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雨》Q予好

22、女孩 在楼道里的

　　吃完饭两人一道往教学楼走，半道的时候碰到了展信班里的同学，说是找他有事。
　　陈江行看展信脸色不是很好看，低声问他：“怎么了啊？”
　　展信“啧”了一声：“巫婆找我呢。”
　　“巫婆”是展信的英语老师，有些年纪了，为人古板严肃，平常凶巴巴的总是臭着一张脸，感觉谁谁都欠她钱一样。
　　偏偏还长了一个鹰钩鼻，学生们觉得她的形象很符合印象里那种邪恶女巫的样子，于是给她起了这么个绰号。
　　展信成绩不错，偏偏英语烂得要死，“巫婆”觉得他是有意和自己过不去，因此平常没少拿他开涮。
　　听见是她找他，陈江行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他伸手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说：“兄弟，自求多福吧。”
　　展信面如死灰地和他道别。
　　两人半道分开，展信跟着同学匆匆往教学楼跑去。
　　陈江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原本就有些堵的心越发沉重。
　　正想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江行目光往那瞥去——是陈嘉然。
　　她和往常一样，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扎着清爽利落的马尾，应该也是刚吃完饭，正和同行的朋友聊着天往这边走来。
　　也许是自己的目光太直接，他看到她脸上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就往这儿看来。
　　陈江行和陈嘉然不一样，他不躲避，就那么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他冲她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她有些不自然地回应他的笑容，然后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有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陈江行看她双颊好像有些微微泛红。突然就觉得有意思，怎么无论是谁看谁她都那么容易脸红。
　　陈江行笑，视线回转的时候瞥见了跟陈嘉然聊天的同学。
　　他眉间一跳。
　　那人他认识，赵思敏，展信班里的同学。
　　陈江行和她算不上多熟平常也没什么交集，但因为一些事情对她印象也算是深刻。
　　她俩竟然认识？陈江行有些意外。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虽然早就入秋了，但天气还是又闷又热。大太阳顶头晒着，在室外没站几分钟就觉得身上又湿又黏的。
　　好不容易挨到自由活动时间，勉强算得上“队伍”的队伍瞬间一哄而散。
　　高中生活好比无罪坐牢，而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就好比那为数不多的放风时刻。
　　不用强制刷卷子也没有人管着，是好不容易能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候。
　　而这时候一个班里往往会依照性别分成两拨人。
　　男生组一帮人闹闹哄哄地去操场上踢球，女生则三三两两找块阴凉地聊闲天。不过也不完全都是这样，总有些特别点的人有自己的安排与规划。
　　赵思敏一个人坐在楼道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手上的书。
　　她性格比较孤僻内向，平常和班里的同学都算不上多熟络，因此一到这种时候她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呆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一直等到下课铃响才又回到班级里去。
　　这是幢离操场不远的教学楼，在这里既能听到操场上的声音，又因为还在上课所以不会有什么人经过，因此既不用担心错过集合的哨声又不用担心被别人打扰。
　　在这片刻时间里，这里俨然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赵思敏看书看得累了，合上书页刚想发会儿呆，视线里却出现几个人影，她下意识就想站起来给对方让路，只是等看清来人的样子之后，瞬间就变了脸色。
　　方玉和盛飞。
　　赵思敏想都没想转身就往楼上走，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上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欸方玉，你们在这儿啊！”
　　说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嬉皮笑脸地从楼上转了下来。
　　看到他赵思敏心里一沉，脸上的神色有些紧张，手不自觉攥成拳。
　　她转身，看到楼下的方玉和盛飞堵在门前。
　　心脏砰砰地跳起来，赵思敏瞪着楼下的人，没好气地问：“你们想干呃……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话说到最后她突然打了个嗝，嘴角一抽一句话硬生生断成了两半。
　　楼上楼下三个人听了突然就大笑了起来，盛飞有意扭曲着脸，模仿她刚才的话：“你们想干呃……嘛。”
　　他的语气夸张，惹得几个人笑得更是前仰后合。
　　赵思敏又气又囧，说话声音都抖了：“你们到底……”她嘴角边又抽搐了一下，“到底要干嘛！”
　　见她像是真的生气了，方玉咳嗽了一声，楼道里三人顺间就收住笑声，彼此对了下眼神，眉间嘴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见他还不动作，盛飞用胳膊撞了撞方玉。
　　方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笑着反推了他一把，两人就那么推搡了一阵之后，方玉终于站定了身子，他清了清嗓子，抬眼看着赵思敏说：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我有道语文题目不太懂，想来问你一下。”
　　赵思敏语文很好，在整个年段都名列前茅，方玉这个说法表面上听起来没问题，可她知道他们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说着方玉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折了好几折的纸张，一看到那张被折得皱巴的纸，几个人实在憋不住，漏出几声笑。
　　那笑声刺耳，落到赵思敏耳朵里她只觉得难受的要命。
　　方玉强行把那股笑意憋回去，把那张纸摊开了递给她：“就是这个，我不太会念这个，你能不能……”
　　话说到这里他实在是忍不住，“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
　　赵思敏已经看到那张纸上的内容了，是一段用笔抄下来的绕口令：黑化肥发灰，灰化肥发黑，黑化肥发灰会挥发，灰化肥挥发会发黑。
　　赵思敏又气又急，她手紧紧攥成拳，脸上不自觉地痉挛着，她想开口骂人，只是嘴一张却是一连串止不住的打嗝声。
　　“呃呃……”
　　“呃……呃呃……”
　　这一下正中他们下怀，方玉几个人终于不再憋着了，直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赵思敏脸上一阵黑一阵红，看着几个人笑得发抖的样子，她真的很像大发一场脾气，真的很想大骂他们一顿，但她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喉间的打嗝声越来越急促，就跟他们笑声的伴奏一样“呃呃呃”的。
　　“你学……学鹅叫比赛肯定……肯定得第一！”她听到身后的男生说。
　　强忍着的泪水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赵思敏心一狠，转身正想把手里的书拍在齐浩哲的脸上，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声：
　　“你好，麻烦借过一下。”
　　一瞬间，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三人的笑声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片刻的安静里只听见赵思敏的打嗝声还在响着。
　　陈嘉然透过门缝往里面看，状似惊讶地说：“诶呀，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方玉几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站直身子后三人迅速对了下眼神。
　　方玉僵着的身子半转过来，见面前站着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心里多少松了口气，他身子往边上一侧，打哈哈说：
　　“不好意思啊同学，挡着你了。”
　　陈嘉然却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把几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满脸泪痕的赵思敏身上。
　　她眯着眼睛笑了笑，又重复了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刚才可能还是客套话，但这下都听得出来她是话里有话。
　　原先还想着糊弄过去，但现在知道她肯定是听到些什么了。
　　几个人脸上瞬间又青又白。
　　最后还是方玉先反应过来，他冲盛飞和齐浩哲使了个眼色，然后装作自然地对赵思敏说：
　　“那我们先过去了，你也赶紧过来吧。”
　　然后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方玉本来还担心陈嘉然会拦他的，但她没有，甚至还侧身给他让了路，这让他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
　　往外走了两步后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刚想转头方玉却先她一步把眼神收了回来。
　　齐浩哲走楼上，楼下只有方玉和盛飞，两个人对了下眼神，唇角下压撇了撇嘴。
　　只希望这人不要太多管闲事的好。
　　见三人走了，赵思敏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到地上，反应过来想拿张纸擦眼泪，可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没带。
　　“给你。”
　　正尴尬的时候，眼前递过来几张叠得整齐的纸。
　　赵思敏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她拿纸在脸上擦了擦，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因为有别人在场不好就那么哭出来，于是硬把涌上来的眼泪带着心里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等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后，赵思敏才把盖在眼前的纸挪开，朦胧着视线去看那个好心的女生。
　　“谢……谢谢……你啊。”也许是因为刚哭过，她说话一抽一抽的，脸上还有些不自觉的痉挛。
　　陈嘉然心里有些难受，但还是笑着回她：“没事的。”
　　声音落地，再也没人说话。
　　陈嘉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尴尬，也许是因为自己偶然戳破了别人的秘密。
　　她觉得自己在场赵思敏可能会有些不自在，不如就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
　　“那你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就不打扰了哈。”
　　转身刚想走，却被坐在楼梯上的人叫住了。
　　“欸，你等一下。”
　　赵思敏用纸擤了下鼻涕，然后顶着两个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说：“刚才谢谢你，快……快中午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她说话抽抽噎噎的，说不了几个字嘴角就会痉挛一下，起先陈嘉然还以为是因为她情绪太激动，现在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
　　看着她盯着自己，赵思敏错开目光把头低了下去：“我说话……很奇怪吧。”
　　陈嘉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晃晃了，她连忙解释：“没有没有。”
　　脑子飞速转着，想着怎样才能把话圆回来，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陈嘉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这个是……妥瑞氏症吗？”
　　听了她的话，赵思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
　　她抬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你知道啊？”
　　那应该就是了。陈嘉然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她冲她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过相关的电影。”
　　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赵思敏心里有点暖：“那你见识，还挺广的，你是我碰见，的第二个人。”
　　为了不显得那么奇怪，她说话总是简短的几个字。
　　也就是这时候，操场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两人的目光齐往楼梯口的那扇窗户看去。
　　“下课了。”赵思敏喃喃。
　　想着她从楼梯上站了起来，笑着对陈嘉然说：“下课了，同学，中午，我请你吃饭，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