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臣与明珠》尼古拉伍兹

8、面具 你到底是谁

　　萧彻开始刻意接近姜宁，他不再只是药铺里的“莫大哥”。他开始出现在她出宫的路上，在她被地痞骚扰时出手相救，在她去城外施药时“恰好”路过帮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复仇——接近她，利用她，找到刺杀姜弘的最佳时机。
　　但他骗不了自己。
　　每一次“恰好”路过，都是他提前一个时辰在巷口等。每一次出手相救，都是他跟踪了她整整一天。他像一个影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给流民分粥，看着她扶着老太太过马路，看着她跟每一个病人说话时都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越接近她，就越觉得她不该死。
　　有一天，姜宁带他去城外的一座小庙。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庙祝在看守。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房。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长着枯草。殿内光线昏暗，神像的面容模糊，供桌上落了一层灰。
　　姜宁在神像前跪下，合十祈祷。她的侧脸在烛光中很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信神？”萧彻站在她身后问。
　　“不信。”姜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我喜欢这里。安静，没有人来。我可以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姜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想我母妃。想我以后要做什么。想……”她顿了顿，“想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萧彻没有说话。
　　姜宁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田野。春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田野里有农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把秧苗插进水田里。远处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莫大哥，”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你说过，你母妃病死在没有好大夫的宫里。”
　　“对。但还有一件事。”姜宁转过身来，看着他，“我母妃死的那天，我躲在帘子后面。我看到父皇握着她的手，一直在说‘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萧彻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把手指收进袖子里。
　　“父皇那天穿的是一件明黄色的袍子。他的手上全是墨，因为他在批奏折。他握着母妃的手时，墨迹沾在了母妃的手背上。母妃的手很白，那些墨迹很黑。我站在帘子后面，看着那些墨迹，很久很久。”
　　她顿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就想，我要做点什么。我不能像父皇那样，只能握着别人的手说‘对不起’。”
　　萧彻看着她。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好好活着”。他想起赵毅的话“别让仇恨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他想起陆伯渊的目光，想起裴元朗温雅的笑容，想起那两封密信。
　　他想起自己来京城的目的。
　　“姜宁，”他说，“我要走了。”
　　姜宁愣了一下：“去哪里？”
　　“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彻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那是一支木簪，他前几天用桃木刻的，刻得很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簪身上刻了一枝梅花，和那个白瓷瓶上的一样，画得很拙劣。
　　“这个给你。”他说。
　　姜宁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簪，眼睛亮得像星星。
　　“莫大哥——”
　　“如果有一天，”萧彻打断她，“你听说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就把这支簪子烧了。烧了它，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
　　姜宁握紧木簪，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你不会的。”她说。
　　萧彻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那滴泪很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小庙。
　　春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走在田野里，一步一步往京城的方向走。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姜宁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支木簪。他不知道的是，姜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把木簪贴在胸口，低声说了一句话。
　　“莫大哥，你到底是谁？”
　　萧彻没有听见。他走在春天的风里，手里握着银枪。枪身上刻着四个字——精忠报国。
　　他要去见裴元朗。
　　他要开始行动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萧彻，你还能回头吗？
　　他没有答案。
　　回到驿站时，赵毅正在等他。
　　“将军，裴元朗派人来问，寿宴的事，确定了吗？”
　　萧彻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春天的夜风比冬天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凉。他想起姜宁在小庙里说的话，想起她握紧木簪时的表情。
　　“确定了。”他说。
　　赵毅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将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姜宁姑娘……她是个好人。”
　　萧彻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父亲是姜弘。但她是无辜的。将军，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别伤害她。”
　　萧彻转过身来，看着赵毅。赵毅的脸上是少见的认真。他跟着萧彻十年，从来没有求过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求萧彻一件事。
　　“我答应你。”萧彻说。
　　赵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萧彻独自站在驿站门口。夜风从远处吹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些落叶，想起小庙里的那枝梅花，想起姜宁握紧木簪时的表情。
　　他握紧银枪，枪尖指向地面。枪身上“精忠报国”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驿站，坐在桌前，拿出那两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父亲的信，裴元朗的信，两封信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拼出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真相。
　　他把信收好，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他看见姜宁的脸，看见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杯酒。他看见幼弟在院子里追蝴蝶。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白瓷瓶。瓶身上的梅花很拙劣，但他一直带着。
　　他把瓷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