟早要逼他干比这更得罪人的事，现在怂了，以后怎么办？

　　他写了。

　　三场考完，林晚走出贡院时，腿都软了。九天封闭，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心里有底——文章写完了，而且写得不错。

　　放榜那天，他在客栈里等。客栈里住了十几个举子，有人胸有成竹，有人面色如土。林晚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发呆。

　　“系统，如果这次没中，你会怎么办？”

　　【系统提示：宿主不会不中。宿主文章经义深纯，策论通达，考官若有眼力，必取之。】

　　“万一考官没眼力呢？”

　　【……那系统也没办法。但系统可以告诉你，你现在离激活只差一步。考上了，一切好说；考不上，你要么再等三年，要么另谋出路。系统建议宿主不要考虑第二种可能。】

　　林晚翻了个白眼。

　　午后，客栈外面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林晚坐起来，听见有人在外头喊：“中了！保定府安州林晚，第三十二名贡士！”

　　客栈里炸了锅。同住的举子们纷纷涌过来道贺，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拉他的手，嘴里说着“恭喜恭喜”。林晚被簇拥着走出去，看见两个报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捷报，满脸堆笑。

　　他掏出几两碎银赏了报子，然后回到房里，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三十二名。不算高，但够了。

　　殿试在三月十五日。

　　林晚这些天没有闲着。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朝中形势摸了个大概。当朝天子萧景琰，年方二十四，登基三载。朝政大权却不在天子手中，而在左丞相章承业手里。章承业身兼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内阁六部皆其党羽，满朝文武，敢说真话的没有几个。

　　右丞相沈廷玉，表面与章承业分庭抗礼，实则两党明争暗斗已逾十年。朝中唯一不依附两党的，是天子之师、武英殿大学士陆文昭，以帝师之尊独善其身，勉强维持朝局平衡。

　　都察院的情况更糟。都察院左都御史是章承业的人，右都御史病退在家，下面几十个御史，要么是左党，要么是右党，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就是些只会拍马屁的庸才。还有一帮清流言官，整日高谈阔论，弹劾这个参奏那个，看似风骨铮铮，实则毫无建树。

　　林晚想起了系统的话——“孤臣”。

　　孤臣，就是没有靠山、没有党羽、只忠于天子一个人的臣子。这条路不好走，但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三月十五日，殿试。

　　林晚和三百多名贡士一起站在奉天殿前的丹墀上。殿试只考一道策问，题目是天子亲拟的——“问北境边防、财政积弊与吏治清明之策”。

　　林晚拿到题目后，没有急着写。他先把题目在心里拆了三遍：北境边防是表，财政积弊是里，吏治清明是根。三者环环相扣——没有钱，边防就虚；没有人，钱就管不好；没有好制度，人就用不对。

　　他提笔写下开头：“臣闻治国如治水，不治其源而塞其流，终必溃。今北境之患，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财匮；财匮之源，不在民贫，弊在吏贪；吏贪之弊，不在法疏，弊在权专。权不专则上下相欺，法不疏而偏私难禁……”

　　他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字。写到后面，越写越尖锐，直指吏治腐败与权力集中之弊。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心里有些打鼓——这些话，章承业看了会不会直接把他划到三甲之外？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交卷之后，林晚回到客栈，倒头就睡。他实在太累了。

　　三天后，殿试传胪。

　　林晚站在队列里，听着鸿胪寺官员唱名。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没有他。二甲名单念到第十七名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保定府安州林晚——”

　　他出列，跪拜谢恩。

　　二甲第十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从七品都察院监察御史，巡视北城。

　　林晚站起身时，余光看见御台上的年轻天子正看着他，那目光幽深而复杂，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散朝后，一个太监追上来叫住他：“林御史留步，陛下召见。”

　　林晚心头一紧，跟着太监进了偏殿。萧景琰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他的殿试策论，抬头看他。

　　“林晚，你策论里说，‘权不专则上下相欺’——你是指谁？”

　　林晚跪伏在地，心跳如鼓。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脑袋就保不住了。但他更知道，天子问出这句话，说明他看进去了。

　　“回陛下，”他抬起头，直视那双幽深的眼睛，“臣指的是所有该专权而不专、不该专权而专的人。至于具体是谁，陛下比臣清楚。”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把策论放下，挥了挥手，“退下吧。后日大朝，朕想听你当面说。”

　　林晚叩首退出。走到殿门外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后日，便是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