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臣与明珠》尼古拉伍兹

7、她是谁 朝隔一道墙

　　这天，姜宁走出宫门，拐进一条小巷，摘了帷帽，露出那张清丽的脸。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木簪还在。一个人在她身后，但她并不知道，那是萧彻。她穿过三条街，走进那家药铺。他在街对面站了很久，看着药铺的窗户。窗户纸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在忙碌，给病人把脉，抓药，嘱咐什么。
　　然后他看到宫门口出来几个便衣的人，远远随着姜宁。那是姜弘的暗卫。他们跟得很隐蔽，但萧彻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的步态、站位、眼神，都是受过训练的。萧彻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他跟着姜宁，也跟着那几个暗卫。如果暗卫发现了他，他需要立刻脱身。但暗卫没有发现他。他们只是远远保护着姜宁，直到她傍晚回宫。萧彻看着姜宁走进宫门，那几个暗卫也消失在宫墙后面。他站了很久，然后回了驿站。
　　赵毅正在等他。“将军，姜弘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每隔几天就会出宫，化名‘宁儿’去城西药铺。姜弘暗中派了暗卫保护她，但她自己不知道。”
　　萧彻没有回答。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银枪的布套。
　　“将军？”赵毅叫他，“你没事吧？”
　　“没事。”萧彻说。
　　他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望着宫城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
　　她是姜弘的女儿。姜弘杀了他的全家。
　　她是他的女儿，这个关系让他感觉有些莫名的棘手，但他可能自己还不太明白为何如此。他想起她蹲在地上给老乞丐清洗伤口的样子。想起她说“这世上需要帮忙的人太多了”时的表情。想起她递给他桂花糕时，手指上沾着的面粉。他想起她说“有一个人，在这间药铺里，等你回来”。他握紧了银枪。枪身冰凉，像父亲冰凉的手。隔了两天，萧彻去了趟药铺。
　　姜宁在。她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莫大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萧彻站在门口，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一泓春水。
　　“我来了。”他说。
　　姜宁走过来，拉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萧彻摇头。他看着她低头倒茶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话。
　　“那天在巷子里……”，他欲言又止。
　　姜宁看了他一眼，没停留多久。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会怎样？”
　　姜宁看着他。她的目光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幅需要仔细辨认的画。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莫大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知道，那天你坐在那里让我缝伤口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对此我印象很深。”
　　萧彻低下头。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而且，”姜宁又说，“你刚才说你‘来了’。你本来可以不来，但你来了。我觉得……能来的人，就还有救。”
　　萧彻抬起头。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眼睛。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赵毅的话，想起陆伯渊的目光。他想起那个白瓷瓶上的梅花，画得很拙劣，但他一直带着。
　　他沉默了许久，起身没说什么便走出药铺，走进京城的夜色里。姜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铺子里，收拾药箱。她不知道，那个叫“莫寻”的人，走在夜色里，手里握着一杆银枪。枪身上刻着四个字——精忠报国。
　　她也不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萧彻，你要杀了她父亲。
　　但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