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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经出身 贾琏孝感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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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儿领了贾政的吩咐,一路小跑回荣国府,直奔贾琏的院子。贾琏正在书房里翻账,见李十儿跑得满头是汗,皱了皱眉:“怎么了?”
李十儿喘着气道:“二爷,二老爷叫您去工部衙门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换了衣裳,带了兴儿,骑马往工部去。一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凤姐教他的话,想着赵辛吉那天的反应,想着冯岳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了工部衙门外,贾琏翻身下马,进了衙门,李十儿引着他往偏厅去。贾政正坐在偏厅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碗。
“琏儿,坐。”
贾琏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贾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儿冯大人来工部,问起宝玉的事。我说宝玉病了,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他顿了顿,“他提了你。”
贾琏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提了我?”
“嗯。”贾政看着他,“他说前儿在工部门外见过你,觉得你是个青年才俊。问你可愿意接手协办军械的差事。”
贾琏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慢道:“侄儿倒是愿意为二叔分忧。只是这差事……”
“这差事是正经事。”贾政打断他,“冯大人不日要回抚远复职,这边得有个妥当人接手。你既然管着府里外头的事,想来也熟。你若愿意,我便回了冯大人。”
贾琏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拱手道:“侄儿愿意。”
贾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那你今日便去孝感寺一趟,给冯大人回个话。若是成了,明儿就来我这儿拿条子。”
贾琏到了孝感寺,寻着个迎门的小沙弥,通了来意。小沙弥领着他绕到寺后一处僻静空地,只见两名亲随垂手立在入口把着,赵辛吉站在冯岳身后五步远,敛声屏息。空地上立着一面草靶,冯岳正引弓搭箭,弦响处一箭正中靶心;跟着连发数箭,支支都往靶心里扎。
贾琏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与小沙弥作香火钱,这才上前对亲随拱手道:“烦请通传一声,荣国府贾琏求见冯大人。”
那亲随点头,引着他到赵辛吉身侧。赵辛吉侧过头,低声道:“贾大人稍候,冯大人这一筒箭快射完了。”
贾琏站定,目光落向百步外的靶子,只见那红心处密密匝匝攒着十几支箭,竟没一支偏出。他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垂手静静立着。
冯岳射完最后一箭,回头看见贾琏,把弓往赵辛吉手里一递,拱手笑道:“贾大人,抱歉抱歉,让您久等了。”
贾琏连忙拱手还礼:“冯大人客气。”
三人往侧边凉亭走去。冯岳先坐了,抬手让贾琏:“贾大人请坐。”
贾琏站着没动,拱手道:“大人面前,哪有晚辈的座。”
“嗳,这是寺里,又不是衙门。”冯岳摆了摆手,“坐下说话。”
贾琏这才在下首坐下。赵辛吉仍站在冯岳身后五步远,垂手侍立。
冯岳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开口:“贾大人来,看来是应下这差事了。”
贾琏拱手道:“冯大人举荐,侄儿哪敢推辞。二叔吩咐了,叫我过来给大人回个话。”
冯岳摆了摆手:“嗳,什么举荐不举荐的,说远了。”他放下茶碗,忽然咧嘴一笑,“不过贾大人,我可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差事,可没工钱哟。”
贾琏一愣。
冯岳看他那表情,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膝盖:“打趣打趣。只是这协办军械的差事,眼下还在筹备,工部那边条子还没批全,半分油水都没有。贾大人若是指望这个发财,怕是走错了门。”
贾琏回过神来,也笑了:“冯大人说笑了。侄儿在府里管了这些年的事,倒也不指着这个糊口。”
“好,这话痛快。”冯岳收了笑,正色道,“没工钱是句玩笑,但有几句实在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这差事是给抚远卫造办军械的。抚远是什么地方,贾大人想必也听说过——关外三面交界,一年倒有大半年是冻着的。那边将士等着军械过冬、等着兵器守边。这差事办好了,是积德的事;办砸了,耽误的是边关弟兄的命。这个分量,贾大人心里得先有个数。”
贾琏听了,脸上的笑也收了,正色道:“冯大人放心,侄儿明白。”
冯岳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又松了下来:“明白就好。旁的也没什么了——贾大人是个明白人,比那些只会啃书本的强。”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搁下碗,忽然偏头看了贾琏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漫不经心:
“对了,贾大人。这桩差事办完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贾琏一愣:“打算?”
“总不能一辈子在府里管这些采买营造的杂事吧。”冯岳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随口闲聊,“贾大人年纪轻轻,又是个能办事的,就没想过弄个正经出身?”
贾琏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正经出身。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他捐了个同知,说出去体面,可那是虚的。凤姐平日里拿这话刺他,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一直记着。
他放下茶碗,笑了笑:“冯大人取笑了。侄儿不过捐了个同知,哪谈得上什么正经出身。”
冯岳摆了摆手:“捐的同知,也是官身。只是没实职罢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听说兵部这两年要添几个主事,专管边镇粮械的。贾大人若是在这桩差事上历练历练,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只是这话我也就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冯岳端起茶碗,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兵部主事才六品,贾大人现捐的同知可是五品。真要去,反倒降了品级,贾大人会不会觉得委屈?”
贾琏愣了一下。
五品同知,六品主事——按品级算,确实是降了。可他那五品是捐来的虚衔,没有衙门,没有属员,没有印信。六品主事虽小,却是实打实的京官,有职有权。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遮住脸上那一瞬的迟疑,才道:“冯大人说笑了。虚衔和实职,哪能这么比。”
冯岳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拍了拍膝盖:“好,这话实在。虚的换实的,不亏。”
他不再多说,端起茶碗朝贾琏举了举:“以茶代酒,祝贾大人差事顺利。”
贾琏夜里回房,把孝感寺会面的情形捡要紧的说了。说到冯岳提兵部主事、又问他降品级委屈不委屈时,语气里还带着点未平的动心。
王熙凤正坐在灯前理账,听完也没抬头,手里的笔锋只在账册上轻轻一顿,勾了一笔。
贾琏凑到桌边:“你倒是说说,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抬眼扫了他一下,复又低下头拨弄算盘珠子,语气淡淡的:“能有什么意思。边关武将常年在刀枪里滚,说话本就直来直去,没那么多七弯八绕的。他问你什么,你应着就是,别瞎琢磨。”
“可他特意提兵部主事……”
“他也说了‘随口一提,当不得真’,你没听见?”王熙凤搁下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点醒的意思,“这种话,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人家是守边的大将,立了军功就能补缺,今年不成明年兴许就有了。你呢?先把这桩差事扎扎实实办好,落个实在的实绩在身上,旁的想多了也是空的。”
贾琏思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王熙凤瞥他一眼,又补了句:“还有,冯岳那边你嘴上把着点。他是镇守边将,咱们是京里勋贵,走得太近,传出去平白招眼,没什么好处。”
贾琏“嗯”了一声,往椅背上懒懒一靠,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句:“哎,对了,最近彩屏怎么样了?”
王熙凤搁下茶碗,神色如常,反倒像刚想起桩无关紧要的小事似的,语气淡得很:“说起来,前儿林之孝家的来回事,顺带提了一句,说暖香坞那边伺候的人手不够使。彩屏这丫头素来勤快,我便作主给她提了一等,月钱也涨了半吊。”
贾琏微微挑眉:“提了一等?”
“嗯。”王熙凤指尖翻过一页账册,眼睛仍落在账目上,像是随口补了句,“终究是冯大人那边的人,总不能太亏待了。再者四姑娘院里正巧缺个妥当的人手,提一等也是应当的。”
话说得平平静静,半分异样都不露。
贾琏也没再多想,点了点头,往榻上懒懒一歪:“你斟酌着办就是。”
王熙凤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拨过算盘珠子,“噼啪”一声轻响,屋里便再没别的话了。